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你的胆子?
这句话犹如穿透灵魂般,直击赵云萝的心灵。
这是他头一次,为了那个贱人,要与她撕破脸面?
不,他这是丝毫未顾及她的脸面!
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一点都不给她颜面,活生生叫她难堪。
他再也不装了是吧?
赵云萝苦笑着颔首,盯着陆预冷笑道:“本郡主就是不会放过她。”
“怎么?若是可以,你便休了我,杀了我啊?”
“圣旨赐婚,哈哈哈哈。”赵云萝红着眼眶,唇角抽搐指着陆预眸光阴鸷道,“你不也一样没办法吗?”
“真真是虚伪极了!”赵云萝不再看他难看至极的面色,径自讥讽道。
“你以为本官奈何不了你一介区区妇人?”陆预盯着她,黑沉的眸中阴云密布。
“来人,将这些奴婢通通带下去,杖杀!”
“陆预,你敢!”
陆预没再给她机会,杨信等人当即押了陈嬷嬷等人下去。更有侍卫上前制住赵云萝。
“陆预,你敢动陈嬷嬷?你快放了她们!”赵云萝指着陆预歇斯底里怒喊道。
陆预冷眼看着她,方才那一幕,不可能是偶然。赵云萝在府中孤立无援,谁又给她传的消息?
这些奴婢们一个都不无辜,还有那陆植?何时又成了好心大发之人?
“将夫人送回恒初院。”陆预抬手,面不改色道。
众人都已离去,庭院再次恢复幽深宁静。正如处理赵云萝的事一般,他永远得心应手,自在掌握。
所以一开始圣旨赐婚时,他不曾有丝毫犹豫。
思绪翻涌,陆预眯起眼眸,抬手试了下脸庞,落下一层白粉。
胆大包天的女人,第多少次了,就算此事他于理由亏,但也绝不该受这般侮辱与没脸。
……
阿鱼步履匆匆地回到了岚院,可儿见她就这般回来,也是吃了一惊。
“姨娘怎么——”
“别说了……”阿鱼当即打断她,将男人的衣裳扔到外间,神情讷讷哀求道:“给我备些水吧。”
很快,可儿备好了水,要服侍阿鱼沐浴,阿鱼摇了摇头,叫她下去。
将自己裹挟在热气腾腾的水里,终于洗去了那些无法忍受的气味。
良久,她才缓过神来,开始回忆起不久前的一幕。自从上回在云来书肆作别,她再也没见过陆大哥了。
想起陆大哥千方百计送她回湖州,最后她又被陆预掳回来,阿鱼心中不由愤懑窝火,同时更是愧疚。
陆大哥今日又是一身白衣……
阿鱼叹了口气,仿佛觉得一切都很可笑。陆预骗了她太多次,多到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若是有机会,她想找陆大哥问问,是不是他救了自己。
阿鱼收拾好后,柳嬷嬷差人上了饭菜。阿鱼胃口不好,没吃几口。
柳嬷嬷见她面色好了几分,试探道:“姨娘,再过两日便是世子的生辰,奴婢上回提醒您的生辰礼可准备好了?”
阿鱼蓦地一顿,思量了许久,才想起一个月前柳嬷嬷与他说陆预的生辰快到了。
生辰礼,他配吗?
柳嬷嬷见他这般反应,心下了然,提点道:“在府中,世子便是姨娘的天,是姨娘今后的靠山,若是眼下趁着新鲜还不笼络——”
“我备了。”阿鱼抿唇不悦打断她道。
对待柳嬷嬷,阿鱼也摸出了经验,越是反驳她,柳嬷嬷便越是说个没完没了。
且句句不忘带提醒她,她是玩物,需要依附陆预才能过上好日子的事实。
“姨娘备了何物?”柳嬷嬷面色缓了几分。
“你知道我备了就是。”阿鱼叹了口气,侧过脸,实在不想再与柳嬷嬷周旋。
阿鱼的清静没过多久,夜幕降临,岚院来了不速之客。
觉得精神好了点,阿鱼围着烛火练着字帖。
“爷的氅衣可在?”男人的声音刺入耳畔,阿鱼握笔的手僵了一下。
岚院并非没有旁人,阿鱼不明白他为何非要唤她。且眼下天已黑了……
直到陆预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早已湿润到穿透纸面的墨迹,忍不住唇角抽动。
“阿漾!”
陆预唤她,阿鱼这才回神,严阵以待。
是为了那事吗?她就知道他没把孩子的事放心上。深夜前来,而且她见到了陆大哥,说不定陆预又要开始斥责说教。
她不想再听任何说教了,真的好累。
阿鱼闭上眼睛,背对着他,指节胡乱又迅速解了衣带,先是豆绿比甲,再是白绉纱长衫,蜜合挑线裙子……
她径自解着衣衫,却未注意到身后的男人早已沉了面色。
阿鱼正准备褪去中衣时,身后忽地传来男人愠怒的声音。
“你以为,爷过来寻你便是只为这档子事?”
阿鱼背对着他,解着衣衫的手一僵,说不出话。
陆预盯着她单薄瘦削的身影,眸光沉沉。旋即,抬手将人掰正面对自己。
中衣领口已经散开,密密麻麻的痕迹还在。
男人视线锁着她微不可查的神情,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握着她肩膀的指节力道渐重。若细想来,他今日之所以会有些失控,便是从看到她拿着碎瓷的那一刻激起的。
她并不无辜。
她并不安分。
甚至陆植今日又出现在恒初院前,恰只替她解围,她衣衫凌乱,这一身白腻红痕都叫那男人看去,她也不知遮掩。
想到这,陆预愈发怒火中烧,松开她冷声道:“无规无矩,谁准你衣衫不整离开宣明院的?”
