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她缓缓朝他靠近。

视线模糊的刹那,她似乎看见他也闭上了眼,不知是不是错觉。

鼻息相融,几乎轻轻触上唇角的瞬间——

他猝然别过了脸。

“……对不起。”

有风穿堂,红烛倾翻,一室无声。

兰徵向后退了几步,紧攥着衣襟,胸膛不住起伏。

睁开眼,纪明昭才缓缓回过神,抬手无措地将脸遮住,失神道,“还是吓到你了吧?抱歉,真是抱歉。”

她脑中一片空白,尚不知还要再说些什么以此补救,手却先一步轻推着兰徵,“……没事的,快些就寝吧,没事的。”

没事的。

日子还长呢。

不知到了几更天。

四下无光亮,唯有院内虫鸣声起,屋内静得针落可问。

纪明昭转过身,透过夜色依稀能辨清他的侧影,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罢了。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心中轻叹:“慢慢来吧。”

……

府内设矩甚少,奈何婚序繁琐,仍旧免不了路途奔波。

两对新人双双于御前跪拜,礼官照旧例陈词,纪明昭头一回听得仔细。

“且免礼,赐座。”

兰徵被搀扶着站起身,不经意瞧见了先于他们入座的江氏子。

他正勾着长宁帝姬的衣袖,颇为懒散地依偎在她身旁浅声比划着些什么,引得她也不禁开颜,腮边泛起柔柔红晕。

原来天家之人,也是可以被允许不顾礼节的吗?

“应怜?”

他回过神,膝边便多了一块软垫。

“腿跪疼了吧?拿这个垫一垫,会舒服些。”

他怔愣着,看纪明昭笑着将软垫置于他膝下,随之像是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今见伉俪新婚感情甚笃,朕也便放下心来了。”景帝笑意欣慰,执着凤卿的手,久久不曾言语。

“陛下宠爱孩儿,往后各自回了封地,只怕难得再如今日一般相聚。”凤卿喟叹,“行了远路,此时想必孩儿们也都饿了,不如先行布膳如何?”

许久未曾入过宫宴,不论对于纪明昭还是兰徵,皆有些陌生。纪明昭夹着一块炖得软烂的御坊新膳,犹豫着要不要添到兰徵碗中。

余光见他小口啜饮着羹汤,似乎食欲不佳。也不知他原本胃口便是这样,还是心绪所致。

这样想,看来她对自家夫郎的了解还是有所欠缺呢。

以后可要慢慢摸清楚才行。

纪明昭如是思索着,还是搁下了筷盏。神游间,却不免瞥见对坐的成双璧人。

元瑛姊君的那位新君倒是个开明性情。

他是头一回入宫觐见吧?似乎对于宫中的礼法并不熟悉,倚靠在姊君身边说着话,好像没有骨头似的——

她记起来幼时自己也喜欢靠着书案这样坐,但每回被看见了,父君总是要惩戒一番。

……怎么好好的想起这事来了。

纪明昭摇了摇头,抿下一口酒,心道:自小沉静持重的姊君,竟然取了这样一位脾性与之截然不同的夫郎。

她不由想起了自己和兰徵的婚事。

缘分啊,真是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呀。

“妻主快帮我尝尝这个,味道如何?”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殿中实在醒人耳目,不偏不倚地钻进众人的耳中,令听者为之一惊。

“到底是儿郎年少,就是天真活泼。”凤卿最先反应过来,同景帝会心一笑,“元瑛素来内敛,如今有了个率真脾性的知心人在身边,臣侍心中也甚感宽慰。”

“臣侍在此,替孩儿们谢过陛下,陛下圣明。”

“朕只是怕错点鸳鸯谱,谈何圣明。”景帝畅怀一笑,挥了挥手,“今日既见新婚燕尔,情意甚浓,朕也算是不负众卿之意,成了两双好亲事。”

话音落,帝后二人不免将视线移至身侧这略显沉默的一对,“至于……明昭性直,朕是向来知晓的。”

