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两人搜集完线索, 又将粉玫瑰花放回垃圾桶,连同那张卡片一并丢了进去。

陈释骢将垃圾桶盖子重新扣上,偷瞄她的脸色, 小声地询问:“需要我陪你转转么?”

她脸上没有表情,如同平静无波的水面, 谁也不知水下藏着怎样的波澜。

“不用。”冬忍道,“我说出来送你,要是回去得太晚, 妈妈该起疑心了。”

他无力地吐槽:“都是一家人,还要如此谨慎地保密?”

“……”

陈释骢见她不言, 试探地往后退了两步:“那我走了?”

既然她不需要人陪,他若是执意留下,反倒会打扰她本就烦乱的心绪。

陈释骢转身欲走, 才迈出两三步,冬忍便默默跟了上来,安静地来到他的身侧。

他不禁疑惑:“你不回家?”

冬忍:“我送你。”

尽管心里装着事,但她没忘记离家前许下的承诺。

夜色中, 两人并肩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如果你以后想知道什么, 请直接问我, 别背后查我。”陈释骢叹气, “你这种侦察手段, 太厉害了,我实在玩儿不过你。”

这大概就是普通人和学神之间的智商鸿沟吧?

他现下领悟, 她要真想治他,自己根本扛不住。

冬忍闻言,冷不丁道:“为什么你钱包里有一张我的照片?就是奥运会开幕式,在姥姥姥爷家那张。”

陈释骢瞬间噤声:“……”

“还有, 钱包里的生日贺卡是哪个女生写的?”

“……那是我妈写的!”

“哦。”她应了一声,又瞄他一眼,“你急什么?”

“……”

正值此时,一辆公交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地停靠进站。

陈释骢快跑两步,又跟她挥手作别:“公交车来了,我

走了,拜拜。”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一溜烟地离开了。

没过多久,冬忍回到家,屋里传来母亲的询问声。

“骢骢回去了?”

“对,还是坐的公交车。”

“哎,当初要是买房买大一点,就能多一个房间了。”楚有情感慨,“他和你大姨,就可以偶尔住一下,不用来回跑。”

她后悔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主动驱散烦恼,笑道:“算了,不想这些了,要是宝宝没来北京,估计这套都没有呢。”

这不是冬忍第一次听到这话,听姥姥说,在她来北京之前,母亲一直住在姥姥姥爷家。

楚无悔和楚生志早已各自成家,楚有情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一直被父母认定缺乏自理能力,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家里。那时的她没什么世俗的想法,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没想过未来该如何规划。

楚华颖偶尔会唏嘘,楚有情跟以前不一样了,至少过去,她绝不会做石头般的面包。

冬忍时常想,就像母亲现在总喊她“宝宝”一样,母亲在姥姥眼中,恐怕也永远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还会存在像大姨、姥姥般了解楚有情的人么?

楚有情见女儿晃神,好奇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冬忍回过神,低下头,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水果箱:“妈妈,你吃水果吗?”

“那一起吃点吧。”

楚有情从箱子里捡出几个橙子,去厨房洗净切块。

母女俩分享完橙子,这才各自洗漱休息了。

-

寒假前的日子过得格外安宁,除了那束粉玫瑰之外,冬忍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楚有情依旧时常外出,参加各类新书相关的活动,而她每次都是打车回家,再也没见过那辆车来接送她。

冬忍心里拿不准,送花的男人是彻底消失了,还是母亲刻意抹去了他的所有痕迹。

除了被勒令守口如瓶的陈释骢外,再没有人知道,她一直在暗中观察、调查这件事。

放假后,冬忍待在家里的时间变长了,对母亲的行程更是了如指掌。

某天,楚有情还主动提及了自己的日程:“过年前,图书公司那边有个年会活动,我可能得出席,宝宝想去么?”

“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早点回来,我们在外面吃一顿,或者你想去找骢骢哥哥和大姨也行。”

上高中后,冬忍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大孩子了,或者说,是半个大人。她常常和林筱沫一起在图书馆附近的餐厅吃饭。假期里,偶尔和陈释骢待在家里时,两人也会一起给周边的小餐馆打电话订外卖。

可楚有情却始终放心不下,总认为她还是需要有人陪着吃饭,就算有事外出,也会尽量早点赶回来。

冬忍闻言,好奇地问:“我可以去么?”

