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距离

出师算是开了个好头。

滇省和闽省, 她看好的药材山,精细拆分,独立做成吸引投资的项目。如今资金引入, 项目盘活, 终于见到回报的曙光。

几乎在合作意向敲定的第一时间,季然便指示公关部门准备通稿发布。贺云卓说的对, 季源失去的是信誉,现在有一点利好,就应该立即传递出去,逐步重塑外界对季源这个名字的认知。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了快进键。

新的投资人, 潜在的合作方, 需要重新梳理的本地资源网络……忙是最好的麻药, 大脑被合同条款、财务模型、谈判要点塞得满满当当,再腾不出缝隙去想宁城的那盏灯。

当然, 也有她应付不来的场合。港城某些圈子里的应酬,绕不开人情与声色, 季然不擅长,也不愿勉强自己周旋。她一个电话, 把肖安雁叫了过来。

肖安雁确实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几场饭局下来,谈笑间便把僵持不下的条款捋顺, 酒杯轻碰间便将微妙的人情点透。不过一周,原本胶着的几份合同便相继落定, 效率高得让季然都暗自咋舌。

“怎么样,”肖安雁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笑着将笔一搁,“我这外援还算称职吧?”

季然给她倒了杯茶,真心实意道:“救命之恩。”

肖安雁接过茶杯, 抬眼看她:“你这周还回宁城吗?要是回,下班一起飞?”

季然每周五雷打不动飞回宁城,周一再赶最早一班机返港。但她在宁城那两天,却从不露面,只是把自己锁在公寓里,继续处理堆积的工作。

“不了,”季然垂下眼,“这周末……港城这边还有个会要跟。”

肖安雁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行,那你忙。有事随时叫我。”

茶喝完,肖安雁便起身告辞。

门关上后,季然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是港城永不停歇的车流与高耸的大楼。

她确实有个会,一场医疗健康产业的年度论坛,规模不小,各界人物云集。

她还发了消息给季泽南,请他抽空一同前来。他们手头合作的那个研发项目,或许能借此机会接触到更前沿的技术资源与潜在伙伴。

又是排满的一天,忙到没时间细想,忙到只能向前看。

季泽南如约而至,身边是韩菱。看得出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僵,韩菱脸上没什么笑意,眼神也淡淡的,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低声与季泽南交流几句。

季锦琛的案子最终判定是判三缓三,季然有时会想,等季锦琛出来,看见韩菱站在季泽南身边,会不会气得当场晕过去。

季然带着莫凡准时出现。她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妆容清淡又精致,整个人显得干练。与季泽南韩菱简单寒暄后,一行人便融入会场流动的人潮中。

台上,主持人的介绍声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上去。

他站在聚光灯下,西装挺括,神色沉静,言辞犀利,直指行业当下的痛点与机遇。台下,季然站在人群边缘,默默地听。

好久不见,好像也不久,短短两个月而已。

可这两个月,又有些漫长。漫长到她此刻望着台上那个身影,竟觉得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她偶尔会在塞纳发来的视频里瞥见他的部分,有时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有时是接过Aileen时的一双手,有时只是画面边缘一双笔直的腿。

像拼图,零星散落,拼不完整。

终于,他发言结束,在掌声中走下台,目光穿过人群,径直朝他们走来。

季然定了定神,迎着他的视线,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笑。

他身后跟着刘彬和万策,步伐沉稳,穿过往来寒暄的人群,最终停在他们面前。

贺云卓先向季泽南、韩菱微微颔首,随后目光才转向季然,伸出手,“好久不见。”

季然轻轻握住他的手,干燥而温热的触感传来,一触即分。

“贺总,刚才的发言很精彩。”她声音平稳,笑容标准。

“过奖。”贺云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眼神很深,很细。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转向季泽南,“关于你之前提过的技术合作,那边的林先生也在,方便借一步聊聊?”

