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天往往都明得很早,卯时不到天际都已大亮。清晨的早凉一点点消散,军帐逐渐变得闷热。
军帐内,众人盯着上首的空位面面相觑。长兴县令沈历安抬手擦去额头的汗,抬眸看向一旁悠悠品茗的陆植,忍不住问道:
“大人,将近辰时正了,小陆大人今日可还会来?请大人明示下官。”
陆植淡淡抬眸看他,呷了口茶。吩咐身侧的冷杉去帐中唤人。
在外他与陆预无论如何也是同出一族的亲兄弟,他不会蠢到当着外人的面去拆自家人的台。
他留给阿鱼的药,是迷药,也不是迷药。
“早前我便派人去寻过二弟,迟迟不归。我也不知二弟在做何。”陆植道。
他接二连三,又派了自己的贴身小厮再去寻人,周围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这次冷杉还未走出军帐,一只遒劲的指节当即挑起帐帘,身后的风一同吹来,沈历安额角的汗被吹散不少。
他抬眸看向姗姗来迟的陆预,刚想开口请示一些事宜,却不料陆预的面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肃冷。来人眉压着眼,神情阴郁,眸中如似乎要射出冰凌。
沈历安唇角张合,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憋了回去。
他刚收回视线,却见一旁的郭千户忽地开口。
“大人,昨日有斥侯来报,在渡口北岸的炎玉山上发现了吴王余孽的踪迹,炎玉山地势高,若要诱敌深入,须先渡船去北岸,翻山越岭……”
在场之人都没有发现,此刻陆预根本听不进去什么诱敌深入,什么渡口,他阴鸷的目光,始终只落在一个地方。
男人薄唇紧抿,下颌锋利,袖下指节掐得咯吱作响。今早他醒来时,那个女人不见了踪迹。
平素军帐周遭都有卫兵巡逻,她是如何插翅而飞的?他为何突然没了昨夜的记忆?为何他今早竟然意外睡到日上三竿?从军多年,包括以往读书时,他也是卯时起来,从未有过眼下这般怪异的行为。
怪不得他近来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为何陆植会答应跟来。
陆预眯了眼眸,死死盯着对面云淡风轻喝着茶的男人。
昨夜,她决计给他下了迷药。他并未食用任何东西,帐中亦不曾点香……
香?
她擦了香粉。
香粉中有迷药。
她哪来的迷药?
一股怒火熊熊燃烧着,逸出心底,灼得全身发烫。
“砰叱”一阵清脆声传来,堂前的人俱是一惊,纷纷看向声音来源之处。
连正在说话的郭千户都顿了声音,以为是大人不满他的探查结果,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大……大人,可是有什么问……问题?”郭千户硬着头皮道。
陆预不动声色掩去碎进血肉的扳指,将目光从陆植脸上收回,声音冷淡。
“诱敌深入?”他冷嗤着,将众人的目光都转向陆植,讥讽道,“渡船前行,再翻山越岭,既然我们能派斥侯,赵氏他们为何不能?”
“要么,他们会避开我们,要么便是提前埋伏,再一网打尽,使我等如笼中困兽,挣脱不得。”
“结合此处地形地势,我倒觉得陆大人当初所言不过书生之见。”
陆预话音一落,帐中众人纷纷小声议论起来,连陆植握着茶盏的手也忍不住一顿。
陆预面色冷漠,看向陆植凤眸微眯。从前陆植凭借一个赵氏夫婿的幌子将他架了起来。那时他隐约猜到陆植不怀好意,只是无法走一步看十步。
直到今早,那女人不见了,他当知陆植真正的目的。
他就是想一同跟去,然后趁机带走她。至于旁的劳什子诱敌深入,调拨援军,全都是阴谋诡计。
“既然小陆大人一早便知晓陆大人的计策出了问题,为何那时候不说?”江县丞心直口快,丝毫不顾沈历安疯狂给他使的眼色。
闻言,陆预冷嗤道:“上谕派得是陆大人赴吴地处理此事,本官不过协同办理。”
他之所以会来吴地,正是因为与赵云萝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干系。
至少在明面上,赵云萝出逃时还是他的妻子,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这点他便脱不了关系。
正因为有夫妻这层身份在,陛下为避嫌也不会让他全权接手。待此事彻底了结,他才能书上一封休书,彻底与赵云萝断了关系。
“陆大人你说是否如此?”陆预抬眸看向陆植。
陆预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只缓声同众人道:“二弟说的不错,涉及吴地的事,皆由我做主,也皆由我担责。”
“只二弟既然觉得这等法子不好,不知二弟有何高见?”
