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赵亦谦略一沉吟, 和缓地回复:“或许我属于中间值。”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凡事总要试一试,为什么不能给彼此一个机会呢?”他心平气和道, “没准我可以跟她相处好,我觉得她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楚有情:“但我不需要她做懂事的好孩子。”

这话回得太快了, 像是不需要思考。

赵亦谦试图让对话的节奏变慢,但楚有情总是一句压着一句,叫人找不到一丝可切入的缝隙。

他只得无奈道:“我听说, 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能做到这样, 我真的很佩服。”

楚有情却不为所动,散漫地反驳:“你听说错了,她就是我亲生的, 我怀胎好久才生下的,得有一年半?甚至快两年?”

她思索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反正肯定比十个月久。”

面对对方断然拒绝的态度,以及天马行空的回应, 赵亦谦只觉得一阵无力。他再次问道:“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回复我么?不能认真考虑一下?”

“我很认真。”

楚有情郑重其事道:“对不起, 十年前, 我可能会觉得开心就好, 凡事试一试也无妨, 但我现在没这个闲工夫了,我真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因为上一段感情?”

“不。”她似笑非笑, “你们总是喜欢高估自己的份量。”

她说话时,眼睛里含着笑,却像冬日阳光下的冰棱,透亮无瑕, 触手却极凉。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情愫,只有一片沉静的通透,像是能将人从头到尾看穿,只叫人无处遁形。

倘若赵亦谦把她前不久的回避,视为一种积蓄感情的拉扯,那他现在就有点不确定了。

暧昧中的人会用以退为进的试探,去丈量对方的心意深浅,可这份博弈里,绝不会有一双不染风月的眼睛。

他低声道:“我不明白,我差在哪里?”

楚有情虽素来不爱谈及家事,却从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婚姻状况,更不会在外营造单身人设。那些与她共事了八九年的老同事,总归知晓一些情况,比如她与前夫离婚的时间,又比如她那成绩优异的女儿。

于赵亦谦而言,弄清这些细节并非难事,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无法理解她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究竟差在哪儿?

楚有情:“你可能是找人打听了一些情况,也可能是对自身条件很有自信,或许是我上次没说清楚,那我就再清晰地表达一次,你认为的那些合适,我都觉得不重要。”

“就像挑选电子产品,一台电脑即便硬件配置再顶尖,内存和系统再先进,对我来说也毫无意义。我根本用不上那些复杂功能。我想要的,不过是一台好看、能流畅打字的笔记本,仅此而已。不是它不够好,只是对我而言,那些多余的功能实在没必要。”

赵亦谦蹙眉:“所以你能接受他,但是不能接受我,仅仅是由于外貌?”

楚有情随意地摊手:“不,这又是另一码事了,你可以理解为,我年轻时喜欢吃高油高盐的垃圾食品,但现在上年纪了,觉得清淡饮食会更好,说实话,两性关系就是这么个东西,没什么过于神秘的。”

她从不觉得坦露这些有什么可羞耻的,谁没在年少轻狂、荷尔蒙上头的年纪里,单纯地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呢?

没内涵就没内涵好了,总比为了标榜自己品德高尚,硬要假装喜欢丑陋的人强,那样的话,她倒宁愿做个真实的俗人。

“但你的精神世界呢?我以为,你会更注重精神共鸣和交流。”

楚有情闻言,忍不住轻笑:“在你眼里,我是这么浅薄的人?需要跟一个男人有精神共鸣?”

她摇了摇头:“

我得多想不开啊。”

那一抹轻盈的笑,恰似一根细锐的银针,落进赵亦谦的眼底,精准地扎在了他的心尖上。

一些无法言明的困惑,似乎就在此刻解开了。

只要她不与异性产生深层的情感交流,行事便全然合乎逻辑,就像对待路边的一草一木,嗅过芬芳、触过枝叶便足矣,谁会去在意其他呢?

赵亦谦一时无法接受,欲言又止:“这听起来有点……”

“恕我不敢苟同,但你对家里的男性亲友会说这些话么?”

他隐隐觉得,这番言论的背后,潜藏着某种令他颇为不适的价值取向,可具体是什么,他又一时难以形容。

楚有情不禁笑了:“你其实就是想问,我敢不敢把这些话说给我爸听,对吧?说这种不尊重男性的话,会不会挨他的打?”