季泽南自然应下,松开虚揽在韩菱腰间的手,两人走到一旁低声交谈起来。

季然站在原地,脸上那抹笑慢慢淡去。

韩菱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他还不知道你每周都回宁城?”

季然摇头,“我回去……也不是为了找他。知不知道,都没什么分别。”

韩菱点点头,没再追问。

不远处,贺云卓与季泽南的交谈告一段落,两人转身,目光再次投向这边。

他步调不疾不徐,沿途还有人向他举杯示意,他略一点头。

季然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穿过光影交错的人群,灯光时而掠过他的侧脸,时而隐入眉骨的阴影,将那份沉淀的冷静与蓄而不发的锐气,勾勒得格外清晰。

季泽南先开了口:“晚上还有个小型酒会,一起参加。”

季然回过神,点头应下:“好。”

季泽南看了眼贺云卓,笑着说:“既然如此,你们俩就配合一下吧,也不用各自找伴了。”

他说着,又将手臂虚虚揽回韩菱腰间。

韩菱微微侧身,似有些不自在。

季泽南低眸看了眼韩菱,唇角噙笑,“我和韩菱有事,先走一步,晚上见。”

他说完,便带着韩菱转身离开了。

原地只剩下季然与贺云卓,周围是人声与光影交错的喧闹。

季然抬手看了眼腕表,率先绽开笑容,“我在附近有个小小的办事处,贺总要是不嫌弃,可以去喝杯咖啡。”

贺云卓看着她脸上那抹笑,静默片刻,才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场,贺云卓落后小半步,目光落在她挺直单薄的背上。

刘彬和万策也紧跟着莫凡和强森的步伐,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港城的阳光有些刺眼,季然从包里取出墨镜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办事处离会场不远,在一栋写字楼的高层。面积不大,但视野好,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繁忙的景致。

十来分钟的距离,谁也没有提出要坐车,就这样走在港城的阳光下,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季然立住脚步,转身看他,“怎么不说话?”

贺云卓也停下脚步,唇角轻轻一扯,目光落在她墨镜后模糊的眼睛上,“不知道说什么。”

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看她似乎越来越游刃有余,在人群里从容地笑,与人落落大方地交谈,像一颗被打磨得愈发耀眼的钻石。她那双爱哭的眼,似乎收起了自己的故事,很平静,很不习惯。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下来。街头的喧嚣,车流声,远处渡轮的鸣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就走吧。”季然弯唇笑笑,继续往前走,“你不爱喝咖啡,但我这里没什么好茶,将就一下了。”

贺云卓跟了上去,几步之后开口:“我喝咖啡,美式。”

“你以前不爱喝咖啡的。”

“人都会变的,你不也是吗?”

季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进写字楼大堂,季然摘下墨镜,刷卡进了电梯。

刘彬和莫凡四人有眼力劲没有跟着进去电梯,止步于大堂等着。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彼此疏离的侧影。

办事处果然不大,但整洁明亮。靠窗摆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窗外的海港景色成了天然的背景画。

“随便坐。”

季然脱去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慵懒的衬衫和及膝包裙,转身去角落的小型茶水台操作咖啡机。

贺云卓也将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搭在另一张椅背,走到落地窗前,望着下面车流与船只。

“港城这边,还顺利?”他背对着她问。

“还不错。项目推进比预期快,也接触到一些不错的资源。”

“那就好。”

短暂的对话后,室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咖啡机工作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很快弥漫开咖啡豆浓郁的焦香。

贺云卓回过身看她。

她高高盘束起的头发,有一丝不听话地飘散下来,垂在白皙的颈边。玲珑的身形被剪裁合宜的衬衫与包裙妥帖包裹,脚下是一双线条利落的浅口高跟鞋。

她正半弯着腰,专注地看着咖啡液缓缓滴落。侧影被斜照的阳光勾勒得格外柔和,连垂落的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曾经他和她一起去粤海参加商会,那时的她虽然进步很快,眉眼间仍带着些许拘谨与生涩,远没有如今这般从容利落。

