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恨你

此刻, 她又该多么庆幸,他喝醉了酒。

这样,她这不值钱的眼泪可以肆意地多流一会儿。

季然取过桌上的纸巾, 擦干净眼泪, 拿出手机给强森和塞纳打电话,拜托他们也去酒店后门等着。

片刻后, 她别开脸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披肩和发丝,才转身拉开了会客室的门。

她看向守在门外的万策,“你好, 我的保镖在酒店后门, 我把他们的联系给你, 你能帮我去接应一下吗?”

万策目光看向她红肿的眼,愣了片刻, 点头应好。

门再次关上,他依旧依靠在椅子上昏睡。

季然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庭院里的灯火璀璨,人影已开始稀落, 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

很快,万策带着强森和塞纳进来。

一番折腾, 终于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贺云卓带离峰会酒店,避开了人群, 从后门上车,返回了他下榻的酒店。

套房客厅里。

万策和刘彬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莫凡站在强森和塞纳两人中间,成了一个凹字, 五个人,分属两个阵营,面面相觑。

主卧房间。

他躺在大床上,脸色坨红,呼吸粗重,眉心紧皱。

季然轻抚他的脸颊,“傻子,你干嘛喝这么多酒啊?”

他依旧没有听见,细细讷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太模糊,季然凑近了也听不真切。

这样的狼狈的醉态,他又爱抽烟,抽得很凶。不知道这两年,他是不是经常这样,度过那些她不曾参与也无法想象的夜晚。

是不是会独自一个人在偌大空旷的房间或者书房,像当初躲开她一样,避开今宜,偷偷抽烟喝酒;又或者借着像今晚这样的应酬场合,一杯接一杯地灌下烈酒……

她替他脱掉鞋袜,解开本就松松垮垮的领带和衬衫,让他舒服些。又去浴室拧了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身上的薄汗和酒气。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壁灯光线柔和,现在的他,没有了平日那份凌厉迫人的攻击性,也没有了那些冷嘲热讽的尖锐。

季然弯唇一笑,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真正喝醉的模样。

她俯下身,贴在他的唇上,“好好睡,晚安。”

替他掖好被子,起身出去。

莫凡见她终于出来,松了一口气,刚才那情形,他还想着自家老板今晚要留在这里照顾醉得不省人事的贺总。

季然对着万策和刘彬礼貌笑笑,“今晚麻烦你们照顾他了,我们先回去了。”

万策和刘彬连忙点头:“季小姐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贺总的。今晚真是多亏您了。”

主要是真的麻烦了她的两个大块头保镖,真是壮实啊,一个顶两个。

他们下榻的酒店不在同一家。

季然不再多言,带着莫凡三人出了套房。

车子行驶在粤海的夜里,季然把窗户开了个缝,迎面吹来微凉的风,明明是冬季,这样的风居然是暖和的,温润的,丝丝缕缕,钻进了心里。

她靠向椅背,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这夜风稍稍吹散了些。

不一会儿,强森的电话又响起,他低声接听后,转身将手机递给了季然。

电话那头万策很急,“季小姐,能麻烦您再回来一次吗?”

电话挂断,万策和刘彬也很无奈,束手无策。

贺云卓闭眼靠在床头,满脸醉态,但是非常坚持要季然回来,一副季然不出现,他能坐着硬扛到天亮的样子。

固执、偏执。

也就是刚刚万策想喂他喝一点水,结果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的不是季然,突然就发了脾气,摔了杯子,非要见到她不可。

万策没辙,这才硬着头皮打了那个电话。

不久,季然折返回来。

刘彬和万策立马迎上,“实在是抱歉,季小姐。”

季然点点头,“你们先去休息吧,有事我会叫你们。”

刘彬和万策如释重负,不断道谢道歉,立马离开这间套房。

季然推开卧室门进去。

房间里开了床头一盏小灯,贺云卓没有躺在床上。

她目光搜寻过去,床边的地毯湿漉漉一片,应该是他刚刚摔了杯子,发了火。

他半坐半靠在窗边的阴影里,掀起了眼帘,一双雾沉沉的眸子带着迷离的醉意,就那样直直地,一瞬不瞬地凝视她。

身上依旧是那件衬衫,只系了一粒扣子,整个人分明就是醉了,醉得厉害。

季然立在门边看他。

“你又跑到哪里去了?”他开口。

季然关上房门,“我回去酒店了。”

“我都在这里,你乱跑什么?”

他起身走过来,脚步有些不稳地朝她走近两步,重复了一遍,“你到底在乱跑什么?”

高大的身影带来些许压迫感。

季然仰脸看他,跟着他重复的问题,“晚上了啊,我要回去休息的。”

他显然不在意她的回答,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低头逼近,试图看清她的脸。

他又重复着追问:“你到底……在乱跑什么?”

季然抬手摸他孩子气般执拗的脸,“没有跑,在这呢。”

许是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歪着头,把脸更贴近她的手,又不停地追问:“今晚,你开心吗?加加,你开心吗?”

