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的月隐约被流云彩带遮掩,朦朦胧胧,看不太真切。
夜枭在低空盘旋悲嚎,不时穿林而过,沙沙作响。
炎玉山二十里外,一袭白衣身影悠然立在树下,男人长身玉立,白色道袍纤尘不染,任由风噗噗吹着衣袂晃动。
“大人,陆世子那处好像遇到伏兵,我们是否要继续进军?”有人道。
陆植牵起唇角,微微颔首。
“陆世子年纪轻轻就能在北疆平定胡虏,想来此次应也不差。”江县丞眯着小眼睛思量道。
山势虽然平缓,但怎么说也是走夜路,山上有没有猛兽,有没有悬崖,还是得看清楚了。
陆植没应声,骑在马上依旧在以正常的速度赶路。
“大人,陆世子此番将吴王余孽引了出来,我们只需快速赶路,待行到炎玉山,那些人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有人看陆植没说话,安慰着江县丞。
“大人,山上的火光越来越多,自古以来兵贵神速,可否要快速赶路?”沈历安盯着半山腰上的火光,担忧道。
“现下将人马分为两路,你率兵从炎玉山后接应,我带领人马支援二弟,这样他们就算插翅,也难逃。”陆植道。
“是,大人。”沈历安激动道。
他为长兴县令已有七年,迫切需要一个契机。陆大人竟然让他带兵从后截堵,将来陆大人回京述职,他也能按功论赏。
很快,陆植带领人马迅速进军,离炎玉山还有八里时,忽见一波人马迅速朝着他们赶来。
陆植眯起眼眸,不动声色的捻着袖中佛珠,吩咐军中戒备起来。
“陆大人,陆大人不好了!”郭千户睁大眼眸余惊未了,领着部下残存的几人迅速赶来。
“陆大人啊——”他吓得拖长了腔调,欲哭无泪,“小陆大人他——”
“二弟怎么了?”陆植下马将他踉跄的身体扶起,神色肃穆,冷声道:“二弟如何了?”
“禀大人,陆世子为国捐躯了。”郭千户还未从兵荒马乱中恢复,他身旁的总旗道。
陆植愣了好一会儿,又问道:“你再说一遍。”
“禀大人,陆世子为国捐躯了。吴王余孽暗中使用火铳,偷袭世子,致使世子坠马身亡……”
陆植深深吸了一口气,周围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手忙脚乱。陆世子是魏国公府世子,长公主殿下独子。将来若陛下问起,劝陆世子引蛇出洞的人免不了吃一壶。
而他们……
“吴王余孽呢?他们是退守炎玉山,还是……”陆植话还未说完,忽听见有人喊道:
“火光,山上的火光下来了!是那些人的火把!”
“吴王余孽打下来了!”
一时情况紧急,陆植凌了神色,也顾不得陆预的死讯,旋即派人马应对赵云萝等人的进攻。
……
八月,阿鱼随着齐萱终于赶到了荆地。当初齐萱说不去临安,反而从临安南部绕了一圈,才乘船北上去往荆地。
齐萱在云梦泽泮给阿鱼赁了处一进的宅子,竹篱围成了小院,打开门就能看到三间正房,左侧厢房做了厨房,右侧没有厢房,留出的位置开垦了一片菜园,给阿鱼种菜喂鸡。
院中还搭了一架秋千,就在菜园前。种菜累了,也能坐上去荡一圈缓解疲乏。
院子不远处就是云梦泽,附近是永明村,依山傍水,想去山里打猎,去湖中打渔都很方便。
村子二十里外就是城镇,若想去镇上,来回半日脚程就到了。
齐萱办事妥帖,这一切都安排的非常周到。甚至比以往她在青水村住的地方,都要好。
云梦泽地处荆地,四季分明,没有闷热潮湿持续很久的梅雨,也没有随时都可能打过来的倭寇。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舒适。
过往她累死累活打渔,也不过为了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阿鱼坐在秋千上愣愣看向三间茅草屋,许久都未缓过神来。
眼前的一切都恍若梦境,从去岁被陆预骗上京后,多番囚禁折磨,如今她终于逃出来了,在陆大哥的帮助下还能在此地重新安居。
在暗无天日的笼中被关久了,陡然看见光亮,难得的竟有些不真实。
“姑娘以后就安心在这住下,公子过些日子会来看姑娘。”齐萱道。
阿鱼颔首,拿帕子掩去了眼角的温热,看向齐萱道:“分别那日,湖州还在打仗,不知陆大哥如何了?”