凤卿颔首称是,“如今新君和易谦恭,也好教她收收秉性,倒是再相称不过。”

从前听多了这些话,纪明昭不以为意惯了。

可眼下夫郎就坐在身边,她想,如何也不能和过去一样打马虎眼,便端起杯盏回敬道:

“儿臣在此谢过母皇父君,能得主君如此,是儿臣之幸,亦是咸宁王府之幸。”

言罢,她向兰徵投去一眼,不料他也正望了过来,眸光温柔。惊异之间,温凉的指尖触上手背,掌心相贴如有雷过,敲在心上振聋发聩。

“殿下过誉,兰徵受之有愧。”

手心发痒,如同是被什么捉挠了似的,一松一紧。指腹抵在毡上微微发烫,窜到脸上也热了起来。

四目相对,纪明昭只觉惊喜泛在心头,连唇角眉梢都漾出笑意。

“好了,”景帝慰言道,“三日后新君回门,仪仗已备,礼官随行。朕只期望,往后你们能够妻夫齐心,早日为我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

回程路上,纪明昭好几回几近睡过去,每回都被颠簸得惊散困意。

她还是喜欢骑马,这轿厢实在是太教人憋闷。

抬眼一看,兰徵倒是坐得端正,仿若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似的。

想来也是,身为世家公子,只怕连乘车这种微末小事,也要精细相待。

为了这点风雅,背后一定少不得要吃许多苦头呢。

“……应怜。”

纪明昭想起来在席上两人那难以名状的触碰,摸了摸手心的墨痕,“方才,多谢你呀。”

昨夜心中忐忑,也没想到今日他会……

“尽主君之责,是臣侍分内之事。”兰徵轻轻摇了摇头,“殿下无需言谢。”

“噢,噢,好。”她红着脸点点头。

彼此聊胜于无的对谈似乎又要无疾而终。

不想话音才落,兰徵却再度开口:“今日席上,见殿下对长宁王卿多有注目。”

“嗯?”纪明昭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啊,貌似是多看了几眼,但是也不算多有注目吧?

再说,又没应怜好看。

她犹疑道:“我从前不曾见过他,头一回照面,只是有几分好奇罢了。”

应怜怎么忽然问这个?

纪明昭不得其解,却忽而福至心灵——

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咳咳,”纪明昭挺直了腰身,低嗽两声,开口道:“应怜,你问起长宁王卿……”

她慢慢凑近他,认真道:“是不是因为,不想让我注意他呀?”

兰徵抬眸,“……什么?”

“哎呀,你不用害羞,我什么都明白!你不想的话,我以后保证不乱看了。”她摆了摆手,坐去兰徵身边抱住他的手臂,“你放心,我永远都只看你一个人!在我心里唯有你最最好看,是旁人如何都比不得的!”

兰徵垂眸看向臂弯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缓缓将自己的衣袖从她的指间抽离,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疏冷,“殿下多心了。”

他想说什么,遂又抿唇,“臣侍不过随口一问。”

“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这有什么?你想问就问嘛。”纪明昭不依不饶地靠在他的身旁,“不过话说回来,姊君的夫郎看起来……还真是个至情至性、心无城府的人呢。姊君自小在宫中,鲜少得见郎君如此。”

“不对,岂止是鲜少,应该是从来没见过才对,只怕姊君心中也定会有几分震颤吧。”

“是吗?”

兰徵抬眸,视线幽幽落在帘外。

至情至性,心无城府。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站在她的身边吗?而如他一般心思深沉,为达目的不惜以身为饵,也要纵身入局的——

就该满盘皆输吗?

“是啊。”他极轻地叹息。

“想必……也定然震颤到了殿下吧。”

你看看,你看看,话本上就说什么来着。

这明明就是吃醋的表现!

就!是!赤!裸!裸!的!吃!醋!

“咳咳,我吗?”

“是我的话,那当然不会了。”

夫郎暗戳戳吃醋怎么破?

还不得赶紧给足了安全感!

