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低头

他越来越近, 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她脸上,话意有所指,将两人之间那些心知肚明的过往与此刻的张力瞬间点燃。

季然看了眼前排被司机升起的挡板, 那些亲密的纠缠, 炙热的喘息,肌肤相贴时滚烫的温度……无数的画面汹涌而来。

她呼吸一窒, 被他话里的暗示和此刻的姿态激得耳根发烫,心头又慌又怒。

混乱的思绪里,蓦然又窜出一个月前,在静泊湾别墅, 他的那句没有滋味。

她迎上他那双带着傲然审视和几分恶劣打趣的眼睛, 将那四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没有滋味。”

贺云卓眼底那点玩味的光, 瞬间暗沉。

他维持着倾身的姿势,凝视着她精致的眉眼, 缓缓收敛了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没有滋味?”他低声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 “怪不得。”

他自问自答着,又冷笑一声, “那正好,今晚这场合, 觥筹交错,虚与委蛇, 想必也合你的胃口。都是些没有滋味的东西,你应该……如鱼得水。”

他说完,不再看她,重新靠回自己的座椅,目光转向车窗外。

什么意思?讽刺她喜欢没有滋味的东西?还是什么意思?可她刚才明明说的是他没有滋味。

神经病!

季然在心里暗骂一句, 瞅了他一眼绷紧的侧脸线条,也不再说话。

她干脆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给莫凡发消息,让他提前准备好一些材料,并有个先见之明,吩咐强森和塞纳,务必在峰会酒店门口提前等候接应。

免得等下峰会结束,这个男人又阴晴不定,做出把她半路赶下车之类离谱的事情。

季然发完消息,就将手机收起,脸转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无视身旁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

缓过情绪,她开始在心里默默梳理一会儿进入峰会后可能需要应对的情况,又需要用什么话术来展开交流。

贺云卓余光瞥见她侧脸,那副全然拿他当作空气,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模样,让胸口的郁结更深了一层。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又不知这烦躁究竟该向何处发泄。

车子驶入举办峰会的酒店庭院,这是一栋颇有历史年份的欧式建筑,入口各类豪车络绎不绝。

司机下车帮他们打开车门,季然也没有看他,自顾屈身下了车。

粤海冬夜的空气带着湿润的暖意,并不冷。她拉拢肩上的披肩,目光投向酒店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的入口。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她没有邀请函,刷不了脸,进去之后大概率也谁也不认识,寸步难行,似乎还是要靠身旁这个男人。

她咬紧下唇,一时,怨恨自己的准备不周,事前全把希望寄托在了季泽南身上。一时,又讨厌身边这个男人此刻必然了然于胸,却偏要摆出一副冷眼旁观看她进退两难的装腔作势。

她立在原地,理智告诉她要低头,这是最便捷的选择,还可以借着他有头有脸的身份结交很多人,拿到很多资源。

贺云卓下车后,见她如木头般杵在那里,眼神暗了暗。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和领口。

过了片刻,季然理了理披肩,想想还是先开个口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已有人认出了贺云卓,端着笑容快步走了过来,“贺总,真是好久不见,没想到您也会大驾光临这个峰会。”

贺云卓转身,与来人简单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

那人显然想借机攀谈,又热情地邀请道:“贺总,一起进去吧?正好给您介绍几位朋友。”

贺云卓微微颔首,算是应允,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了依旧站在原地的季然。

那人眼尖,立刻道:“这位是?”

