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街户人家撑灯,落月融入夜色。

朔月跟在纪明昭身后,眼见着身前人脚步越来越轻快。忽地一个转身,泛着银辉的覆面便被指尖勾去,悠悠轻晃。

“朔月,你再掐我一回吧?”纪明昭揉着胳膊,挂着覆面的手又伸到了跟前,“再掐一回,我好瞧瞧到底是不是真的。”

“殿下……”

朔月半是无奈半是妥协地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这一路上都问了多少遍了。”

“再问可就天亮了。”

“哎呀,”纪明昭皱了皱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开,“这不是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嘛。”

“方才是谁说,朔月呀,我与兰公子已然多年未见——”话音未落,纪明昭急着去捂她的嘴,被朔月笑着躲开。

“依我看,殿下分明一点儿也没放下!”

“朔月!”纪明昭气急,“哎呀!”

“哎呀。”

朔月扮了个鬼脸,抱着臂往前走去。

“兰公子一言既出,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回过头打趣道,“婚姻可非儿戏,又岂能随意置之。何况兰公子的为人,殿下还不是最清楚吗?”

……

“也是。”

圆月高悬。

纪明昭抬起头,回想起半个时辰前。

“殿下想要问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心直口快,他那样问,她也就那样答了——

“我想问兰公子,是否愿意与我成婚。”

话一出口,她登时便觉得懊恼。

平日里直白惯了,说话总是开门见山的。最不喜爱文臣雅士那套花云雾绕的假把式,到了此刻,却如父君那些话一般,重重地在她的脸上掐了一把。

果不其然,四下顿时一阵缄默。

纪明昭看了看低垂着脑袋的云初,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尴尬的朔月,不自在地抓了抓裙摆。

算了。

说都说了,再不行也得破罐子破摔了。

她梳理一番措辞,斟酌着开了口,“……陛下知晓你我年少相识,以为情谊深厚,故而才择此婚事。”

“但公子与我也仅只少时相识,并非密友。彼此不甚了解,更不论经久未见,早已不比当年。”

有风袭过发梢,掠过脸上泛起丝丝痒意。

她抬起手拨过作乱的额发,摸到了眼下深刻的痕迹,顿了顿,道:

“陛下不明其中原委,婚事来得突然。料想常人,心中也不免为难。”

“还有……还有,我也知晓你好才情,懂风雅。可我自小不擅此道,也不会吟诗作赋。再加之又久驻边塞,若是你我二人成婚,我怕往后——”

“……好。”

她话语未停,却像是忽而捕捉到什么似的,怔了一瞬,顿了下来。

他说什么?

见纪明昭凝神不语许久,缩在车帘旁的云初终于大着胆子抬起头,才教她回味过来:

“回殿下,我家郎君他、他说——”

他声音颤颤,“他说好。”

……

原来不是听错了。

他说好?

他说好……

他说好哎!

“朔月……你说,这算不算是他没那么排斥这门亲事,也没那么……抗拒我呀?”

还担心,他一时无法接受呢。

朔月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殿下既然都将话说得这样明了,兰公子若是真心不愿,又怎会一口应下。”

“殿下一片真心,兰公子又非铁石心肠,总归会有所触动才是。”

纪明昭闻言眨了眨眼,笑意更浓了些。

对呀。

他又不是铁石心肠。

*

历六月,暑气正盛。

纪明昭穿着沉冗繁复的冕服,叩领册封旨意,出就中州,号咸宁帝姬。

时六月初九,长次帝姬同日举婚,景帝大庆。

“殿下慢些,小心脚下!”

“不碍事,今日是行雪替我挡的酒,没有饮下多少。”纪明昭摆了摆手,“我准了她告假七日,今夜便都在府内安置吧。”

朔月闻言,手上力道松了些,“是。不过今日大喜,殿下理当多饮几杯才是呀。”

“一身酒气,成何体统,”她抬眼望向近在三两步间的喜房,抿了抿唇,“我不想他等得太久。”

……

房内静悄悄的,连盖头坠下的珠链随风晃动的细碎声响都能听见。

纪明昭看着端坐在榻上的人,一时有些恍神。

她张了张口,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抬手摸了摸眼下,遂才放下心来。

只是这一连串的摩挲声,惊动了盖头下的人,那双交叠的手微微动了动。

纪明昭执着如意,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至他身前——

请巾,落帕。

那双眼适应着明烛的光亮,鸦睫轻颤,却一眼也没有看向她。

兰徵缓缓起身,朝她行了一礼,复而张口低声唤了一句:

“……殿下。”

适时喜公自门外走进,闻言朗笑道:“兰公子如今已是王府主君,可要改口唤殿下一声妻主才是啊!”

纪明昭笑着打了圆场,“不妨事,以后再唤也不迟。”

她看着他广袖下交握的手,被一室明光照成白玉般颜色,心头微动。想了想,不禁上前牵住了他的衣袖,引他来到桌前:“来喝合卺酒吧!”