“姑娘不必忧心,公子他不会有事的。”
“那便好。”阿鱼低垂着头,蓦地想起上次陆大哥送自己回去的时候,是白芷和她们在一起。
白芷……阿鱼面色倏地一紧,好似被陆预抓回去的船上,陆预曾拿白芷要挟过她。
“齐萱,你知道白芷现在怎么样了吗?”
“她还好吗?”她好久没听闻过白芷的消息了。
“姑娘说白芷啊,在公子的帮助下,白芷和素兰姑娘去锦州了,他们要去锦州老家做些事情。”
“姑娘想见她们吗?”齐萱问道。
阿鱼摇了摇头,点漆般的黑眸颤了又颤,没再说话。
自从陆预欺骗她开始,凡是她身边帮助过她的,与她有关的人,诸如鹿升巷的那几个嬷嬷,兰心,白芷,素兰,陆大哥等人,都因她受过陆预的磋磨。
还有青水村的父老乡亲们,或许没有陆预和赵云萝,青水村或可幸免于难。
乡亲们的房子皆被烧毁殆尽,都是她的错,当初若是不救那人,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阿鱼盯着眼前的房子,那日火海里茅草灼烧的场景顿时又重现脑海。
在陆大哥的帮助下,她是有了房屋住所,可那些父老乡亲们呢?他们眼下只能守在善堂,得多久才能攒够钱另辟一处屋舍?
冬天快到了啊,很难打到鱼,粮食更是没得收。他们该怎么度日呢?
她终究还是伤害了身边那些对自己好的人。
不该是这样的。
齐萱察觉她面色看着不大对劲,挠了挠头绞尽脑汁对阿鱼笑道:“姑娘,我陪着你先去附近转转,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如何?”
阿鱼没有拒绝。
从宅子出来,绕过几条乡间小巷,广阔无垠的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当即映入眼帘。
阿鱼站在湖畔,感受着从远处吹来的湖风拂面,心中的憋闷渐渐散去。
她不能只依靠陆大哥,好不容易从陆预手里逃出来了,她要好好活着。
从今往后,她要好好打鱼挣钱,种地养鸡,还了陆大哥的恩情,再暗中托人寄些银钱到青水村,给父老乡亲们用。
永明村附近是个渡口,有不少船只都会在此停泊。
一路沿着湖畔经过,有不少船只商贩吆喝叫卖,有卖莲子鸡头米菱角的,卖龙虾螃蟹的,还有网了田螺河蚌的,各种时令河鲜应有尽有。
这里和鹿鸣镇很像,倘若没有那场战乱,没有倭寇,鹿鸣镇或许也会和这里一样繁华吧。
阿鱼叹了口气,和齐萱继续沿着河岸往前面走。
“这里很方便,只要顺着这里一直走,很快便能到镇上去。这里还只是个小渡口,镇上那处是个大渡口,每天人来人往都很热闹。”
“公子也是选了好久才定下这,另外公子也有朋友在此处,可以照应姑娘。”齐萱道。
阿鱼垂下眼眸,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没想到陆大哥为了她的事做了这么多。
从最开始得罪陆预送她出逃,再到后来千辛万苦将她送来这云梦泽,救下她的父老乡亲,再为她安排好一切。
他总是说是陆家欠她的,他不过在挽回陆预做的错事。
可那分明是陆预的错,虽是同族,到底也是与陆大哥无关不是吗?他何至于要为了旁人的错承担责任?
是以,她不会将陆大哥对她的那些好视为理所应当。阿鱼始终明白,陆大哥那般说只是不想让她心怀负担而已。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是书上那种明净无瑕的苍山白雪,是世人所说的温和儒雅的正人君子。
正是因为如此,她更不能将陆大哥对她的那些好,视为理所应当。真正欠她的人,是陆预那个禽兽。陆大哥是对她有恩的人,她会永远铭记下这份恩情。
……
阿鱼熟悉了永明村的环境后,翌日就开始重操旧业。她租了小船,买了网和鱼篓,趁着天还没冷,赶着在入冬前打鱼。
齐萱怕她一人出去不安全,要和阿鱼一起出去,阿鱼笑着对她摆摆手。陆大哥帮了她那么多,她怎好再劳烦陆大哥的人来做她自己的事呢?