贺云卓彻底转过身,抬眼看向季然,没有出声介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季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滋味。

她微微转身,挂上笑容,也不看贺云卓,伸出手来,声音清晰悦耳:“您好,我是季源的季然。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峰会,还有些不太习惯,让您见笑了。”

那人到底是粤海本地商圈的人物,对季然与贺云卓之间的往事并不清楚,见状也只是把她当作新面孔,很快便伸出手回握,态度客气,“季小姐,幸会幸会。”

贺云卓盯了眼,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季然纤细的手腕。

然后,在季然和那位商友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极其自然地将她的手挽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他面色如常,对着那位愣住的商友说道:“进去吧,外面风大。”

“哦哦,好的,贺总,季小姐请。”商友回过神来,收回手,侧身引路。

季然被他半强制地扯在身旁,她垂下眼睫,唇角悄悄一翘又拉平。

片刻后,她低声道:“你这样带我进去,等下可就得负责帮我介绍人脉了。”

贺云卓目不斜视,声音冷淡:“你想得美,我只答应季泽南带你入场。”

季然也不慌,语气轻松:“好吧。反正我现在也不怕了,大不了就是多和人握握手,多聊几句天。社交嘛,不过如此。”

贺云卓冷嗤。

进入会场,贺云卓的两个得力助手刘彬和万策已经等在里面了。

两人显然都已对季然不再陌生,此刻见到老板与她并肩出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只是对季然微微颔首,默契地站到了两人身后稍远一些的位置。

季然朝他们微笑点头,算作打了个招呼。

她转向贺云卓,低声商量:“我也有带助理来,能不能——”

“不能。”

话还没有说完,身旁的男人已经干脆拒绝,“你自己没点实力,还要带助理进来占位置?”

季然哑口无言。

是,他说得真没错。

就是她自己蠢笨了一点,开窍晚了些,才会将希望寄托于他人,才会在此刻受制于人。

季然松开他的手腕,向后退开一小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扬唇一笑,“没实力的我,要自己去学习和探索了,不耽误贺总的大事了。谢谢贺总带我入场。”

说完,她转身便朝着摆放着酒水餐点的长桌方向去。

贺云卓站在原地,看着她当真头也不回地走开,融入那片衣香鬓影之中。

她步伐优雅从容,甚至边走边取下披肩,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脊骨线条优美流畅,在璀璨的光晕下自带柔光……

贺云卓下颌线收紧,眼神沉了下去,快步流星追过去。

季然才从侍者的盘中取了一杯香槟,肩膀就被一只大手从后面紧紧扣住,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了她。

刘彬和万策跟在老板身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停在不远处,没敢出声。

贺云卓在她耳边咬牙道:“季然,你够有种。”

季然抬眼睨他,淡然道:“没种啊,也没实力。贺总您贵人事忙,还是别在这儿耽误我独自进步了。”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还带着点挑衅的模样,胸口的火气更是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的手顺势移到她滑嫩的雪背上,“披肩给我披上。”

“热,而且不好看。”季然回答得理所应当,身体微微侧开,避开他的手。

贺云卓盯着她的眉眼,那股子倔强和藏在淡然下的傲气,让他想起了今宜闹小脾气时的模样,真是遗传了个十成十。

他不再废话,将她臂弯里的披肩扯了过来,不容分说地重新裹在她肩上,将她裸露的肩颈和后背严严实实遮住。

季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狼狈,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箍得更紧。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这边微妙的拉扯,目光好奇地投了过来。

“贺云卓,你放开!”季然压着声音,又窘又怒,“这么多人看着呢,拉拉扯扯干什么?”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穿好。”

季然瞪他,“我今晚来是有正经事的。”

贺云卓继续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清她眼底的慌乱和倔强,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诱人的唇。他眼底情绪翻涌,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要呼之欲出。

他别开视线,看向觥筹交错的会场,衣香鬓影,谈笑风生,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编织着自己的网络。

贺云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一声叹息从胸腔深处逸出。

“季然,你既然这么想要打入这个圈子。”他无声地笑了笑,“你不应该……先来讨好我吗?”

