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空荡的庭院。
季然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门内,庭院的光孤零零地照着她一个人。
门没关,敞开着, 亮着温暖的灯。
若是从前, 她大概会蹲下来抱住自己,任由眼泪肆意地淌。可此刻, 眼眶干涩,心里异常地静。
有时候,人总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不过是在原地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走得越急, 越晕头转向。
她抬起手, 碰了碰冰凉的脸颊,慢慢转身, 朝强森为她打开的车门去。
多好,至少这一次, 她不必再狼狈地徒步离开。
车子重新驶出院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决然的红痕, 渐行渐远。
贺云卓立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的烟早已燃尽, 灰烬落在窗台。他看着她上车,看着车影消失, 看着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永远是这样。
她总是这样。
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
她会在离开时,回一次头?
从来没有!
他下颌线紧绷,久久凝视, 吸进去的烟在肺腑间灼烧,要将整个人都点燃。
季然,
你真是好本事。
一次又一次。
出发去港城前,季然还是又去看一趟季锦琛。
季然看着他就笑,“你进来这里,气质都变了,一点都不风流倜傥了。”
季锦琛睨了她一眼,“跑去港城,计划都做好了?那边没根没基的,你去做什么?”
季然轻哼一声,“谁说我没人脉?我现在在港城的圈子稳着呢。等你以后出来了,还得靠我给你引见行业大佬。”
季锦琛沉默片刻,才道:“要过年了,不能等年后去?”
季然忍住哽咽,“你不也是吗?要过年了,不也在这儿待着。”
“季然,”他声音沉了沉,“你就是找抽。”
她垂下眼睫,此刻也没力气和他呛声,只轻声继续说:“爷爷精神还行,大伯母也挺好,就是瘦了一点,她说正好减肥了,大伯最近应酬多,酒喝得有点多,二伯也是……季文琪交了个海关的男朋友,职位还不错,季薇还在国外巡演——”
“你发癫是吧?”季锦琛打断她,眼神锐利地刺过来,“我用得着你和我说这些?怎么,交代后事吗?”
季然别开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但就是想说,尤其在这个时候。
从小到大,她也不见得有喜欢过年,那些热闹的团圆,精致的礼节,暗流涌动的攀比与打量,总让她觉得疲惫。这几年在国外,她对于新年团圆团聚也没有那么感触。
但现在就是不知道怎么了。
明明,当初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此刻坐在冰冷的探视间里,却莫名想起小时候,想起老宅院子里的一年四季,想起年夜饭桌上那盏温温的米酒,甚至还会想起他们一起犯了错,被老爷子用鞭子打手心,罚站又罚跪。
那些曾经觉得束缚的、繁琐的、甚至令人窒息的画面,又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透出遥远而模糊的暖意。
季然转过脸,抬眼瞪他,“反正你过年都得在这儿了,判三缓三,或许更久。你——”
“说够了就滚吧,别来气我了。”
季锦琛喝住她,他从没奢望过什么缓刑,数额摆在那里,商业犯罪的案底更不可能轻易抹去。
有些路,走了就是走了,回不了头。
季然长长吸了一口气,“好好的吧。别等你出狱了,看着比老爷子还老。”
她说完,起身离开。
季锦琛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Aileen不用再去上学,季然每天都能通过塞纳知道她的点滴,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她当然清楚,这是贺云卓默许的,否则他绝不会让塞纳继续留在Aileen身边。
新年前一周,贺云卓带着Aileen回去贺家。
车上,Aileen晃着辫子问:“爸爸,加加为什么不回来了?加加不过年吗?”
贺云卓垂眸看她,她乖乖坐在儿童座椅里,嘴里含着棒棒糖,脸颊鼓出一小块。
Aileen说的是“回来”,轻巧又自然,仿佛那本就该是她的归处。
贺云卓静默片刻,伸手轻轻拨了拨她翘起的辫子。
“为什么要她回来?”
Aileen眨了眨眼,脸蛋红红的,“喜欢加加呀,加加……不能回来吗?”
贺云卓心中酸楚,Aileen的话太简单,简单到让那些复杂晦涩的缘由,都显得笨重。
Aileen小脑袋歪了歪,睫毛忽闪,又问道:“爸爸不喜欢加加吗?”
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向后流去,车里很安静,可以听见她含糖时细微的咂咂声。
良久,他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
“喜欢的。”怎么会不喜欢。
只是有些喜欢,隔着山海,隔着旧事,隔着连大人都理不清的千头万绪。
Aileen对这个答案满意了,咔嚓咔嚓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了。
贺云卓收回手,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到了贺家,Aileen小跑着扑进迎出来的贺致远怀里,嘴巴甜滋滋地说:“太想爷爷啦~”
贺致远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抱着她掂了掂:“哎哟,我们小公主又重啦。”
她又转向一旁的朱冰安,张开手臂:“奶奶抱!”