“你想呀,我在边塞比在宫中的时候要长得多了,数都数不清见过了多少人,自然不觉得有什么稀罕的。”

“不过吧……”

“不过什么?”兰徵呷了口茶,静静看向她。

纪明昭搔了搔头,“我只是有些没有想到,江大人那样说一不二的铁头官,膝下孩儿的脾性竟能与她大相径庭至此。”

也真是怪哉。

大相径庭……

“在殿下看来,江氏的子辈,该是什么样子?”兰徵垂眸,抛给了她一个答案,“与江大人一样吗?”

和她一样吗?

好像也不见得。

“这世上就算有言传身教,也刻不出第二个自己来吧。”纪明昭对此不作认同,“出身江氏的人,未必会如江大人一样,但是——”

她有几分犹豫,“好像也不应该会是……那样。”

兰徵闻言颔首,“那便是连殿下也觉得新奇了。”

纪明昭未置可否。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有什么人本应该的样子?

既然一切早已在意料之外了,多一点少一点,也早晚会被众人所接纳的。

她想。

“殿下可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与自己不同的人,是什么感受?”

咦。

他今日和她说了好多话。

难得见他愿意多言几句,她心中也不禁连带着高兴了好些。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开始想要了解她、关心她了?

“……殿下笑什么?”

“啊,没什么。”纪明昭回过神来,“我、我是在想你说的话呢。”

言毕,她正了正身形,才又接着道:“这个……遇上与自己不同的人嘛,说句实在话,我还真有点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自小到大,我所遇见的与我不一样的人可太多太多了。”

“也许在他们眼里,我才是那个与之道不相同的异类呢?”她侧过身来,对上他的视线,“至于他们如何看我,曾经倒略有耳闻,但毕竟是出自他人之口——”

“是褒是贬,也就随它去了。”

“我只记得,第一次离宫的时候,我看见了完全不一样的天地。从虞都到燕西的路途那么长,长到我能见到那么多形形色色各有所志的人。”

“我第一次有了想要留下来的念头。”

“我觉得自己应该属于那里。”

“很奇怪吧?”

她笑着反问。

兰徵静静听完,心中有一瞬间的迟疑,随即又低下眉眼,摇了摇头。

罢了,此题无解。

“不过,你好像很在意和别人不同这一点,是吗?”纪明昭眨了眨眼。

“……只是今日初见长宁王卿,”新斟的茶水滚着热气,熏蒸人面,将兰徵的眼睫沾上温软的雾。“臣侍敬佩陛下慧眼如炬,自然也想倾听殿下的看法,铭记之,勤习之。”

“……今忝居主君之位,自当虚心如竹石兰蕙,不求丰功硕德,但求不负陛下与凤卿所望。”

啊呀——

又来了。

纪明昭撑着脸叹气,就着刚才那话仔细想了想:

兰大人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天娇似乎和自己说起过,她曾有个外号,唤作古板老道人。

在兰徵身上,不难找到她的影子。

也难怪他要那样问了。

但是——

“你这样就足够好了,何必日日要做到三省其身,那多累呀?”

“非有召,我们少有机会得以入宫觐见。你不必怕,没有人会像考查功课一样来考查你的。”

见兰徵抬起眼看她,纪明昭顿了顿,朝他的身侧又挨近了些,彼此衣袖贴着衣袖,教她能轻轻握住他的手。

“应怜。”

他甫一回头,便能看到她定定看着他的脸,眸光亮晶晶的。

“……”

“王府的护卫足以保证所有人的安危,我前去燕西的时候,会有许多时日不在你身边。你不必担忧,平日里如何,便还是如何。”

“府中的一切,皆听由你调遣。”

兰徵恭声应下,“臣侍,谨遵殿下嘱托。”

“嗯……虽然对你而言会有些难,但我还是希望往后能有一日,我们可以不用这样见外。”纪明昭笑语,“常言道,妻夫同心,其利断金。”

“两个人究竟能不能相知相守,还须看天长地久时。”

“我不懂如何才算作一个好妻主,但请你相信,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真心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