你和我低个头,服个软,我什么不能给你?你还用得着来这种地方,费尽心思认识这些人,学这些无聊的社交?资源、人脉、资金……哪怕你要整个季源起死回生,也未必做不到。季然,你只要低个头,我可以不计前嫌,可以既往不咎,你只要低个头。

这个要求不难的,加加。

这一个月里,他并非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他知道她举步维艰,她拿着老爷子给的鸡毛令箭在季源内部遭遇了多少阳奉阴违和冷嘲热讽,她顶着然总的名头却还未做出任何足以服众的实绩。

他知道她的难,甚至知道她每晚肯定辗转难眠,知道她此刻强撑的镇定。

贺云卓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擒住她,不给她丝毫闪躲的余地。

季然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上是她熟悉的,但他冰冷如霜的眉眼却让她心头发紧,让她胆怯。

真是诱人的选择啊,裹着蜜糖,带着魔力,一字一句,都是她欢喜的。只要她点头,只要她放弃那点可笑的坚持和骄傲,眼前所有的困境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季然垂眸笑了笑,“贺总,谢谢你今晚带我入场,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讨好人。”

“随便你!”

他丢下这三个字,再没看她一眼,转身,径直朝着会场深处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走去。

季然站在原地,看着他被人群簇拥,谈笑风生,周旋于各方之间,那是他肆意驰骋的疆场。她抿了抿唇,将肩上的披肩拢得更紧了些。

这一个月里,她忙得脚不沾地,身心俱疲。可夜深人静时,他那些话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她欠他的,

她欠今宜的,

要拿什么还?

还不起了,

也许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所以,最好就不要再多欠了。

此刻此景,更是让她想起当年他妈妈朱冰安的话,如同预言,一语成谶。

“季然?”

身后传来一道清亮柔和的女声,带着几分不确定。

季然收拾好情绪,转眸看过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色简约礼裙的女士站在不远处,年纪看起来与她相仿,容貌姣好,笑容明媚大方,身后跟着一个男助理。

“你好,我是。”季然挂上得体的微笑,点了点头。

女士眼睛一亮,笑意更深,“你好,我是曲凝。之前潇然给我们互相推荐过联系方式,她说,你对智能医疗领域非常感兴趣?”

季然舒出一口气,上前一步,伸出手,语气真诚:“曲总,你好。常听潇然姐提起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曲凝与她轻轻握了握手,“叫我曲凝就行,我们年纪差不多,不用那么客气。走,这边太吵了,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

两人避开主会场的人潮,来到外面相对安静的庭院角落。

曲凝年纪虽不大,但言谈举止间气场沉稳干练,聊起智能医疗的行业动态、技术瓶颈和潜在机会,思路清晰,侃侃而谈,很快便抛出了几个颇为犀利和深入的问题。

季然听完,无奈地笑了笑,坦诚道:“抱歉,让你见笑了。我是半路出家,说实话,你提的这些问题,很多我都一知半解,甚至完全不懂。恐怕得回去请教我的助理和研发团队,才能给你像样的回答。”

曲凝并不介意,反而笑容更和煦了些:“没事儿,不着急。我也是这么一步步摸索过来的。你要是现在有空,不如我们一起进去转转?楼上还有几个更专业些的分论坛和小型沙龙,一起去听听,也顺便认认人。有些专家和从业者,光看名片和听报告可不够,得面对面聊几句才知道深浅。”

季然看着她明亮真诚的眼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一些。

她由衷道:“好啊,那就麻烦你带我开开眼界了。曲凝,谢谢你,你简直就是我今晚的天使。”

曲凝被她逗笑,挽起她的手臂,“别客气,走吧,天使带你去认认路。”

两人一同去了楼上的分论坛。曲凝显然对这种场合很熟悉,带着她穿梭于几个不同主题的小型沙龙之间。

季然听得认真,也适时地跟着曲凝,与几位看上去颇有分量的业内人士简单交换了名片,寒暄了几句。

结束后。

“受益匪浅,也压力山大。”季然实话实说,笑了笑,“很多概念和技术路线,我需要回去好好消化。”

“正常。这个领域更新迭代太快了。”曲凝点头表示理解,“你也有时间的话,欢迎来港城看看,我带你看看我们的研发中心和一个小型的产品展示体验厅,还不成熟,刚开始,不过我们可以更深入地聊。”

这个邀请来得及时又具体。

季然没有任何犹豫,“当然感兴趣。”

“没问题。”曲凝爽快地应下,“港城见。”

说着,曲凝看了看时间,“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你自己……没问题吧?”