时间果然是最沉默的雕刻师。

季然端着两杯美式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贺云卓接过,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分开。

“谢谢。”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是他不喜欢的味道。

季然也没坐,就端着咖啡斜斜依靠在办公桌边。

“晚上那个酒会,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自己去。季泽南只是随口一提,不用当真。”

贺云卓转过视线看她,“我没有什么不方便。”

“是吗。”她笑了笑,笑意很淡,“我还以为,你会想要避嫌。”

“避什么嫌?”他放下咖啡杯,目光笔直地看向她,“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避嫌的吗?”

季然与他对视片刻,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再抬眼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平静,“没有。是我想多了。”

窗外的阳光缓慢西移。

贺云卓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繁忙的港湾。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

贺云卓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咖啡凉了,苦味更加明显。

“我先走了,”他站起身,“不用送。晚上七点,酒会上见。”

季然放下咖啡,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轻声应道:“好。”

贺云卓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复杂。

“如果你刚才那句方不方便……是想试探我,今宜是不是也跟着来了港城,”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那你要失望了,我没有带她来。”

季然微微一愣,张了张唇。

那句“不是的”还未来得及出口,他已经转身,大步离去。

她看着他背影消失,慢慢走回桌边,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冰冷地滑过喉咙。

窗外的阳光已经斜到了大厦的另一侧。

距离晚上的酒会还有2个半小时,足够她处理下午堆积的邮件,也足够她换一身衣裙,描绘上精致的妆容。

窗外华灯初上,维港的夜景缀满璀璨的光点。

酒会设在附近一家酒店的顶层露台。季然到得不早不晚,侍者引她入场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

她一眼就看见了贺云卓。

他站在不远处的栏杆边,正与几位业内人士交谈,手里端着酒杯,侧影在夜色与灯火中显得格外挺拔俊朗。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简约大方的一字领黑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坠及膝,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只将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与清晰的锁骨线条。

季然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随即移开视线,走向正在向她招手的季泽南与韩菱。

她刚在韩菱身侧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身后就有人叫住了她。

“季然。”

霍凛从不远处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是霍家在港城的年轻一代,也是季然在这边的合作方之一。霍家产业庞大,对于季源这样规模的投资,他肯亲自出面,多半是看在共同朋友曲凝的面子上。

“季然。”

霍凛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笑容和煦,“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你,没想到真是。”

“霍先生。”季然微笑颔首,“这么巧。”

“一半巧吧,曲凝跟我提过你会来这个论坛,我闲着没事就来转转。”

霍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她身旁的季泽南与韩菱,礼貌地点头致意。

季然简单为双方做了介绍。霍凛与季泽南和韩菱握手,谈吐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之前提过的那个原料供应渠道,我已经让人整理了资料,明天发到你邮箱。”霍凛转向季然,“如果有其他需要,随时联系我。”

“多谢费心。”

“客气。”霍凛笑笑,又对着季泽南寒暄几句,这才转身走向另一圈熟人。

季泽南看着霍凛的背影,挑了挑眉,低声对季然道:“你在港城风生水起啊。”

季然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生意往来而已。”

她话音刚落,便察觉到一道目光。

抬眼望去,贺云卓不知何时结束了那边的交谈,正朝这边走来。他步履平稳,神色如常,可那双眼睛在露台变幻的光影里,却显得格外幽深。

季然下意识避开视线,随后取了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酒。

她看也没看,仰头便饮下一口。

“咳咳——”居然不是香槟,这么烈。

贺云卓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没有说话。

酒液灼过喉咙,她眼角呛出泪光,脸颊微微泛红。

季然捂住唇,低眸,含糊地说了句“抱歉”,转身便要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没走两步,有人拦住了她,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方巾。

“擦擦。”

季然抬眼看去,霍凛正对她温和地笑着。

他抬了抬眉梢,声音不高,恰好够她听见,“怎么?你前夫在,所以连张手帕都不合适接?”