“等。”陆预果断道,“既然斥候在炎玉山上发现了人,便将炎玉山的官道,水路通通切断,采用围城困术。”
“待他们粮草断绝,自然会出来。”
“那时哪里还需诱敌深入?”
陆植神色平静,略作思量,再次抬眸时,琥珀色的眸子里晦暗不明,温和笑道:“二弟既然说我是书生之见,那围城……”
“二弟莫忘,围的可不是城啊!山上有猎物有水,他们如何会山穷水尽?”
“此行未免太过不切实际。”
陆预本不想用这等方法,但陆植简直逼人太甚。他与赵云萝早有勾结,派他来清剿吴王余孽,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若非他,吴王余孽也不会被轻易放走,而招来身后这么多祸患。
“兄长也说了,山上有猎物有水,那没有猎物和水,不就行了?”陆预唇角扯出一丝讽笑。
“大人这是要放火烧山?”当即有人惊呼道。
放火烧山,且不提山上有没有散居的百姓。大周的百姓多信奉山神,诸如赵云萝那等放火烧山的,还真没几个。
此举太过违背天道,会遭天谴。
若他们放火烧山,这等行为与那伙吴王余孽有什么不同?
陆世子此举实在太过冒险,又太过狠辣。
陆植抬眸,对上他蕴满怒火的视线,静静看着他,愣了几息,缓和道:
“二弟的法子,到底太过冒险激进了些。”
陆预笑了,“既然如此,诱敌深入的计策,还是交由陆大人来做。”
一时间,这场议论陷入僵持。诚然,诱敌深入有诸多风险和弊端,放火烧山也不失一件最为迅速的法子。
过于急功近利,谁又愿意背负骂名呢?
这场议事不了了之,等众人都离去后,整个军帐内只剩陆植与陆预二人。
陆预旋即起身,堵住他的去路,目光不善盯着他,“若兄长识相,把她交出来,否则莫怪我不念及兄弟情谊,手足之份。”
兄弟情谊,手足之份,陆预又何时念过?正如陆预的母亲安阳长公主,又何时念及他与他母亲的不易呢?
陆植心底冷嗤,只面上不显,依旧一副错愕到见鬼的神情,“二弟在说什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要这么虚伪。”不耐烦他一幅装模作样,陆预凤眸睨着他面色冰冷,“既如此,那你便等着!”
临走时,陆预转身半侧过脸垂眸看他,一字一句道:“待我将她找出来,到时候兄长莫要过来求我,也别怪我不念及手足之分。”
陆植盯着他的背影暗暗摇头,待那身影再也看不见了,陆植的眸光忽地冷了下来。
“二弟啊,二弟,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刚愎自负。”
……
阿鱼醒来时,只觉得周围摇摇晃晃的厉害,猛得睁开眼眸,没有看到身上蛰伏的熟悉身影,她才如噩梦初醒般松了口气。
她坐起身,发觉马车上还有一个身穿黑衣的姑娘,结合之前的事,她猜到这姑娘可能是陆大哥的人。
“我们可是要去临安?”阿鱼揉了揉额角,她隐约记得有船来接她了,怎么又突然变成了马车呢?
