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沉香

沈木南的车还停在周蓓店门口,正好周蓓也要拿一些工作回家继续做,两人吃完饭后便一起原路返回。

雨早就停了。

只有空气中隐约残留的水汽和地上微微反光的水能证明那场细雨的存在。

周蓓闭眼深呼吸了一大口,这股清新的气体自她鼻腔进入,流进身体,好像洗涤了一遍五脏六腑,“好舒服啊!”她大声喊道。

声音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游荡。

沈木南怀疑她是不是有点醉了,他装作不经意地去捕捉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一丝不清醒的证据来,奈何他失败了。

因为周蓓早在他偏过头时就明目张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沈木南再次被她亮如水洗的双眸吸引住,或许是沾了酒气的缘故,那双眼现在波光流转,好像藏了珠宝在里面。

她诚挚邀请他感受大自然的治愈力量。她醉没醉不知道,但沈木南确实醉了,他竟然真的按照她的指引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又慢慢呼气。

他们在黑夜里如最虔诚的信徒,却只是为了完成一轮生命中再普通不过的呼吸循环。

她身上的茉莉花香也一起进入到他身体中。

沈木南猛地睁开眼。

这香味从今晚第一次闻到开始就像鬼一样缠了上来,令他逃脱不掉,竟连做梦也……

夜色暗沉,沈木南原地缓了会儿,精神回体那瞬间他意识到什么,猛地掀开被子,随后近乎慌乱地小跑进浴室。

凌晨两点半,他洗了个冷水澡。

还嫌不够,他又去楼下厨房倒了杯冷水。

沈木南三口喝完,内心的燥热这才下去了一些,连同身体深处那些不为人知的缱绻思绪。

太近了。

他对天对地发誓今天真的是个失误。

周蓓原本一直走在里面,沈木南在外面,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突然她斜斜朝马路就要冲过去,沈木南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把人往回拽,马路上偶尔还是有车驶过,这也太危险了。

只是这次他拽的不是衣角。

指腹触碰到女人光滑肌肤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触了电,手上还在动作,脑子绷着的那根弦,咔,断了。

男人力气本来就大,再加上他有健身的习惯,情急之下忘了收劲,周蓓踉跄着往后倒,鞋跟还恶作剧般地不偏不倚卡在两块瓷砖的缝隙中,她大半个身子落在沈木南怀里。

先前闻到那股极淡的茉莉花香现下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强行侵占他所有感官,好像他整个人浸在装满上百朵茉莉花瓣的池水中。

第一个被淹没的就是呼吸。

茉莉味的发丝擦过他的下巴,怀里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柔软,心跳完全不受控制。

沈木南将人放好,随后站远了两步。

“抱歉。”

第二个被淹没的是声音。

他开口时嗓音发紧,喉咙处像是堵了团棉花,干干涩涩的。

周蓓似乎没发觉任何异常,她抬手指向对面那处亮灯的地方,沈木南顺着看去,像是一个报刊亭。

“我想去买本书。”

一张简陋的棚子,几块锈掉的铁皮板,上面层层叠叠地堆满不同颜色的杂志。老板头发花白,见有人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问他们需要什么。

他像是认识周蓓:“小妞你来啦,正好前几天刚来,你自己拿吧。”

“诶,好。”周蓓也极其自然地答应了声。

沈木南还在愣神的空,周蓓已经精准地从一堆杂志中挑出一本封面像是黄昏的书册,扫码付钱后,她双手环抱薄薄的杂志看向沈木南:“买好了,走吧。”

时代的发展会淘汰很多东西,纸媒早就被电子书取代得差不多了,更别说杂志这种仿佛存在于上个世纪的产物。

沈木南一方面讶异于这年头居然真的有人还在看杂志,另一方面又觉得那人是周蓓的话好像就没什么可奇怪的。

“你经常来这里买杂志?”

周蓓摩挲杂志的边角:“对,我每月都来。”

“很难想象现在还有人爱看杂志啊。”他从周蓓背后绕过去,又走在了她的外侧,“以前上初高中倒是经常买,语文老师会让看什么故事会、意林之类的提高作文水平……”

他自顾自地说着,却没注意到身旁周蓓的表情逐渐暗淡。她眼神放空,略带些苦涩地答道:“以前上学没钱,能交齐学费就不错了,哪还有闲钱买这些。”

钱都给她弟弟买最新款的球鞋了。

她家其实不穷,父母都有工作,母亲李丽在镇上的玻璃厂做流水线,父亲周远峰跑出租,两人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也有大几千。只是李丽是个不强势的,总是听周远峰的话,哪怕周远峰赌博出轨,小三和债主同时找上门来,李丽也能轻飘飘原谅他,就好像这些事情从未发生。