季然抿着唇,没接话。

霍凛又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身后的贺云卓,声音压得更低:“我今天的后背可是要被盯穿了。不趁机做点让他不痛快的事,我都觉得自己有点冤。”

“……”

季然抬起眼睫,没接他递来的手帕,转过身朝路过的使者托盘里取了一张纸巾,轻轻按了按唇角。

“霍先生想多了。只是呛到而已,与旁人无关。”

霍凛也不强求,将手帕收回口袋,笑容依旧温和:“是我唐突了。”

他顿了一瞬,目光在她与不远处的贺云卓之间轻轻一转,“不过,有些人的眼神确实不大友善。需不需要我帮你挡一挡?”

“不用了。”季然摇头,“我自己处理就好。失陪一下。”

她说完,对霍凛微微颔首,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霍凛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这才慢悠悠地转回身,迎上贺云卓投来的目光。

两人隔着晃动的人影,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霍凛举起手中的酒杯,朝贺云卓的方向微微示意,唇角仍噙着那抹温文尔雅的笑。

贺云卓面色沉静,只极淡地一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季泽南在一旁看着,笑着晃了晃酒杯:“霍凛,认识吗?”

贺云卓目光掠过霍凛的背影,语气平淡:“嗯。”

怎么会不认识。他知道季然来港城,主要依仗的是赢清风牵线搭桥的人脉圈子。只要稍微梳理一下赢清风在港城的来往脉络,季然在这里会接触哪些人,遇到哪些面孔,基本也就清晰了。

露台上的风带着湿润的夜气,轻轻拂过。

贺云卓对季泽南道:“霍家这几年在医疗健康领域布局很积极,季然能搭上这条线,对她有好处。”

季泽南朝那头一看,挑了挑眉,“你还别说,季然来这两月,变化确实挺大。看得出来,她在这里,很从容自在。”

贺云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季然重新回到了露台,独自站在一簇柔和的灯光下,正与一位年长的业内人士交谈。

她微微侧耳倾听,时而点头,时而轻声回应几句,姿态松弛又沉静。夜风撩起她耳畔几缕碎发,她随手拢到耳后,动作自然流畅。

的确很自在。

贺云卓看了片刻,“是好事。”

酒会临近尾声时,人群逐渐散去。季泽南和韩菱不知何时不见踪影,季然再抬眼,那头已空空如也。

她今晚喝得比平时多些,脚步虽稳,但面颊微热,泛着淡淡的红。

霍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与她并肩沿着露台边缘慢慢走着,一路闲谈。

“聊得还顺利?”他问。

“嗯,很有收获。”季然点头,夜风拂面,让她觉得舒服了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刚才那位前辈提到的行业趋势,聊到港城近期几场值得关注的展览。霍凛见识广博,言辞风趣,是个不错的交谈对象。

走到露台出口时,霍凛停下脚步,侧身看她:“我叫了司机,送你一程?”

季然摇摇头,笑容清淡:“不用了,我叫了车。谢谢。”

霍凛也不勉强,只点了点头:“路上小心。资料我明天发你。”

“好,麻烦了。”

不远处还有人等着霍凛,他朝那边望了一眼,转身便走了过去。

季然独自走进电梯,镜面映出她微醺的脸。

电梯下行,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外飞速上升。

她靠在壁上,轻轻合了合眼。

酒店外,强森在楼下等她,提前开了车门。

车子驶入夜色,穿过繁华街道,停在她租住的公寓楼下。

公寓入口的廊柱旁,一点猩红在暗处明灭。

贺云卓靠在那里抽烟。

他身影半隐在阴影里,夜风拂过,吹散一缕薄雾。

季然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也没有避开。

贺云卓直起身,将烟蒂按熄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朝她走了过来。

“酒醒了?”他开口,声音低沉。

季然迎着他的目光,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那你这么巧,路过我家楼下。”