“公子说不去临安,让我们派人直接将姑娘送到荆地云梦泽。”
阿鱼暗自送了一口气,只要能离开那人就好。
车帘被晨风掀起,露出外面的青翠枝叶,耳畔聒噪着蝉鸣鸟叫,一切都是那么生动可爱。
她抬眸看向窗外,愣怔许久。
齐萱早就领了公子的吩咐,看向阿鱼,在案上的小博山庐中默默焚了安神香。
……
那日陆预与陆植的商讨不欢而散后,陆植直接拍案,还是采用最初的法子,诱敌深入,将吴王余孽引蛇出洞。
陆预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不会傻到一个人去,所以隔日整军出发时,陆植必须与他一起。
若情况有变,陆植也别想全身而退。他坐在马上,看着远处阴云重重的天,眸色中晦暗不明。
今日醒来发现不见了人,将矛头对准陆植后,他旋即派人去了临安。
但他又怕陆植早算到了这一层,声东击西,将人藏在别处……
男人渐渐握紧缰绳,紧绷着神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战事在即,可惜现在他无法脱身。这一切都是陆植的诡计,他定要陆植付出代价。
心头烦乱得紧,陆预揉着眉心,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了昨夜的事。
从他不知为何非要凫于水下寻一个答案,到她倔强偏执地只留给他一道装死的背影。
自从那道美梦被他戳破后,她便一直在同他对抗到底,几次都试图离开京城。
眼下又一次勾搭陆植,给他下药也要跑。
从前他以为,她对那阿江是有情分,但对他陆预没有。要不然,他拼死拼活豁出命救她,事了她竟还妄想活埋他。
她一直都不曾同他低头,一直都在执意对他作对。
留在他身边,究竟有什么不好呢?
清晨的湖风清清凉凉,陆预目光沉沉盯着泛着涟漪的湖面,没由来心头迸着一阵绞痛。
他面色忽地有些苍白,试图捂向心头的手又旋即拿开!
他该是咽不下这口气才对!
他又不是非她不可?或许一开始因她容貌肖似容嘉蕙,他起了心思。后来又因心中的征服欲作祟,他逐渐上心。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非她不可?一个几次三番不将她放在眼里,只想着勾搭旁的男人,试图逃离她,且又水性杨花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寻她?
这回她走了便走了,就算死在外头,他也不会再管她!
这等念头一动,孰料心口的那阵悸痛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不对!他不该放过她!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人算计?
从来没有算计过他还能全身而退之人,陆植是,她也是!
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他不会放过她和陆植!
男人的身子摇摇坠坠,忽地眼前一黑,陆预险些栽下马去。
好在他及时攥紧了缰绳,这才没有失态。
“二弟可是身子不适?”一道清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陆预侧眸冷睨着他,并未答话。
今早他请来大夫替他看脉,便知晓率迷药一事。而此刻,约摸是迷药的残余,陆预闭眼凝神,刻意忽略身侧的声音。
“将近入伏的天,吴地梅雨绵绵不绝,恐怕二弟无法适应此处的气候。不如二弟留在此处接应,派郭千户去也是一样。”
闻言,陆预睁开眼眸,点漆的眸子倏地看向他,皮笑肉不笑道:“兄长向来以君子自居,却不想也会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陆植轻笑,并未接话,思量了半晌才道:“君子自当对君子。待二弟,自然如家人手足,何必分那么清呢?”
“兄长这般上赶着诱敌深入,可是与人商量好了?怎么,这回是谁输谁赢?”陆预盯着他讽笑道。
“还是兄长也想学着吴王养寇自重?好就此留在吴地,从此天高路远,再不回去?”
“二弟这是哪里话?此为抄家灭族的罪过,哪里能轻易将着帽子扣兄长头上?”
“抄家灭族?”陆预忽地扯唇,他母亲身为安阳长公主,若说灭族。该灭到谁头上呢?
“不过巧言令色。”陆预道。
他面色旋即一冷,眸光中顿生阴鸷,“那兄长,且等着看了。”
陆植,留不得了。
陆植打得什么心思,他约摸也能猜到几分。陆植自幼因生母的事,对他母亲安阳长公主怀怨在心。
后来又串通赵云萝,放虎归山,捅了那么大一个篓子出来。若想这场祸乱被平息下去,陆植必须得死!
