第169章 冬宴·野狗

“东、东家?”

察觉到了东家有些异样,宋七娘脸色一变,将手中碗扔出去,手指从头上掠过已经拔下了一根锋利的银簪要去抓安双清。

沈揣刀一把抓住她细瘦的手臂。

“七娘,我无事。”

宋七娘凉凉一笑,手里捏着那簪子不肯插回去,冷眼看着安双清:

“装神弄鬼的臭婆娘也不知道在这菜里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什么道,什么左,菜丝都没切了匀整的一道炖锅子,你倒还装起来了。老娘告诉你,你要是耍花招儿,我管你哪家的夫人,捅了脖子滋了血,让你自个儿尝尝自个儿的滋味儿!”

檐下突然闹起来,谢序行和穆临安疾冲过来,就看见沈揣刀低着头,神色不似寻常。

又见宋七娘死瞪着安夫人,谢序行一把将穆临安推开,小心护在了沈东家身侧:

“沈东家,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只不过是醉了。”陆白草安抚这几个如临大敌的小辈,“刀刀五感之敏远超常人,安夫人做的这菜以味引欲,致使她现下神迷意乱,五味沉酣,仿佛喝多了酒。”

听见陆白草这么说,安双清轻轻点头:

“她是个干净人,也只是醉一下罢了,倒是你……”

她看向了宋七娘。

头发梳到光亮的年轻女子,面带酡色,眸光沉郁。

“你攥着簪子,最想捅的人,可不是我。”

说话时候,她对着宋七娘轻轻嗅了下,又笑了。

宋七娘看着她。

安双清面上的笑淡了下去,片刻后,竟抬起手,摸了摸宋七娘的脸。

“真是酸苦。”

宋七娘侧过脸,垂着眼不再说话。

从宋七娘的手臂上借了力,又被自己娘师扶了一会儿,沈揣刀的神色渐渐清明起来,不过片刻,就重新站直了身子。

“夫人技高艺妙,成道于心,晚辈拜服。”

“如何,我能去给太后献菜吗?”

安双清看着她,眼中有几分期待。

沈揣刀放下手,抬眼看她。

片刻后,她沉声说:

“太后下旨让晚辈主持遴选一事,陛下又派了尚膳监提督太监来协管,这其中推拉牵扯,夫人不会不知。现下遴选之事章程还没定下,我又如何能定下人选?此次遴选不止有各家高门的厨子,还有两淮各地酒楼、食肆的大灶,在晚辈与卫内官定下章程之前,夫人不妨同之前一样,先将金陵城中各家一一挑落,让她们都没有了争斗之心。”

在场都是聪明人,听出了沈揣刀的解释、推诿和挑拨。

安双清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揣刀,看她的眉目鼻唇,看她身量高挑,容色盛美,终于,她淡淡笑了:

“你真是个有心人。”

一行人从小小宅院里出来,穆临安时不时看向沈东家,生怕她的身子还有什么不好的。

走到门外,他正想说什么,沈东家却先拉住了手臂。

“穆将军,好好照看夫人。”

只说了这一句,沈揣刀就上了马车,来时她亲自驾车,如今她身有不适,谢序行裹紧了身上的氅衣,不声不响坐在了驾车的位置上。

“好好看顾沈东家。”

穆临安叮嘱他。

谢序行翻了个白眼儿,哼了一声。

“我跟着来了一趟,不仅一口吃的都没混上,还得赶车,木大头,你欠我一顿,还欠沈东家一顿,也欠陆大姑一顿……宋七娘你也欠一顿,可记住了。”

穆临安看他一眼。

谢序行隐约觉得木大头在看傻子。

只是还没等他发作,穆临安重重一巴掌拍在了马屁股上。

关了宅门,回了院中,看见安双清又蜷坐在泥灶旁,穆临安走上前:

“夫人,您早些歇息吧。”

盯着泥灶下的火,安双清笑了下:

“沈揣刀她醉于味,醉于艺,醉于味中意,你却是醉于人,连在她面前吃我做的菜都不敢,这般一日又一日地将心思藏着,不过自酿苦酒,倒不如撒开了手,也放了人家清静。”

“夫人,我从不曾奢望。”

“不放下,就是奢望。”

安双清缓缓转头,眼睛比脸慢一步,在这片刻间浑不似活人。

“你句句不奢望,却无一刻不奢望。”

她低头,正看见陶锅盖子上的帕子,那是沈揣刀怕她烫了手给她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着说:

“有朝一日,你会恨她。”

车子一路行至大街上,听得外头人声嘈杂,沈揣刀不太舒服地长叹了声。

陆白草揽住她,让她躺在自己的膝头。

“你还想将人拐了去,如今知道了是个大麻烦吧?”