周蓓问过为什么这样都不离婚,李丽给她的回答让她觉得可笑。

她说男人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于是就算她成绩甩她弟弟周末十八条街,年年拿三好,饭桌上最大的鸡腿也只能是属于周末的。

就算她事事听话,放学后做饭刷碗洗衣服,她想买一本杂志问李丽要钱的时候,她亲爱的妈妈面露难色地说,周末看中一双价格不便宜的球鞋,她手里暂时没有钱。

可一本杂志只要五块。

而周末有不止一双名牌鞋。

周蓓填高考志愿时筛选了离家最远的几座城市,最后选择了淮川这个沿海城市,她喜欢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代表自由。

高考结束她把自己所有的笔记卖了,赚够了路费,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条崭新的蓝色裙子,然后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她住了十八年的家。

她在淮川当地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包吃包住,拿到人生的第一笔工资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下那本她一直想要的杂志。

后来老板意外得知她的高考成绩,摇头说在这里洗碗真是委屈她了,建议她去找家教之类的活干。

周蓓于是干了她人生第二份工作——给一个初三的小孩补习。

离开了油污的后厨,周蓓坐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吹着凉爽的空调,给学生讲那些对她来说十分简单的题目,没受一点罪,就挣到了比服务员多出将近一倍的工资。

家教的工作一直做到大二,周蓓从各种渠道敏锐地意识到家教这份工作除了金钱,并不能给她自己带来什么,因为她靠的全是过去的知识。

人和水一样,要向前流,往上走。

她便开始干一些能提升她各方面不同能力的兼职,虽然挣得没有家教多,但她很充实,接触不同的行业也让她快速成长。

唯一不变的就是她每个月还是会去买一本杂志。

互联网经过几年温水煮青蛙式的渗透,早就无声无息地入侵了所有人的生活,等到大家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层出不穷的数码产品包围。

周蓓大四毕业那年,传统产业江河日下,出版社撑不住宣布永久停刊。

四年,堆成小山一样的杂志,见证了周蓓完整的青春,最后跟她所有的书一起卖了八十多块,留在了废品回收站。

直到半年前,周蓓在微博上发现它复刊的消息……

-

不知道是沈木南的物质奖励法起了作用,还是沈曼偶像去封闭集训让她多了很多学习的时间,总之沈曼在把长长的成绩条拿给沈木南看的时候,她哥的脸上露出久违的欣慰笑容。

沈曼趁热打铁:“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沈木南半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哎呀知道了,我跟老板说过了。”他用牙签戳了一块哈密瓜送到口中,“她比较忙。”

沈曼也戳一块,看着沈木南悠闲自在地躺那里看电视,她突然就想到了自己考试前挑灯夜读的悲惨经历,她嘴一撇,阴阳怪气道:“人家工作都忙,就你整天闲着。”

沈木南面无表情一个暴扣。

沈曼吃痛,他握成拳头的手还压在她脑袋上,“重死了大哥!”

沈木南慢悠悠把手挪走,语气不善:“你哥我熬夜做方案通宵画图的时候你呼噜打得震天响好吗?”

“哎呀这瓜真甜。”沈曼弯腰把一整盘哈密瓜端起来放到怀里,盘腿坐着,又把遥控器从他手里抢走,“我放假了,现在我最大。”

“知道了吗小南子?”

沈木南忍住把那盘瓜扣在她脸上的冲动,冷哼一声:“慢点吃,别、噎、着、了!”

沈曼摆头晃脑:“别说我了,你赶紧忙去吧,没工作就去谈恋爱,啥时候把我未来嫂嫂拿下啊这都多久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气。

“?”沈木南原本打算走的脚步顿住,他脑中飞快回想自己有哪天酒后失言了还是说梦话了还是跟朋友打电话让她听着了,半晌,他确定,都没有。

那么……“你怎么知道的?”

沈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眉梢高高挑起,扯了下嘴角,一副“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的神情。

“你自己看看家里这些木雕。”她夸张地摊开手,随后又觉得语言表达不够尽兴,她干脆把手里的哈密瓜放下,跳下沙发踩在拖鞋上,“来来来。”

她拽过沈木南的小臂,从玄关开始,客厅,厨房,卫生间,茶歇室,再到二楼走廊,书房,最后进入他房间。

她双臂交叉靠在墙壁上,揶揄道:“哥哥,咱家马上也能开个木雕店了。”正说着,她的背突然被人推了一把,沈木南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站没站相。”

“压着我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