陆植没接他的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于马上浅浅作揖,旋即离去。
渡过太湖北岸后,离炎玉山只剩一座山头。此处约摸是引蛇出洞的最佳地。
只是,若他要杀陆植,还需借着战乱,掩人耳目。不然真相不明,他便会被扣上个擅自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眼看着暮色将近,一堆人驻足在山脚下徘徊不前。
“陆大人,要不还是按照陆世子说的,等吧。”有人开始犹疑不定。
“他们眼下还没动静,说不定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不敢出来。”
“就算我们打到了炎玉山下,他们不出来也不是办法啊。”
“是该等着。”陆植悠悠道。
“就算他们不出来,我们据守太湖北岸,守着南侧吴地粮仓,不给他们钻篓子的机会。”
“待他们粮草断绝,自然会退兵。届时我们乘胜追击,也一样可以剿灭叛军。”
“这……”这不是小陆大人的法子吗?只是少了放火烧山这么极端的一步。
众人不敢冷声,以为又是这两兄弟的计策。
陆预眉心紧拧,径直出了营帐,吩咐青柏等人道:
“今夜莫要睡得太沉,一定要哨好周遭,防止吴王余孽趁机偷袭。”
他不能确保,陆植口上说着一套,但背地里和赵云萝有没有串通好。
“杨信那处可来了消息?”陆预负手而立,声音微沉。
杨信被陆预派去寻找吴娘子了,是以青柏听主子问起,心中难免叹了口气。
“属下正好要去寻世子。杨信到了临安,在官属还有大公子的宅院里并未找到人。眼下去了临安其他地方寻人。”
陆预抿着唇,眸光深邃,没有说话。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冰冷了不少,青柏缩了缩脖子。
陆预旋即进了帐中,提笔写信,再封了火漆,面色肃然,“你亲自去长兴县官属,将封信交给蔡贞。”
青柏走后,陆预站在帐外,吹着夜风,丝毫没有睡意。
不在临安,又能逃得到哪去呢?眼下湖州,已不大可能,湖州战乱不安,她不见得会回来。
京城?她不知自己与容家的干系,且容家眼下被卷入漩涡中,陆植便是蠢,也不会蠢到将她送回京城。
若陆植将来要留在吴地,那眼下人大概率还在吴地。在陆植掌控的范围之内。
在陆植死前,至少他要逼问出那个女人的下落!
四更时分,陆预依旧在帐中挑灯看着手本揭贴。这是浙江总兵夤夜送来的,信上言明倭寇人数众多,应付起来已十分吃力。军需粮草仅支撑不到一月。
男人紧锁着眉,言下之意,是要他们这处快些结束清剿余孽,而后集中兵力应对东南。
他欲研墨再写一封信,顿神的片刻那股熟悉的心头绞痛又卷土重来。陆预拧着眉心,俯身捂着心口。
饶是他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了其中猫腻。
他从未有过心尖绞痛的毛病。
他欲站起来来去唤人,然而猛然起身,全身血液倒流,再加上心口巨痛,陆预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似盛开的红梅,一朵朵铺溅到宣纸上。陆预盯着血眉头深拧。
真的是迷药吗?
宣纸逐渐被男人的长指一点点攥紧,点漆般的黑眸愈发深邃。陆预唇角抽搐,仍有些不可置信。
她都敢趁他虚弱,将他活埋地下……是了,她还有什么不敢的吗?
良久,陆预拿帕子擦去唇角的血,又将那染血的宣纸扔进竹篓。他喘息着缓解心口绞痛,旋即诏来了护卫。
“去附近的镇上寻一位大夫来,切记……避开旁人耳目。”
今早给他看诊的是军医,那时只说是迷药。
军中又遍布陆植的耳目……
她与陆植……
男人忽地笑了,他依旧俯身立在长案前,眼眸微阖着,咬牙忍着心中的恨与绞痛。
天亮之前,暗卫才将镇上的大夫带了过来。
陆预正闭目养神,微掀眼帘瞅向那个老者,便伸出了手腕。
他抬眸时,冷不防的将那老者吓了一跳。
“你是……阿江!”
李大夫盯着他目瞪口呆,嘴巴忍不住上下张合。他一路马不停蹄被人带到这,看到这么多军马,也知晓此人的身份非凡。
“你……你怎么在这?阿鱼呢?”李大夫试探问道。
孰料这话似一簇火药,将陆预心底压抑的不满与怨恨通通点燃。
“若不想要舌头,尽管问。”他冷声道。
李大夫这还有什么不明白,余光不住打量军帐周围的摆设。眼前这阿江身穿墨色织金圆领袍,头戴玉冠,面色森然冷峻。
活生生一副贵公子的模样。这些贵人与他们那些平头老百姓可谓是天差地别,身份似若云泥,他们又怎么会好好待阿鱼呢?