真是好久没有听见他喊她“加加”了,如此亲昵,如此温柔。

季然心头发软,顺着他的话,轻轻应道:“还行啊。认识了一些可能有帮助的人。”

“他们对你有帮助,那为什么?”他像是被这个答案刺痛,眉头蹙得很深,“为什么你可以对他们低声下气,可以讨好他们,认识他们,却不肯对我低头呢?我也可以帮你,不是吗?”

“我没有讨好他们。”

“你有!你有!”他很肯定。

“我怎么讨好他们了?”

“你对他们柔声细语,你对他们笑,但你不对我笑,你只会呛我,我……这么不够好吗?”

他往前凑近,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气拂过她的眉眼,声音很低,很委屈。

季然咽了咽喉,没有回答。

醉意沉沉浮浮,追问没有得到答案,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竟直接顺着她滑跪下去。

他伸出了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脸埋深深埋进她的身前,依旧固执,含混不清地在她身前低语:

“加加,你告诉我,我这么不够吗?”

“为什么就是不肯……对我好一点呢?”

“我就这么……让你看不上吗?”

季然垂眸,腰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他跪在她身前,宽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他的声音闷闷传来,“就是不肯对我好一点呢?加加。”

他的脑袋胡乱地蹭着她。

“我不够好吗?就这么让你看不上吗?”

季然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酸涩发胀,抬起手落在他精短的发间,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着。

你怎么会不好呢?

贺云卓,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她的眼泪掉在他的头上,一颗又一颗,连串落下。

他抬起头来看她,“下雨了。”

季然被他逗笑,视线朦胧,嗔他一眼,“你才下雨了。”

听见她愉悦的笑,贺云卓眼神清明些许。

他借着力,踉跄地站起身来,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迷离,深深地望进她水汽氤氲的眼底。

他低下头,滚烫而湿润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唇舌蛮横地攻城略地,季然身体发软,脚下一个不稳,向后踉跄着跌去。

贺云卓顺势牢牢扣住她的腰,几步一带,转身一同倒向身后的chuang。

床垫陷落,承接住他们纠缠的重量。

酒精模糊了理智的边界,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恩怨、伤害、分离,此刻都这个迷乱的吻驱逐在外。

他的手穿过她披散在枕上的长发,捧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更近地迎合自己。

季然一手攀上他坚实宽阔的后背,一手揪住他精短的头发。

“贺——云卓,你醉了……”

“我没醉……”他含混地否认,滚烫的唇流连在她唇角、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你清醒?”季然偏头躲开他新一轮的侵袭,“那你就是装醉了。”

“没有装醉,身体醉了,心没有醉。”

他诚实回答,撑起身,双臂撑在她头侧,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头凝视她,“心清醒才会这样。”

她放弃抵抗,双手环上他的脖颈,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回望他,“什么样?”

他眼底的醉意混着清明,“清醒地看着你……清醒地恨你……也清醒地……”想要继续爱你。

单薄的礼服布料被他扯碎。

季然歪头咬他撑在她耳边的手臂,“痛吗?身体也清醒了吗?”

他笑,沉下身,“加加,很清醒。”

夜色浓稠如墨,月色如水。

两道如藤蔓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墙壁上。

季然的狠狠掐进他肩胛的皮肤。

“加加,”他在换气的间隙,喘息着,抵着她的额头,“说句话,骂我也好,别不说话。”

要不然这就是梦,这样的梦,他做得实在太多了。

在那些无数个清醒或半醉的夜里,在臻域空荡冰冷的主卧,他无数次梦见她回来,梦见这样的温存与纠缠,然后在醒来时面对更深的空洞与失落。

“我恨你,”她说,泪水流得更凶,“我恨你……贺云卓。”

恨你让我变成这样,恨你让我即使过了这么久,兜兜转转,还是无法挣脱这枷锁。

也恨我自己。恨自己决绝和软弱,当年一走了之,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今宜……

贺云卓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恨,身体力行地回应她。

“加加,我更恨你。”

恨你的绝情,恨你的义无反顾,更恨你的倔强,明明过得不好,明明需要帮助,明明只要你肯回来,肯低一下头,就不用这样吃苦,可是你宁愿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

也恨我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一点,再挽留一下。是不是那样,你就不会走,我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在心里血淋淋地控诉。

季然停止了哭泣,抬起手抱住他的脑袋,指尖穿过他汗湿的发间。

她微微笑了起来,眼里带着泪光,轻声问着:“那你现在还恨吗?等明天酒醒了,天亮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恨我吗?”

“会的,会很透你,恨上一辈子。”

“真好,我也是。”

他低头凝视着她,重新封住了她的唇,用身体的纠缠惩罚她的话。

这肯定不是梦。

恍惚三年前,他们就是这样的,鼻间全是他的气息,空气里全是这样的味道。

几乎每一晚,他都是这样。

他是个充满探索精神的好学生,也是引导她领略其中曼妙的好老师,总是没羞没臊地在她耳边低语,带着坏笑,说要研究点新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