阿鱼的数次坚持下,齐萱最终妥协,每次阿鱼出门打鱼时候,齐萱总是远远躲在岸边看着她。她去镇上卖鱼时候,她就在对面的酒楼上,观察周围的情况确保阿鱼的安危。
又是一个风暖气清的早晨,齐萱看着小船上麻利的身影,她独自稳住平衡蹲坐在船上将水下的网扯回。
随着她的用力小船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翻船,齐萱刚要过去就见那道灰色的身影用力往后一扯瞬间将网带到了船上,有不少白鲢在网里扑腾打摆。
齐萱松了一口气,又退回草丛中。她看着她弯起唇角迅速将鱼拾进鱼篓,又开始划桨往湖深处去。
从临安回来时候,姑娘还恍恍惚惚,脆弱的像一块琉璃,不知道何时就会碎掉。公子派她过来就是要照顾好她,防止她一时想不开。
但齐萱没想到她竟然能适应的这么快,眼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这种意识让她既欣喜又不安。
不远处,阿鱼脱下湿透的外衫,双臂后撑在船上重重缓息着。洒了十几次网,空了半数,剩下的也叫她网了不少鱼。
阿抬手擦着额角的汗,脱力的完全躺在船上。随着浪潮的波动,头顶的蓝天也在眼前晃来晃去。
一片流云从眼前划过,湖水的咸腥绕向鼻腔,阿鱼察觉到了眼角的温热,忽地笑了。这种日子虽然累,但她却是自由的,再也没有人束缚她压迫她,她挣得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她可以挺直腰板做她自己。
阿鱼正慌神间,忽地听到耳畔传来“扑通”一声,她猛然惊觉坐起。
不远处的湖面上剧烈地翻腾着水花,阿鱼盯着那水花愣了好一会忽地眼前一亮。
她听齐萱说过,云梦泽是上古时候就有的大泽,远比太湖大的多,里面也有大鱼。
阿鱼打过最大的鱼有三十斤,那时候物以稀为贵,卖给镇上的大户直接卖了一两银子。
阿鱼当即对着那水花处撒网。只是收网时,她试了无论如何都收不起来,阿鱼不信邪,估计这鱼肯定不止三十斤,这回肯定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一阵阵涟漪在小船周围散开,激起剧烈的水花。
齐萱盯着阿鱼劳作的背影,暖融融的阳光下,她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不远处,一只小舟上,身着浅青色比甲的女子望着船尾上垂钓的老人,高声道:“祖父。你快看,那边好像有大鱼。”
话音刚落,鱼竿猛然一震,那老者当即叹了口气,缕着胡须,颇为无奈转身朝孙女道:“丫头,小声点,鱼都让你吓跑了。”
说完他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急忙丢下竹竿问道:“哪里有大鱼?”
二人正往阿鱼那里望去,周围也聚集了不少渔船,都在探寻那位小姑娘打到了多大的鱼。
阿鱼咬着银牙,眼里充满了对水下大鱼的渴望。
她俯身扯着网,正全神贯注时候耳畔忽地传来一道呼声:“姑娘,要帮忙吗?”
旋即手下渔网的动作越来越剧烈,阿鱼越发觉得吃力,耳畔那道呼声再次响起,只听扑通一声,阿鱼还未来得及抬眼,连人带船翻进湖里。
“你你你——”那老者揪着孙女的耳朵,气得无奈道:“还不下去救人?”
周围打鱼的都是些汉子,也有不少人跳下去,即使他们救了那姑娘,上来名节也毁了。
他孙女这次把人家害惨了。
那青衣女子知晓自己做错了事,急忙跳下水,因她离得最近,赶在那群人围过来前将阿鱼带上了他们船上。
到了水下,阿鱼没想到会有那么大的鱼,足足比她整个人还大。她想继续拉网,那网好像缠到身上了,大鱼烈挣了一下跑了,她被困在水下动弹不得。
“姑娘对不住啊。”那青衣女子心虚地摸摸鼻子,垂下头等着阿鱼的怒火。若非她突然高呼几声,也不会惊到大鱼,让这位姑娘翻船。
“无事,是我和那条鱼没有缘分,方才还要多谢姑娘救下我……咳咳。”阿鱼咳出几口水,盯着那已经被人翻正过来的船,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打到的几篓鱼,眼下全没了,心中忍不住有些失落。
那青衣女子听见她不仅没怪自己,还感谢她,心中又是一暖。正好这时有丫鬟拿了衣衫,她接过衣裳打算亲自把衣服递给阿鱼,只是抬眸看向她的脸时,忍不住一惊。
“嘉……嘉蕙姐姐?”