朱冰安接过她,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亲,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笑道:“让奶奶闻闻……是不是偷吃糖啦?嘴巴甜甜的。”
Aileen立刻把小脑袋埋进她肩头,“爸爸允许的……就吃了一颗。”
朱冰安抱着她进屋。
Aileen脱掉外套就迫不及待分享她最近的开心事,“加加是我的新朋友,我喜欢,爸爸也喜欢。”
贺致远与朱冰安对视一眼,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他们当然知道“加加”是谁,只是当着孙女天真烂漫的面,终究不好说什么。
贺致远伸手将Aileen抱到膝上,语气如常地逗她:“这么喜欢啊,那还喜不喜欢爷爷呀?”
Aileen点着小脑袋,辫子跟着一晃一晃:“当然喜欢!”
她认真地想了想,掰着手指说,“喜欢爷爷,喜欢奶奶,喜欢爸爸,喜欢加加……都是不一样的喜欢!”
童言稚语。
朱冰安坐在一旁,目光越过客厅的落地窗,落在仍立在院子里抽烟的儿子身上,暮色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直。
她心里那团闷了许久的火,真是压不住。
晚饭后,贺致远照例叫贺云卓去书房谈事。
朱冰安让佣人带Aileen去玩,自己也跟着上了楼。
门一关上,她便不再迂回,直接看向站在书桌前的儿子,“云卓,我知道季然回来了。你们最近,接触不少吧。”
贺云卓抬眼看她,一时没有出声。
书桌后的贺致远点了支雪茄,缓缓开口:“确实不合适,别再这么纠缠下去,多为今宜考虑,为你自己的未来考虑。”
贺云卓也抽出一支雪茄点燃,转身踱到窗边,背对着父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朱冰安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更大。
她记得儿子从前不是这样的,虽性子偏冷,却仍是明朗的、沉稳的,眼里有光,肩上有风。可自从遇上季然后,他就时不时要和他们唱反调,性子变得愈发沉郁寡言。
“云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她声音里压着愠怒与疼惜。
贺云卓没有回头,“什么样子,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朱冰安追到他身边,“当年,我和你爸是不得已才点头同意你们的事。你不听劝,结果呢?教训还不够吗?当年我就不看好季然,但因为你喜欢,我们试着接受。可后来呢?离婚,她一走了之,你看看今宜,你看看这个家,你觉得好受吗?”
贺云卓移开唇角的雪茄,缓缓回身看向她。
“那天晚上,你也是这样对季然说的吗?”
朱冰安脸色僵了僵,“难道我说错了吗?”
烟雾在他沉郁的眉目前缭绕。
“您没说错,每一句都对。”贺云卓觉得有些疲倦,“这三年,确实每一天都不好受。”
朱冰安见他语气似有松动,神色稍缓,声音也放软了些:“你现在也为人父了,真的要为大局考虑,为今宜的将来——”
“妈,”贺云卓打断她,目光直直迎上去,“您有没有想过,当年您和我爸给她的,除了不得不点头的应允,除了试着接受的审视,还剩下什么?”
朱冰安一怔。
“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她。你们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语气,甚至安排给她的体面场合,都在提醒她,她不属于这里。她难道没有压力吗?她难道不累吗?”
朱冰安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再度转硬:“难道不是她自己太倔吗?从头到尾油盐不进,现在也是,说回来就回来,还见今宜……她太自私了。真要为今宜好,最好就别再出现。”
贺云卓静了片刻,“别再说这个话了。您也别再去找她了,她出现在今宜面前很正常。至于我和她之间……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朱冰安脸色一白,“我坚决不同意!”
有些亏,吃过一次就够了。她不能让儿子再陷进去,不能让这个家再经历一次动荡。
贺致远一直沉默地坐在书桌后,终于沉沉开口:“贺云卓,你是真的……半点不记教训。如今你自己也为人父了,为什么还不能理解我们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
贺云卓说:“理解,所以我会给今宜最好的,只要她真心喜欢,只要她觉得快乐。”
朱冰安气得胸口起伏,“你怎么也变成这样!当年你大哥云舟也是,非要听他女朋友的话跑去读警校,结果呢?现在连人都——”
“不是一回事。”贺云卓斩钉截铁道,“大哥读警校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我也是一样。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砰——”
贺致远猛地将手边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站起身,指着贺云卓,“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因为你跟季然的事,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还有季家——怎么着?他们季家是赖上我们贺家了吗?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贺云卓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当年那些烂摊子,是我自己处理不周,我认。但季家是季家,季然是季然。您别混为一谈。”
“她家那个公司,她那个大哥季锦琛,哪个不是麻烦?你现在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想把整个贺家拖进去陪她折腾?”贺致远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找银行施压,要给她贷款对吧?人家行长都问到我这儿来了!”
朱冰安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云卓,妈求你了,这次就听我们一次,行不行?”