“当然了,听说晚宴是自助餐,有不少东西呢,可以挑你喜欢的吃。”楚有情道,“就是得在那里坐一会儿,听一些汇报,再看看节目,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图书公司的年会本就是一场团建活动,既是为了庆祝本年度的业绩成果,也会邀请几位相熟的作家到场,为未来的深度合作铺路。

楚有情的新书畅销,少不了公司的慧眼识珠。毕竟千里马尚需伯乐,这份情面自然要给,她便答应了出席年会。

冬忍:“我还没去过妈妈工作的地方。”

“其实我平时也不在那里工作,而且晚宴好像是在酒店,也不是在公司里。”

楚有情想了一会儿,又笑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去见我的编辑,就是一直负责制作我的书的人。”

“好。”

母女俩当下便敲定了春节前的日程。

实际上,冬忍心里揣着几分隐秘的心思。她发现那束粉玫瑰的那天,母亲还拿回了一束编辑送的花,这让她隐约觉得,送母亲回来的那个男人,说不定和图书公司有关联。

年会当天,楚有情带着冬忍,打车前往了酒店。

晚宴设在酒店宴会厅内,中央搭建了LED屏幕与舞台,厅内整齐摆放着数张大圆桌,两侧是自助取餐台,台面点缀着鲜花与干果,整体布置精美雅致。

楚有情和冬忍刚一入场,便被一群人围住了,犹如掉入百花丛中。

工作人员们正喜气洋洋地为宾客引导:“楚老师,您得去一趟签名板,在那边签个名,然后拍照留念。”

签名板设在宴会厅正门的红毯前,母女俩不知怎的绕到了侧门,竟错过了签名环节,好在有人及时上前提醒。

楚有情一愣,瞥向远处的签名板,又望向女儿:“宝宝,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好。”

冬忍乖乖应下,站在签到台边等候,目送母亲匆匆折返回去。

现场工作人员均佩戴着工作牌,受邀嘉宾则人手一朵包装别致的鲜花,作为入场凭证。

冬忍手中也握着一朵花,是蓝白色的玫瑰,她有些好奇这是不是染色的。

正值此时,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出现了。

他跟签名台后的工作人员交流两句,突然发现了冬忍的存在,主动搭话道:“你就是楚冬忍?你妈妈在那边签名,马上回来。”

他语气温和,气质儒雅,没有戴工作牌,单论相貌不及储阳,却胜在有股书卷气。

不知为何,冬忍莫名涌出直觉,对方就是自己在找的人。

而且,男人比她还要沉不住气,自以为制造了一场完美的偶遇,殊不知方才她早已看见他在附近绕了两圈。

冬忍礼貌地回应:“好的,谢谢。”

男人见状,没有离开,反而笑着寒暄:“现在是放假了?”

“对,刚放寒假没多久。”

“不然你去座位上等吧,两边已经可以取餐,想吃什么就自己拿。”他扭头呼唤场内的人,“小萱,有情老师坐哪里?她女儿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名戴眼镜的女人回应了,抬手向他示意位置:“在这边,赵总。”

“哇,这就是有情老师的女儿?”她看到冬忍,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招了招手,“你跟我来吧,你妈妈的位置在这边。”

冬忍这才听从了大人们的安排,在那张写着“楚有情”名字的座位上落座。

片刻后,楚有情签完名归来,却没在附近找到女儿。

男人连忙解释:“她在那边。”

楚有情见到他一愣,又扭头看到远方的冬忍,忙道:“好的,谢谢您。”

“不用这么客气。”他无奈地笑,“你俩的回答倒是一模一样。”

楚有情却没再跟他多聊,问候两句,便离开了。

年会正式拉开帷幕,按照惯例,先是领导发言,随后是歌舞表演和抽奖环节。

冬忍坐在母亲身旁,一边安静地用餐,一边留意着舞台上的动向,很快便得知了男人的名字。

他叫赵亦谦,是图书公司的副总,不负责图书内容策划,主要深耕财务与管理领域,此刻正在台上简要分享公司的经营状况。以他现在的年龄,能达到这样的职位,确实算得上是青年才俊。

动物界的雄性常会凭借出众的外表吸引雌性,比如储阳,便是延续了动物本能的典型代表。

但赵亦谦会更符合现下人类社会的标准,一个男人只要干净体面,看上去性格和气,拥有着不错的学历和工作,便能被评价为优秀男性了。

冬忍很想从他身上挑出点毛病,却又觉得没意义,只能不时把玩着手中的玫瑰花。

实际上,玫瑰是什么颜色重要吗?