她坦然道:“当然说过啊,而且我爸很聪明,一般到这种时候,他就会装傻和沉默,这也是他的高明之处。”

“我可以开诚布公地讲,他对我的影响很大,就是通过他,我学会用你们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

她望着对方,一字一句道:“我不需要靠别人的爱来证明自己,也从没想过,得到某个厉害的人另眼相待,自己就能因此变得多了不起。爱这种东西,我拥有得太多了,甚至可以自己创造,没必要再向外抓取。”

而且,更可笑的是,一旦她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们,他们反而坐不住了,试图向她证明自己不一样。

或许人本就是矛盾的生物,对唾手可得的事物向来弃如敝履,唯有那些历经千辛万苦、亲手争来的,才会被视作珍宝。

但她也是人,没兴趣做被争夺的宝藏。

楚有情理性地分析:“赵总,一定要得到对方的感情,以此来证明自身价值,其实也是一种病态。”

“如果你遇见的是几年前的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甘心。种种原因让你对如今的我戴上了滤镜,仿佛一旦没被我接纳,就会动摇你对自身价值的判断。”

“但你是什么样的人,实际跟我没有关系,不是么?”

赵亦谦哑然。

楚有情说完便作势离开,她不认为自己是对方感情里的必需品,正如她始终笃信,绝大多数男人都无法习得高级情感,他们只是把征服欲和占有欲杂糅在一起,在情绪的冲动之下,便将其错当成了“爱”。

或许,世上真有习得这种能力的男人,但她不在意,也懒得去找。

赵亦谦见她转身,出言询问:“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这么做,是为了你的女儿么?”

倘若要深究一切的导火索,其实就是他和女孩的碰面。

在此之前,楚有情从未跟他有过太深的交谈。

“不是。”楚有情停下脚步,回头道,“怀揣着‘为了对方’的念头,总觉得自己在牺牲或奉献,不过是自怜自哀罢了,没人强迫你做这些事。”

她耸了耸肩:“我就是为了我自己。”

他面露不解:“这怎么会是为了你自己?”

“怎么不会?”

楚有情:“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遇到的每个人,都是你自己,不管是你爱的、爱你的,还是你恨的、恨你的,到最后,都只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

“和她相处的时候,我发现了以前从未察觉的我,那些莫名其妙的恐惧消散了,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念头,也终于落了地。”

她不会再像年少时那般冲动激烈,空抱着一堆道理却束手无策,如今更愿意把那些无谓的消耗收回来,专心思索如何走好往后的每一步路。

她怀念完,又平和道:“我很喜欢这种状态,也更喜欢现在的我。我跟她待在一起,当然是为了自己。”

至少直面恐惧以后,她比过去更加从容。

赵亦谦无可奈何:“你这么说,更会动摇我对自身价值的判断了。”

“那是你的事。”楚有情干脆道,“后续书籍的版税合同,你可以再跟公司内部商议一下,我不会立马签字的。”

“可别闹到最后,让人说闲话,以为是赵总您出卖色相挽留我续约,对您的声誉不好。”

新书畅销后,公司接连发来两份合同,版税比起以前高出了不少。

可她拿不准这是编辑部的集体决议,还是赵亦谦的个人主张,自然得话里有话,提前敲打一番。

-

过了一会儿,楚有情握着一把玫瑰花,找到了坐在大厅门口的女儿。

她晃了晃手中的鲜花,兴高采烈地分享:“她们把多余的花都给我了,正好家里有个花瓶空着,可以带回去养两天。”

那些单支鲜花本是嘉宾们的入场凭证,如今还余下不少,每一支都鲜妍舒展,状态甚好。

冬忍看着母亲独自回来,身边并没有赵亦谦的身影,心里不免泛起几分疑惑,却终究没开口询问缘由。

“好啦,我们去打车。”楚有情低头翻找包里的东西,又顺手将鲜花递给女儿,“宝宝帮我拿一下。”

冬忍接过那捧花,左右端详了一番,随手便将其中的粉色花枝抽了出来,撇进了签到台旁的花筐里。

楚有情抬头时,恰好撞见这一幕,不由愣住了。

冬忍察觉母亲的神色,试探地问:“粉色的也要么?”

她犹豫地伸手,又要捡回花枝。

“不要了。”

楚有情这才回神,牵过女儿的手,笑道:“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