金线勾缠,衣袂相接。

喜公见惯了这缱绻场面,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识趣地退了出去,留下两位尚有些生涩的新婚妻夫。

……

兰徵回过头,望着床榻上的那抹喜帕失神。

不过是一片薄红而已。

早在纪明昭推开门的第一刻,他便隔着这层纱将她看了清楚。

她今日化了严妆,穿着一身裁剪得并不合身的喜服。

即便施了粉黛,也遮不住她脸上那一道三寸长的疤痕,自鼻梁一直蔓延至眼下,状似一条盘踞在脸上的千足蜈蚣。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直至她走至他身前,直至眼眶胀得酸疼,才回过神来。

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

而此刻,他与纪明昭相对而立,让他不得不再次抬眼打量她。

越是目光所及之处,心越是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这便是他苦等了十二年的婚事。

兰徵自嘲地想。

“你……你怎么不说话呀?”

纪明昭见他静静站着却不言语,心下有些着急起来。她迫切地想抓住什么,手一伸便碰到了他的袖口,才让人勉强有了些反应:

“抱歉,”他寒声道,“酒有些烈了。”

她连忙摆了摆手道:“瞧我,忘了你平日应当不饮酒的,还好我一早叫膳堂备了菜。”

“你一日未进食,饿坏了吧?”

兰徵闻言一怔。

她说什么?

说话间,门被再度推开,烟火气霎时盈满鼻息。怕他觉得拘谨,纪明昭率先坐在了桌前,眼神晶亮地朝他招呼道:

“不知道你如今爱吃什么,便什么都准备了些,你快瞧瞧合不合胃口!”

兰徵静默了半晌,忽而轻叹一声。

“殿下用膳就好,臣侍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纪明昭歪着脑袋瞧他,盛了半碗羹轻轻推至他跟前,“多少吃一些,不然夜里容易心慌,会睡不着的。”

“……不必了,殿下。”

“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方才酒前行同牢礼,食了荤腥,又空着脾胃饮酒水,该如何伤身。

纪明昭思来想去,决定起身与他站近了些。

“……应怜。”

头一回唤他表字,她还有些涩然生疏。眼前人闻言身子也是骤然一僵,被她所敏锐地捕捉。

纪明昭还是抬起头,直直锁着那双低垂的眼眸,开口道:“你我既结为姻亲,你便是咸宁王府的主君了。”

“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必觉得拘束。”

“府中大小事务都交由你来定夺,有哪里不好的,你便吩咐修整,怎么自在便怎么来。”

他的眉眼可真是动人啊,纪明昭想。

眉心那一枚红痣晃得人心都乱,她下意识便摸了摸眼下。

唉——

也不知今日脸上的脂粉铺得可仔细,遮全了没有,别吓着他才是。

她眨眨眼,扯开了这乱糟糟的思绪,朝他笑道:“总之,府上没有那么多规矩,你能住得安心,才是最要紧的。”

兰徵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又俯下身,向纪明昭行了跪拜礼。

末了,一字一句道:

“臣侍当不负殿下,不负陛下与君后殿下所望,竭咸宁王府主君之责。”

……啊?

纪明昭一时失笑,连忙起身把人拉起来道,“快起来快起来!哪里需要这样的大礼。”

“你千万别有负担,我这样说只是因为……”她顿了顿,“你知道,边塞军务繁重,我时常不在府中,府上的事情还要劳烦你费心。”

不等他回答,她赶紧扶他起身,将人带至榻上去坐。只是坐定了,注视着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却又一时哑了口。

红烛蜡泪倾溢,快要燃烧殆尽。

光影映在瞳色里,如清凌池水拥入一汪明月,令人生出悸动,震如擂鼓。

描摹千千遍,一刻也移不开视线。

“应怜,你真好看。”

素衣也好看,如今穿着这样鲜艳的衣裳,也好看。

“……殿下谬赞。”兰徵淡淡开口。

左想右想,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好话来。

纪明昭使劲回忆了一番上回明月楼小聚时怀珠张口就来的几句酸诗,在脑海里磕磕绊绊的,凑不成形状。

真是的。

事到如今,才晓得什么叫做诗到用时方恨少。

她有些懊恼地摸着手腕,捻起腕上缠着的玉珠,却如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眸光一亮。

“应怜,你还记得这个吗?你看,我添了几颗珈蓝河珠,这样一来又能戴上好久了。”光影下,蔚蓝的珠玉泛着淡而又细的金色,如同日光下粼粼的水。

“我在下游饮马的时候,瞧见有人在河中采石,便也学着挑了一块来磨。”指尖触摸上玉珠的边缘,被体温浸地暖热,“这么三两颗,费了我大半月的功夫呢。”

“不过,”纪明昭晃了晃手腕,仔细观摩着,“还是挺漂亮的。对不对?”