托盘掉到了地上,发出砰叱一声。
听到那极其刺耳的名字,阿鱼梳理头发的手猛地一顿。
那股刚平息不久的情绪再次因这二字喷涌迸出,眸底颤着慌乱,阿鱼想也未想当即跳入湖中。
“嘉……不是,姑娘你……”青衣女子看见那道没入水中的身影,久久都未缓过神。
“丫头,你又惹出什么幺蛾子了?”方才老者在船尾有意避让,再度听见扑通落水声,急忙感慨。
郑沁荷披着毯子,看着那尚有余波的湖面,又转身看向身后的祖父,唇瓣张张合合,“祖父,刚才那姑娘,长得好像嘉蕙表姐。”
闻言,老人盯着那道朝着湖岸奋力泅水的身影,叹了口气。
身后仿佛有水鬼追她似的,阿鱼愣是一口气没停,游向了岸。齐萱见她过来,急忙脱下外衫拢到阿鱼身上。
“怎么了姑娘?”齐萱反应过来时,就看见阿鱼在水里游。
阿鱼浑身上下都淌着水,她闭了闭眼睛,听着自己跳个不停的心,想起方才那些人,身子又是一阵冷战。
眼下陆大哥还在湖州处理政务,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她安置在这。她不该再给他们添麻烦的。
阿鱼睁开眼,冲齐萱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先回去。”
齐萱有些诧异,但怕阿鱼会因此染上风寒,便未多想,先带她回了小院。
速速换了衣衫,绞干头发后,阿鱼坐在暖融融的灶前喝着姜茶。
深褐色的茶面倒映着一双漆黑的眼眸,方才的那一幕幕仿佛又重现眼前。
碗中倏地颤出一道道涟漪,那双明亮的眼眸好似也在跟着动,在看她。
那双眼,和容嘉蕙很像很像。
他们一见她就会想到容嘉蕙,那姑娘的眼睛长得也像容嘉蕙,他们认识容嘉蕙……
姜茶忽地掉到地上,碎瓷四分五裂。
齐萱听见动静,急忙赶来道:“姑娘,你还好吗?”
从她上岸后开始整个人都不对劲,齐萱蹙眉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无事,你先去歇着吧,饭还得一会才好。”
齐萱欲言又止,刚要出去,门外忽地传来一道敲门声。
二人同时警觉,齐萱拍了拍阿鱼的肩膀,“姑娘,你先别动,我出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阿鱼的抓着她的手腕,目光坚定道。
归根结底,齐萱也是一个弱女子,他们二人住在这里,本就该相互扶持。
齐萱看了阿鱼一眼,没再说话。
二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朝着门槛不断靠近,直到敲门声再一次响起,门外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
“孩子,你在吗?我是白日里那个姑娘的祖父,我带着孙女上门给你赔罪了。”
是那个叫她“容嘉蕙”的女子的祖父,他们是容嘉蕙的人。阿鱼面色紧绷,不敢应声,更不打算开门。
郑长希看着从门缝里溢出的昏黄光影自己紧闭的柴门,无奈的叹了口气。
郑沁荷咬了咬唇瓣,轻敲着门,红着眼睛低声道:“姐姐,对不住,白天是我不对,惊了你的鱼。”
依旧没反应。
清冷的夜风吹动苍白的胡须,郑长希回想日白日里孙女说,那个孩子听闻她唤她“嘉蕙”,面色惊恐,当即就跳湖走了。
想必她应是见过嘉蕙,且和嘉蕙有过龃龉,是以她以为他们也会伤害她。
郑长希不再对她会开门抱有希望,伫立在门前许久,他叹道:“孩子,我今日来,其实想告诉你,我们没有恶意,更不会害你。”
“你不想见我,那我与你讲个故事吧,听完你便明了了。”
门扉后的二人依旧神情戒备,齐萱不解的看向阿鱼,抬手比向脖颈,阿鱼蹙眉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门外又有声音传来。
“孩子,我出身荥阳郑氏,四十多年前,我父亲仙逝,荥阳郑氏嫡枝/血脉只有我和二弟。我原是庶出,宗子之位本是二弟的,但二弟醉心科考,荥阳郑氏宗子的位置,便落到了我头上。但族中中馈,还在二弟夫人手上管着。”
“后来二弟喜得一双千金,差人前来算卦……”
说到此处,老者浑浊的眼眸里结满了深深的愁绪与悔意。
“那相士直言二弟的一双千金中,阴时出生的孩子会祸害家族,克父克母克尽族人。我身为一族之长,便令二弟妹将那女婴溺了。”
“二弟妹哭闹不肯,连夜寻来死婴顶替,暗地里又将亲生女儿送到庄子上养。这一养便是十几年。”
“直到多年后,我才偶然得知,我夫人觊觎中馈久矣,她出身低微,不及二弟妹出身望族,便想了个窜通相士的阴损手段,陷害二弟一家。”