“娘师,我不过吃了几口,竟觉得于厨艺上又有参悟,这样的大家,若是能常常往来切磋,大灶头和玉娘子她们……”

“你可闭嘴吧!你换个寻常厨子来,吃个两三次说不定都要魔怔了,你能参悟,那是你,少祸害旁人!”

瞪了自家的妖怪徒儿一眼,陆白草取了一瓶药油出来,点在她的额头给她轻轻揉按着:

“安夫人是决不能在太后面前献菜的,旁的且不论,只一条,她早被靖安侯府幽禁别处,许多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你选出她送到太后面前,靖安侯府可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沈揣刀闭着眼睛,之前被留在了马车上让谢序行手下照看的小白老凑过来,小脑袋随着陆白草的手打转儿。

“娘师,你之前同我说,我师兄是悬命之下,成就天才,我听懂了,心却不懂。今日才是真懂了,一个人,得把自己杀死千百次,才能跳出‘人道’,将人与禽兽相通。卫师兄的悬命之丝是他的厨艺,安夫人的悬命之丝……是她的执念。

“先遇禽兽,杀禽兽,己亦成禽兽,杀己,如此千次,如此百次……”

沈揣刀不再说话了。

陆白草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

“她今日做的那菜我都不敢吃,她说的对,你之道正盛,吃她的菜反而得益,若是我吃了,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才不会,娘师你的厨艺早臻化境,怎会被一道菜困住?”

沈揣刀可不允许自家的娘师这么觉得,她的娘师通透豁达,不拘泥,不偏执,再玄妙的菜,吃了也就吃了,又能如何?

徒儿还闭着眼呢,陆白草笑了笑,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下。

“真是年轻人,登山往上,一步一得,前高后矮,自觉山高天亦近,不知道也不去想下坡路是怎么走的。

“旧事萦心,旧人不再,从前所得的顿悟也好,自悟也好,如绳如索,绑得再紧,风吹雨打,也有断开之时,然后明台蒙尘、玉树逢秋,上有阴云蔽日不见天,下有沼泽泥泞不见底,这般的我,可是吃不了安夫人做的菜的。”

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陆大姑是个坦荡人。

她不仅在技艺上坦荡,也不吝将自己年老颓唐时候的所悟告诉自己的徒儿。

她不吃,是她怕。

就像安双清也怕她徒儿的菜一样。

沈揣刀眼睛还闭着,抬起一只手,抓住了自己娘师的手腕。

“真说起来,我还是觉得娘师做的菜比安夫人好多了,让人吃得到自在欢喜。”

“道无高低。”

“真说起来,娘师你和安夫人的厨艺还是有高低之分的。”

宋七娘说的没错,安夫人切菜手艺不成,不光雪菜没切好,咸肉的肉片子也不甚匀称。

“娘师你浸淫膳食一道数十年,早成当世宗师,等着过几年徒儿陪着您一道编纂膳谱食经流传后世,再过些年月归楼匾额下面挂的画像就是三幅了,卢娘子一幅,膳祖一幅,您一幅。”

“……小马屁精。”

小白老学着沈揣刀的样子用小爪去够陆白草的手。

陆白草笑了:“你也是个小小马屁精。”

沈揣刀随手一捞,将“小小马屁精”捞进怀里,眯着眼仰着头对自己的师娘笑:

“师娘你看,一样是马屁精,还是我这一只更讨人喜欢些,对吧?可见这也是得看手艺高低的。”

陆白草在她的脑门上点了点。

“拿自己跟个小猫子比,好大的出息了!”

坐在马车外头,谢序行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心下一松,又裹了裹身上的氅衣。

宋七娘独自坐在马车一侧,她平时也是个爱说笑的,今日却觉得嘴被糊住了。

被那“陈尸腐草”给糊住了。

“像狗一样。”

她说自己吃那道菜时候的所觉,离奇,又熟悉。

熟悉。

她就是,曾经,像狗一样,活着。

她把自己当一条狗,才爬出来,有了那么许多的运气,才成了现如今的“宋七娘”。

怎么偏偏想起了旧日间的那条狗呢?

那条被自己亲人在送亲路上卖掉,然后被一次次转卖的,一次次糟践,最后沦落到了名为织场的地方做了暗门子的丧家之犬?

死死抠着自己的手,她对自己说:“你的头发干净齐整,用了上好的头油。”

你是个齐整人了,你不是狗。

刻薄酸苦是你的本色,不是你的自怜自苦。

街角处,一顶从城门处驶过来的轿子与谢序行擦肩而过。

风吹动轿帘子,谢序行转头看了一眼:

“金陵最近新来了御史?瞧着有些眼熟,以前是个翰林?”

作者有话说:

宋七娘的故事还记得吧,她爹死了,她未婚夫家发达了,她伯父送嫁把她卖了,让自己的亲女儿顶了婚事。

她的故事只是闲笔,正文里提一下前因后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