兰徵看着她腕上颗粒细小的手串。

不名贵,更不起眼。

不过是珠串有几分熟悉,想来宫中事物,大抵也是相似的。

“嗯。”

“……殿下巧思。”

纪明昭抬着手左右转了几圈,“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这可是我唯一一件和你一样的东西呢。”她慢下来,细细抚摸着珠串上的每一条纹路,眸光脉脉。

兰徵神色微滞,“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纪明昭看向他,扬起笑意,摇了摇头。

烛留余火,她抬眼凝视着他的面容,两颊不由攀上一抹酡红,婉声道:

“应怜……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我们……早些歇息吧?”

她没敢去看他神情如何,却听得身后低低应了一声是。

这一个字,牵动着那股陌生、躁动而瘙痒的情愫,驱使着她木着身子走至窗前,吹熄了灯盏。

再转回身时,兰徵已站在她的面前,一双素手抚上她腰间的衣带。

“……臣侍替殿下更衣。”

忽如其来的靠近,纪明昭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勾缠,钻入鼻息间时,她不争气地感到几分昏热。

是酒意袭来的缘故吗?可这酒又比不得她素来喝的浓烈。

他平日熏的香又是什么香?竟这样好闻。今日成婚,他会熏些和平日里不同的吗?

屋里的灯盏都熄了,那今夜……

思绪纷乱中,外裳已然被轻轻褪下,规整地放在了榻边的软垫上。回过神来,便见兰徵拱手朝自己行了礼,欲退至屏风后更衣。

她匆忙想拉住,不料一个手滑不稳,却攥住他清峭如冷玉的腕骨。

“……殿下?”

兰徵侧过身,低低唤她。

纪明昭顿时松了手,指尖停在袖口摩挲。“那个,我是想说,你的发冠和簪子还没卸下来呢。”

“方才你替我更了衣,那也让我来帮你吧?”

绸衫凉薄,缓缓从指缝中抽离。

兰徵略略退后,不着痕迹地抽出手,颔首道,“为殿下更衣,是臣侍分内之事,这本就是——”

“我知道,是规矩。”纪明昭忍不住开口,朝他走近,“可是这里没有规矩,只有我呀。”

……

“我习惯凡事亲力亲为,王府里的人都与我一样。所以,我同你说不在意规矩,绝非是用来唬人的假话。”

她轻车熟路地将繁复的配饰一一取下,拿起一旁的巾子蘸了温油,细细朝他脸颊拂去。

“……谢殿下,臣侍自己来。”

兰徵接过她手中的巾帕,闭上了眼。那双如雨如雾的瞳眸,始终没有落进她的眼中。

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还是他早已对这一套工序烂熟于心呢?

纪明昭不清楚,但还是别开了脸。过不了片刻,又经不住悄悄抬眼,盯着镜中人仔细地瞧。

怎么会有郎君生的这样标致呀。

这么好看的郎君,如今是她的了。

她越看越觉得欢喜,又想起了方才心中所想,笑意更甚了些:

定是应怜脸皮薄,害羞了。

哪家郎君被妻主这样看着,不会羞涩呢?

一定是这样,嘿嘿。

如是想着,她反倒看得越发认真了些。

巾帕在他眼尾处揉着圈,褪去薄妆的面容白如釉玉,教她莫名想起亲手将刚冒出尖的竹节一寸一寸剥开,慢慢窥见其内里的样子。

“……殿下不用卸脂粉吗?”

她看得入迷,竟然没有发觉他何时睁开了眼。

“啊?好。”

纪明昭匆匆移开视线,只是随着他这句话,甫一看到自己镜中的脸,便顿时觉得脑中轰地一声。

之前没觉得这疤这么碍眼呢……

她赶忙抬手虚虚掩住眼下,摇了摇头便要起身,“灯熄了看不清,要不我还是等等吧。”

兰徵便没有再开口。

一时无声。

月光倾入窗台间,她忽而拦在了他的身前。风声隐去,只余衣袂相抵的窸窣。

“……殿下?”

他似乎有些紧张,手心的薄茧带着凉意贴着她的指腹,微微颤抖。

他在紧张什么,她当然明白。

可他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于是她大着胆子试探,将手牵得更紧,慢慢向他越靠越近。

“应怜……”

掌心所及之处又是一颤。

她却不准他躲,追着那双眼睛,直至它终于看向自己。

“应怜,过了今日,你就是我的夫郎了,对吧?”

“……嗯。”

“那我们从今往后,就是妻夫了?”

他垂着眼,声线辨不出情绪,“如殿下所言,是。”

“我们……已经是妻夫了啊。”纪明昭指尖微蜷,轻声低叹。

幽暗的光色里,她痴痴凝望着他的脸,喃喃道:“应怜。”

“……我能亲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