“再后来,我听闻那个养在庄子里的小女儿,受尽欺凌,她不堪受辱,逃到了吴地。”
他又缕了缕白须,长叹一口气,“当年吴地山匪横行,我派人去找,最后只得到了个她被山匪掳走不知所踪的消息。”
“二弟妹至此疯了,早早撒手人寰。二弟科举屡试不第再加上丧妻之痛,郁结良久,最后也去了。”
“想来这一切,都是我当年亲手酿成的祸患。”
阿鱼在门后静静听着他的故事,云里雾里。那位姑娘的眼睛太像容嘉蕙,她不能不警惕。
依旧不见人回应,但木门明显动了一下,老者知晓她许是在听,如释重负道;“孩子,你是不是会想,为何我要讲这个故事?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你与沁荷,眼睛生得很像吗?”郑长希笑道,怕她不懂,又继续道:“不知你可识得容太傅的二女儿,容嘉惠,后来进宫成了惠妃。”
门扉后,阿鱼唇瓣张合,更是说不出话。齐萱听见容嘉蕙时,登时警觉。
“荥阳郑氏,是容妃的舅家。而容妃的母亲,郑氏月姮,便是出自荥阳郑氏,她是二弟的女儿,是那一双千金中的姐姐。”
“孩子,你既已见过容妃,是否发觉,你与她容貌颇为相似。”
“所以,今日沁荷见到你,才会将你误认成嘉蕙。”
话音刚落,门突然从里打开,阿鱼拧着眉心看向那站在门外的祖孙,眸光复杂。
“若是赔罪我便接受了,可方才那些故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跟我与容嘉惠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和她才是亲戚,和我不是。我生来就在太湖长大,我有爹娘!”
听她主动提起太湖,郑长希浑浊的眼眸陡然亮了起来,若说见到她时候心中是七分确定,眼下已是十分确定。
“孩子,你是阿妩的女儿。是我的外孙女,你的母亲和容妃的母亲是亲姐妹啊!”
“如若不然,你们怎么长得近乎一模一样?正是因为你们的母亲是双生姊妹。”
“当年若不是我,若不是那个妖道,你母亲也不会……”
这道消息恍若晴天霹雳,阿鱼盯着他直摇头,眸中满是抗拒道:“不,不可能!”
“我有自己的爹娘,我与容嘉惠,与你们都没有关系!”
一旦和容嘉惠扯上关系,便会扯出她心底里的那些伤心事。若非这张相似的脸,她怎么会与陆预产生那么多纠纷!
郑长希还想继续说,一旁郑沁芳却摇了摇头。
当年小姑母就是在太湖边上被人掳走的。那一带山匪横行,自此便没了音讯。
后来大姑母南下途经太湖,也曾派人寻过,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姐姐,祖父不会害你的,我也不会害你的。”郑沁荷看着她小心翼翼道。
阿鱼没有接她这话,眼下她的思绪纷乱如麻。这群人告诉她,她不是爹娘生的,她是什么容嘉蕙的表妹!
何其可笑?他们没有证据,又凭什么这样说?
她有爹有娘!她与那些人没有关系!
极大的孤寂感和一种未知的茫然将她深深笼罩着,迎着夜风,阿鱼愣神许久。
“姐姐,我知晓我害的你落湖了,这些鱼你先收下。”郑沁芳将身后的几篓鱼拎上前,她的动作明显吃力,阿鱼盯着她不自觉向后退去。
郑沁荷有些挫败,她抬眸看向天色,拽了拽祖父的袖子。
郑长希道:“孩子,我知晓今日说的这些你很难接受,那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不用再来了。”阿鱼缓了一口气,“我不是你们口中说的什么姑母的女儿,更不认识什么容嘉蕙。”
“我有自己的生活,请你们从今往后都不要过来找我了。”
郑长希没想到她竟然这般决绝,看来嘉蕙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眼下知晓她安好,只能等查清她与嘉蕙那边有什么龃龉再过来看她了。
“孩子,此地属荆南府管辖,你母亲的大哥,也就是你的亲舅舅,现任荆南知府,若你有什么事,直接去荆南府就行。”
“天色不早了,孩子你多多保重。”
不见阿鱼回应,郑况卿长叹一息,和郑沁荷说了些什么,落寞离去。
他们走后,云梦泽畔又陷入了平静。
齐萱发现,自从那对祖孙来过后,姑娘变得更不对劲了。她每天还是会去打渔卖鱼,但是话变得更少了。
齐萱提心吊胆,怕她想不开,只在湖边默默陪着她。日子就这样过了半月,两人都被晒黑了不少。
眼看着这种日子没了头,齐萱望着头顶的太阳,长长叹了口气
八月十五这日,齐萱刚打开小院的柴门,猛然就看见门外那抹熟悉的浓白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