李大夫忍不住为阿鱼捏了把汗。
他小心翼翼放下药箱,一面用余光不断打量陆预的神色。
护卫给了李大夫一锭金子,示意他去给主子看诊。
李大夫神色悻悻,心中说不出的复杂。
一年前也是这个时候,阿鱼和这人一起来医馆看诊,他约摸记得阿鱼没来月事……
“如何?”冷不防的,男人突然开口。李大夫被打断思绪,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啊——”李大夫回神,下垂的眼皮耷拉着,眼角的皱纹逐渐加深,李大夫抬袖了把汗,“这……”
“究竟如何了?若再故弄玄虚——”男人眸光凌厉,威胁道。
“哎……”
“应该是中毒了。”李大夫叹息道。
“什么毒?”陆预俯身,咬牙切齿恨恨道。
吩咐侍卫找来阿鱼擦过的香粉,递给李大夫。
李大夫看到香粉的刹那,不免想到阿鱼,又叹了口气。
他捻了一点香粉小心置于鼻下,缓缓嗅着。
“这香粉里的毒,应该是从倭寇那边来的,古书上记载,瀛洲倭人,目光狭隘,性情歹毒,极好切腹。”
“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人嫌切腹太不体面,遂做了这等毒药,初时如大梦一场,而后心口绞痛,不出三日,必猝。”
孰料,男人听完李大夫的话当即面色狞然,冷笑着:
“不出三日?”
笑声越来越大,似有逐渐疯魔之态,“好一个不出三日!”
今日已经是第二日了,这么说来,死期就在明日?
陆预唇角抽搐,深邃的眸中隐约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隐忍与愤懑。
她当真如此狠心!
与陆植合谋,用这一场把戏,要了他的命再全身而退?
这样,三日毒发,他若是死在战场上,岂非死无对证?
他到底该夸她长进了,还是该骂她蠢呢?
“可有解毒之法?”陆预闭上眼眸,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他要如何,才能忍住将她捉回来狠狠惩罚的冲动呢?
“没有。”李大夫又擦了把汗。
“是真没有?还是,你也想陪着爷一同上路?”
男人危险的视线看向李大夫,凌着凤眸威吓道。
“这——”李大夫面色逐渐发白,一时间如坐针毡。
“确实……确实无解药,这本就是倭人自尽的玩意儿……”
“但……但好在,大人所用的量不多,应该能多撑……撑一阵子……”
“……”
陆预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指节被他掐得咯吱作响。那个女人和陆植算计了他还逍遥法外,他怎么能这般轻易就死了呢?
“此事务必烂在腹中,如若不然——”
男人眸光一凌,顿时阴鸷横生,李大夫被吓得瑟瑟发抖,连自己怎么出去的都不记得了。
心口绞痛与咳血依旧在继续,陆预脑海中不断重映着近来与陆植交锋的一幕幕。
就这般到了第三日,依旧不见赵叡与赵云萝他们的动静。驻扎在此处的众人逐渐有些不耐。
“陆大人,眼下是何等光景?我们就这般束手无策?在这干等着?”
“他们不出来,我们也不主动进攻,两方对峙,何时是个头啊?”
“我们等得,东南那里还要抗倭,哪里等得呢?”
“小陆大人,你怎么看呢?”