季然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笑容坦然:“没问题,谢谢你。港城见。”

“港城见。”曲凝朝她挥挥手,转身利落地离开了。

楼上,一间相对私密的小型会客室里,贺云卓正与几位重要的商界伙伴交谈。

他面上维持着惯常的从容与疏离,应对自如,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那扇落地窗,从他所处角度恰好能俯瞰到下方庭院的一角。

看见季然与那位白裙女士并肩走在一起,低声交谈,她脸上露出了他许久未见的笑容,放松,真实。

他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旁边相熟的商友见他喝得爽快,笑着又为他续上一杯,“贺总,今晚兴致不错啊。”

贺云卓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独自离开,又有一个男人走到了她身边,与她攀谈起。她脸上依旧挂着笑,侧耳倾听,偶尔点头,应对自如。

进步真快啊!

已经开始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了,明明在他面前还在带刺,还在无措,转眼就能在这名利场上挂上面具了。

这种迅速地切换和适应能力,让贺云卓胸中那股火又隐隐窜起。

他仰头,将杯中刚被续上的酒,再次一饮而尽。

刘彬穿过人群,在相对安静的庭院找到了与人交谈的季然。

季然注意到他,很自然地对方说抱歉,跟着刘彬去往人少的地方。

刘彬有些为难,“抱歉,季小姐,打扰一下。贺总……他喝得有些多了。”

“喝多了?”

季然眉头微蹙,他的酒量一向很好呀。

“是的,贺总今晚喝得比平时要急,量也大。”刘彬言简意赅,斟酌用词,“而且,不太想让人近身,我和万策暂时扶不了他上车,你能不能去劝劝?”

季然抬眼看向楼上的小会客室,先前和曲凝转悠时,就瞥见他在里面与人应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沉默了片刻。

季然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的侍者托盘上,对刘彬点了点头:“带我上去吧。”

刘彬侧身引路,“这边请,季小姐。”

季然边走边道:“留意看看有没有专用电梯或者相对隐蔽的后门通道。让司机把车开到后门去等。他喝醉了,在这样的场合,被太多人看到……不好看。”

刘彬点头应下:“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季然上楼,会客室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热闹,只有他和万策在。

贺云卓仰靠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闭着眼,眉心微蹙,领带扯松了些,衬衫领口也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小片胸膛和清晰的喉结,一只手臂垂落,虚虚地握着一个空了的酒杯。

万策站在稍远的地方,见到季然进来,松了一口气,小声道:“季小姐,贺总完全醉了。”

季然点点头。

万策指了指门外,示意自己会在外面候着,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季然走近,在他身侧缓缓蹲下身,仔细看他。

也许是喝醉了,灯光下,他英俊的眉眼少了冷硬锋利,却多了几分疲惫和颓废,那醉酒泛红的脸和紧抿的薄唇,甚至还有些许孩子气的固执。

看着这样的他,不知为何,季然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咬了咬下唇,咽下泪意,“贺云卓,该回去了。”

他肯定没有听见。

季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滚烫的脸颊,视线模糊,泪水滑落。

“贺云卓……”

她又唤一声,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

季然根本不知道为何要哭,但看着这样的他,就是心疼,就是想哭,没有任何道理。

如果非要抽丝剥茧,也许是想到了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独自承受巨大压力,躲在书房里,躲在外面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却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也许……是想到了那场他装醉后的车祸,她却选择在他醒来后说要离开。

老天呀。

她真不想让他老是看见自己哭红的眼。

可心头那尖锐的疼惜和无法言说的悲伤,就是开了闸,她止不住。

泪水如珠,砸在他手背上,滑落进他那空荡荡的酒杯里。

-----------------------

作者有话说:会有荤菜吃的,不急。[笑哭]

看这本,时间线以这本为主哈~曲凝事业线这块也许会有时间线不一致的地方,我会返回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