粉色,蓝色,或者被染色前的白色,都只是玫瑰花罢了。

生活的运转从不由玫瑰花的颜色决定,更多掺杂着现实的世俗思考,或者说,本质是双方的价值是否匹配、能否达成利益互换。

于大众眼光而言,赵亦谦绝对是个拥有对等价值、能实现利益互换的合适人选,搞清这一点,便足够了。

没过多久,公司的人前来敬酒。

楚有情举着果汁杯,还向女儿介绍起来:“这是陶萱阿姨,她是妈妈的编辑,妈妈的书都是她费心帮忙做的。”

冬忍连忙跟着举杯。

陶萱就是方才戴眼镜的女人,笑呵呵道:“我家孩子比她还小几岁,马上就要中考了,以后得向你们多请教经验才行。”

她又望向冬忍:“我听你妈说了,你还是小学霸呢,我女儿今天也来了,你们待会儿可以一起

玩。”

“好的。”

楚有情又接连为冬忍介绍了几个人,一一说明对方与自己的关系,唯有轮到赵亦谦时,她的介绍格外简短:“这是赵叔叔。”

冬忍佯装不觉,客气地举杯:“赵叔叔好。”

赵亦谦顿时受宠若惊,赶忙跟她碰杯:“你好,你好。”

过了一会儿,陶萱把自家女儿叫到身边,贴心地考虑到孩子们独处难免无趣,便让她和冬忍一起在现场打发时间。

女孩还在读初中,性格有些腼腆,好在冬忍发现她喜欢动漫,两人很快就聊到了一块儿。

晚宴上,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孩子们则凑在舞台边捡气球玩耍。

冬忍离开母亲,和其他孩子待在一起后,才留意到一些平日里容易被忽略的异样。

比如,陶萱的年纪明显比楚有情大,她的孩子却比冬忍小,其实是一件稍显离奇的事。

周围人都没有多问,楚有情也不加解释,只说冬忍是她的女儿。

但这不代表旁人不会多想。

再比如,她和陈释骢是同龄人,但楚无悔和楚有情可差了好几岁。

倘若是不知情的外人,单从冬忍的年龄倒推楚有情的结婚时间,难免会生出几分困惑。

有时候,冬忍会忍不住思索,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因为她的存在,楚有情或许要平白承受许多莫须有的流言蜚语,甚至被身边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

北京是座大城市,人们的结婚年龄普遍偏晚,楚有情这个年纪就有了这么大的女儿,难免会被人私下揣测过往经历。

楚有情本人对此浑不在意,冬忍却有些后悔来参加晚宴了,仿佛自己的出现,抹黑了母亲的形象。

所以,冬忍觉得自己不该再纠结赵亦谦配不配、有没有资格的问题了。

归根到底,她才是那个没资格的人。

年会结束后,缤纷的彩带在场内飘洒开来,孩子们见状纷纷欢呼雀跃。

楚有情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带着女儿离开,对不远处频频张望的赵亦谦佯装未见。

最终,冬忍看着男人兜兜转转许久,始终找不到靠近的机会,终究还是率先戳破了僵局:“妈妈,赵叔叔好像想跟你聊两句。”

楚有情当即面露窘色:“是么?”

“嗯。”

冬忍心里清楚,母亲之所以对赵亦谦这般避嫌,不过是太在意自己的想法。

可楚有情越是这样小心翼翼,她心里就越是过意不去。她不想成为母亲的绊脚石,尽管她也不确定,这条路究竟会通向何方。

楚有情回头看了赵亦谦一眼,似乎做出什么决定,又温声道:“那你在这儿等我几分钟,好么?”

冬忍老实地在旁边落座:“好,我就坐在这里。”

楚有情安顿好女儿,这才离开了。

那边的赵亦谦早已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他不动声色地转身,缓步走向了宴会厅里较为清静的角落。

这个位置两侧被墙壁环绕,又有装饰花层层叠叠,恰好阻挡了外界的视线。

片刻后,赵亦谦见楚有情露面,提议道:“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了。”

楚有情用余光打量附近,确定周围没人,这才捋了把头发,开门见山道:“赵总,能麻烦您以后离我女儿远一点么?”

她似乎有些不耐,语气也算不上温和,全然没了在女儿面前时的体贴与温柔。

赵亦谦顿时愣了:“为什么?”

楚有情张口就来:“她讨厌长得帅的男人。”

“我也不算帅吧?”

“而我讨厌长得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