问题最后抛到了陆预那里,连陆植也忍不住抬眸看向陆预。
今日,已然是第三日了。
无论如何,陆预都得死在战场上,他才能摘得干干净净。
南红琉璃窜珠大帽下,男人一身描金苍青圆领袍,神色悠然,丝毫不见旁的神情。
陆植余光打量着他,薄唇轻抿着。
陆预不动声色得留意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知晓,已快三日,是有人按捺不动了。
“此事,确实紧急。只有我们这里结束了,才能集中兵力应战东南。”陆预淡淡道。
“正是这理儿。”江县丞道。
“既然陆大人全权负责吴地的事,便按陆大人的法子,今日派一部分人,诱敌深入,探其虚实。”
“是啊,但派谁去呢?”有人道。
“陆大人再怎么说也是文官,从未上过战场,不如小陆大人在北疆身经百战,依下官愚见,小陆大人去最为合适。”郭千户道。
陆预抬眸,并未理会郭千户,大帽下的目光始终深深看着陆植,唇角抽笑。
他倒要看看,陆植葫芦里卖的还有什么药。
“兄长以为呢?”陆预对上他惯常清冷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确实不如二弟作战经验丰富,是以再如何谋划,也始终是纸上谈兵。”
“我会亲自派人紧跟后方接应二弟,一旦察觉情况不对,我便率领兵马杀去。”
言下之意,只要陆预去,他也不会当甩手掌柜。会带人紧跟其后,观其动静,顺势而变。
虽然同为四品,但陆植再怎么说也是处理吴地一事的话事人和担责人,是陆预的上司。
他做到这个份上,在让人眼里已然算仁至义尽。
而且,也只有陆预才对宁陵郡主有足够的吸引力,那毕竟是他的妻,她的夫君。仇恨之下,纵然那层脆弱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可再怎样,也比旁人强。这些众人都心知肚明。
周遭的空气都陷入了静默,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陆预知晓,此刻已是最佳时机,他不能再拒绝。不然多出一日,恐要打草惊蛇。
想来陆植给她药时,料想她会下入他的吃食中,让他三日而猝。但陆植却未料到那女人会把药擦进香粉里。
香粉将药性稀释,并未直接入腹,也便多留给了他一些时日。
“兄长既然如此说,那二弟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陆预唇角扯着僵硬的笑。
陆植静静打量着他的神色,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薄唇微扬。
商讨结束,众人旋即整装待发。兵分三路,由陆预和郭千户带领的兵马走中路。陆植等人则带军在后。
炎玉山山势平缓,他们这般骑马前行,穿过一道道山谷,也走了一日。
直到夜幕降临,在半山腰处,果然遇见了埋伏。
赵云萝一眼就看见了领兵在前的陆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回她终究沉住了气,拿着火铳躲在暗处,由赵叡直面陆预。
恰在此刻,郭千户当即朝天上发了一冲鸣箭,旋即扯着嗓子对陆预道:
“小陆大人,咱们先撑一撑,用不了多久陆大人的援兵就来了。”
陆预冷睨着他,没有说话。当真是蠢货,自古以少胜多者也不在少数,仗还没打,便想着援军,如此一来军中士气必然要低迷。
他看了青柏一眼,二人对视,旋即心下了然。
若他猜得不错,陆植的援军根本不会来。陆植只盼着他死在战场上,这样谁还分得清他是战死的还是被毒死的。
“杀了陆预,郡主赏金千两!”对面的赵叡举剑高呼,率领着乌压压的军马下山就冲。
“绊马绳!”陆预不紧不慢吩咐着。
恰在此刻,耳畔的破空声迅速又密集,陆预察觉不对,当即后仰过腰身,避开了暗处一发火铳。
陆预余光一瞥,果然看见了躲在山石后拿火铳对着他的赵云萝。
“杀啊!”绊马绳并没有止住赵叡的进攻,大军压境,双方人马很快近身厮杀搏斗。
赵叡死死盯着陆预,抬着长枪就上。
若是以往,于陆预而言,赵叡不足为惧。眼下因着中药,悄悄一使力便牵动心口绞痛。
陆预面色沉重,提刀一势势格挡着赵叡的进攻。
“卑鄙小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罢,赵叡面色狰狞,从马上忽地跃起,带着巨大的力道长矛枪口直抵陆预心口。
陆预抬刀制止着他,发力的同时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赵叡盯着那黑血,眼眸里的兴奋再也掩饰不住。
“去死吧,陆预,下去好生为我义父恕罪!”
赵叡双眸泛红,察觉陆预的虚弱,当即就要给他致命一击。
孰料这时青柏忽地闪身而过,挡住了赵叡的攻伐,留给了陆预喘息的时间。
他将将侧身的动作,却没有察觉暗处的火铳又是接连几下。将山间的夜枭都惊得嘶哑惨叫。
火铳陷入肩颈的时候,陆预又吐出了一口鲜血,从马背上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