贺云卓向前逼近半步,阴影笼罩下来。

“不巧。从酒会那家酒店到你公寓楼下,我走了4条街,路过了10个红绿灯,每一步都在想,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和那位霍先生,在别的地方继续聊着。”

他的话是针,刺破她维持了一晚的平静假面。

季然抬起眼,清晰地看到他眸底翻涌的情绪。

是了,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云淡风轻不了。

“那你现在看到了,”她声音很轻,“我是一个人回来的。满意了吗,贺总?”

贺云卓的喉结滚动,看着她故作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不肯示弱的倔强,胸口那股闷了一整晚的气,烧得更旺了。

“不满意。”

“那你要怎么样才满意?”

夜风无声地穿梭在两人之间,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他紧绷的下颌。

贺云卓凝视着她,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微醺发烫的脸颊。

季然微微一颤,没躲开,望进他眼眸,里面翻涌的是在意和煎熬。

她慢慢开口:“聊了原料供应,聊了行业趋势,聊了港城下周的艺术展。需要我把每句话复述一遍吗?贺总?”

他拇指停在她唇角,“然后呢,有没有说下次再见?”

“没有。”季然抓住他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缓缓拉下,“他只是个合作方,仅此而已。”

贺云卓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不容她挣脱。

“你松开,我要上楼去休息了。”

“不松。”

“有意思吗?”季然抬起眼,眼眶微红,“你每次这样来找我,然后我们一次次不欢而散,反反复复……有意思吗?”

贺云卓扯着她手腕,贴在自己胸膛上,让她感受那里的心跳。

“不是你吗?季然,你才是吧?对我一次次欲擒故纵,忽远忽近。需要的时候就靠近,不需要的时候就转身走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她,声音沉了下去,“今晚在酒会上,和霍凛谈笑风生,在我眼前连一张手帕都不敢接,怕我误会?”

季然偏开脸,声音冷了下来:“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有分寸,懂距离。”

贺云卓冷笑,“分寸?距离?季然,你跟我谈这些?”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将她往身前带了一步,两人身体几乎完全挤压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心跳,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

“那你对我呢?”他低头,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是真的没有半点儿分寸?在宁城的时候……和我负距离的时候,怎么不提分寸?懂距离?转头就忘了,是吗?”

夜风瞬间变得很静,很灼热。

季然的脸颊烧了起来,她想挣开,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你放开我。”

“回答我。”贺云卓不退不让,目光紧紧锁着她,“是不是忘了?”

混蛋!流氓!

季然别开眼,睫毛在颤抖。

她怎么可能忘。

那些夜晚的体温,晨间的厮磨,他落在她颈间的吻,还有他沉沉睡去后,她看着他侧脸时心里那片酸软的空茫和喜悦,她都没忘。

良久,她转回视线,低声道:“我们之间……不是只有身体的距离,才叫距离。”

“那是什么距离?”他问,声音里的锋芒收敛了些。

季然一时语塞,千头万绪在心底翻搅,理不出清晰的线,脑子里又窜出那通电话里,他低沉而倦怠的声音。

她仰起脸,目光笔直地看向他,将那个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你说过,不会再犯贱了。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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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你们[橙心][抱抱]

我确实是加更困难户哈[求你了]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本来还想这个文要日更3000写到恰逢新春回暖的,结果第三卷情绪卡在那里,不好拆开,那样阅读体验不好,就猛猛更[捂脸笑哭][抱抱][橙心]

1、此文时间线和卖包应该是完全对不上了……看哪本就以哪本为准吧……我改不过来了……

2、我没有在香港长期生活过,也许有些内容会瞎扯,有和实际有出入的地方,例如4条街,10个红绿灯……

谢谢你们[抱抱][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