贺云卓看着他们的神色,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再说吧,别气了。你们也是白费力气在这发火动气,季然……她压根就没有想再进贺家的门,不值得你们这样。”
说着,他将指间燃了半截的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
“别气了,今宜留在这儿吧,陪陪你们。”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先走了。”
朱冰安扭过头去擦眼泪。
贺云卓看了眼,没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隐约传来Aileen和佣人玩闹的笑声,清脆又绵软。
他快步走下楼梯。
Aileen正坐在地毯上拼图,闻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
贺云卓蹲下身,抚了抚她的发顶,低声说了几句。
Aileen乖乖点头,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知道啦!爸爸晚安~”
贺云卓抱了抱她,起身离开。
夜风很凉,他坐进车里,抬眼看去,城市的远端已经起了烟花,一簇接一簇,在墨蓝的天幕上无声地绽开又消失。
车子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流光溢彩的街道,穿过沉默伫立的楼群。他路过臻域,路过她公寓楼下,一圈又一圈,没有停下。
最后,他开到了海边。
夜色里的海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深黑,潮声一阵一阵,沉缓而绵长。
他停下车,拨通了她的电话。
车厢里,音响传出的铃声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里空洞地回响。
公寓里,季然正将最后几件衣物叠进行李箱。
手机在床头柜上固执地震动着,她走过去捞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紧了紧,还是划开接听。
“喂。”
“在哪?”
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沉,混着隐约的风声和海浪声。
“在公寓。”她声音平静。
“在做什么?”他又问。
“收拾行李。”季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宁城零星的灯火。
贺云卓望着远处海面上破碎的月光,“准备去港城?”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季然垂下眼睫等着,久到以为信号断了,他才低低开口:“季然。”
“嗯。”
“如果……,”他的声音似乎被风吹散了,“如果,这一次,我还是……想等你,是不是很可笑?”
季然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泪珠不争气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很烫。
她没有回答。
贺云卓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他听着电话那头轻浅的呼吸,笑了一声,透着沉甸甸的倦意。
“算了,我不会那么犯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路顺风,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车厢里作响,贺云卓望向前方,潮水一遍遍扑上来,又退下去。
夜色太浓,浓到分不清天与海的界限,只觉得整个人都在这片沉重的黑浸着,往下沉。
季然擦去眼泪,将手机抛到大床上,回去衣帽间继续收拾着行李。
出发前,她还是回了一趟季家老宅。正巧遇见巡演刚回来的季薇,宋阳晖陪在她身边。老爷子精神不太好,晚饭后便早早回房休息了。
季薇和季然并肩走在长廊里,两侧的灯笼映着昏黄的光。
“真一个人去港城?不留在老宅过年?”季薇侧脸看她。
季然笑了笑,语气很淡:“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爱过年。”
“是。”季薇望向庭院里光秃的枝桠,声音也轻了下来,“小时候觉得过年热闹,现在才明白,那热闹都是浮在面上的。”
季然点点头,没回话。
季薇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其实,你也没必要这么拼的。大伯和我爸……不也都在撑着么?”
季然弯唇一笑,“爷爷已经把分公司给我了,我这是为自己打拼呢,又不是为了季家。”
季薇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伸手拢了拢肩上的披肩,“随你吧。诶,你孩子呢?见了吗?”
“见了。”
“宇飞说是小女孩……可爱吧……有照片吗……瞧瞧……”
……
舅舅盛志学知道她要去港城,又免不了在电话里叮嘱一番。话里话外,都是劝她别太拼,别太犟,凡事留三分余地,身子要紧。
末了,他又发来几个在港城的人脉联系方式,细致周到。
这时候正是不少投资机构新财年的开端,手里握着新的额度,正是积极看项目布局全年的好时期。恰好港城年初常有大型的医疗健康产业论坛,机会难得。
季然带着强森飞抵港城。莫凡要留在宁城处理年末收尾,等年后才会过来汇合。
除夕当天,塞纳又发来了消息,是一条视频。
Aileen穿得红彤彤的,戴着可爱的帽子,正用小手紧紧捂住耳朵,蹲在地上,仰着小脸看烟花,眼睛睁得圆圆的,映着漫天璀璨的光。
镜头晃了晃,画面边缘出现一双笔挺的西裤长腿。
Aileen松开捂着耳朵的手,转身一把抱住那双腿。那人弯下腰,手臂一揽,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宝宝,新年快乐。
很遗憾,不能当面和你说一声新年快乐。不能看到你收到红包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也不能在零点钟声敲响时,给你一个拥抱。
年后,春天就要来了。
马场的风会变得柔软,草地会悄悄泛绿。
我常常幻想这样的画面,阳光下,我们一起骑在马背上,看云朵从天空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
也许,你会转过头,乐滋滋地跟我分享你的喜悦,用软软糯糯带着雀跃的声音,告诉我所有让你觉得新奇和快乐的小事。
上次见你,你穿着鹅黄色外套,帽子上的毛球随着你的蹦跳一晃一晃。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我有些心慌,怕错过你成长的每一步。
要好好长大。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大人话,他们都很爱你。
愿你每一天,都平安、健康、开心。
加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