得知他是因这事问责,阿鱼微愣但很快接受。垂眸默不作声。
是她甘愿衣衫不整的出去招摇?
“还不将衣裳给爷穿好?这般不甚体面,还想去外头勾搭男人?”
“果真是粗鄙荡婦,近来这规矩都学到何处去了?”
阿鱼有些不想再说话,也不看他,垂眸面不改色地将衣裳一件件穿回去。
陆预最见不得她这幅不知好歹地模样,更厌恶自己被人视若无睹,当即摁住她的肩膀,擒住她的下颌,逼阿鱼看着他。
“若再有下回——”
话音未落,察觉脸庞有温热轻抚,陆预猛地愣住。
阿鱼被他擒着下颌,视线落在他覆了粉的脸上,抬手抚去,苍白的粉星星点点落在他的黑袍上,旋即隐去。
面上鲜红指痕尽显,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阿鱼抬眸对上他斥责的视线,一字一句道:“那日救我的人不是你罢。”
他惯会伪装,假的在他这也是真的。脸上的白粉,刻意的遮掩,不也是吗?
“为何要骗我?”阿鱼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散乱的衣襟上,声音低沉。
陆预盯着她眸中划过的落寞沮丧,兀地想起院子里眉来眼去的二人,顿时脸色黑如锅底。
“谁与你说的?”
这句话几乎已经彻底印证了阿鱼的猜想,她苦笑,眼角滑出清莹的泪珠。
他只字不提今日对她所做的事,反而来问方才陆大哥替她解围的责。
“没有谁与我说的。”阿鱼抬手想挣脱下颌的桎梏的力道,没挣脱,旋即破罐子破摔,“你若想要这幅身子,便要罢,不必作如此姿态。”
她这一摊烂泥的模样简直令男人火大。
陆预当即松开了她,咬牙切齿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这具身.子.算得上什么?爷会看的上?”
“若下回你再敢衣衫不整勾搭……”陆预深深吸了口气,盯着她目光沉沉道,“好好的良家你不做,那爷便成全你。”
阿鱼不想再与他继续掰扯,为人妾室的那一刻,她早不是什么良家了。
她侧过身,没留意男人是何时离去的。
柳嬷嬷见陆预离去,步履匆匆拿着他的黑缎描金大氅送过去,只听见世子冷冷道:
“拿去烧了。”
柳嬷嬷心中大骇,回眸看向早已熄了灯的正房,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了陆预的打搅,阿鱼的日子多了些许平静。对此,阿鱼习以为常的同时,又惴惴不安。
每回她惹怒陆预,便会换来些许时日的冷待。但冷待过后,往往是更可怕的羞辱。譬如那下流药,譬如那墨玉……
“姨娘,今日是世子生辰,您前些日子不是备了礼吗?正好老身要去宣明院,一同捎带了去也好。”
柳嬷嬷上前打断阿鱼的思路。
不安在这一刻被彻底放大了,她不怕与陆预争吵的歇斯底里的模样,左右最后不过摁她去榻上泄愤。
这般冷待,日复一日,确实是将她放在火上炙烤。
甚至他最后说的,她若不愿成为良家,是要将她卖入青楼吗?
眼眶蓦地一红,阿鱼捂着唇忍不住哽咽。她从来没想过比囚禁在这更坏的结果。若是真将她卖到那地方,还不如一头撞死。
可她凭什么要去死?凭什么啊?她只想好好活着,活着离开这吃人的国公府,被陆预羞辱欺骗成这样,她都熬过来了。
“姨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世子那日既然肯来岚院,便是递了台阶,姨娘顺着台阶下,温柔小意就行,怎么偏偏不知好歹!”柳嬷嬷在一旁叹息。
这话犹如扎在阿鱼心口的刺,从温热的血肉中狠狠穿透,皮开肉绽,血溢不止。
“生辰礼可备了?”柳嬷嬷问道。
阿鱼红着眼摇头,还未从她将要被陆预卖到青楼的悲意中回过神。
“姨娘可有做好的针线,香囊,帕子之类?”
阿鱼继续摇头。
“就知道姨娘这般死性不改。”柳嬷嬷数落她道。
“世子不缺那等金银珠玉。不如姨娘就做些拿手好菜,奴婢陪着,姨娘亲自去过去与世子道歉,祝世子生辰吉乐。”
“晚些再饮些酒水,温柔顺从些,这事便也过了。”
“唔——”
柳嬷嬷正说这,哪知阿鱼捂唇的哽咽突然变成了一阵阵干哕。若非前几日才来过月事,柳嬷嬷险些以为她又有了。
真恶心啊!阿鱼轻抚心口,眸中的泪光无形中淬了层冰。
到底是惧怕陆预,阿鱼炖了鸡汤,滑了鱼片。熬汤的时候,想到那些过往,泪珠不可控制的滚落到锅里,阿鱼也不去管,神情讷讷做着这一切。
她始终忘不了,她低头去送梅花的那日,他是如何用墨玉羞辱自己的。泪珠越来越多,这些菜做了将近三四个时辰,天际微沉时,柳嬷嬷催促她去宣明院。
阿鱼手中托着漆盘,走得步伐沉沉。若是他真将她卖到青楼,她就……她就……
阿想想起那被自己一刀剁碎的鱼头,默默抿了唇。
宣明院。
柳嬷嬷上前通传时,正在饮酒的男人诧异抬头。
今年府中乱事乌七八糟,至于他的生辰,他不愿办,便也无人提起。陆植已然下放临安,赵云萝的爪牙被他拔了尽。
顺天府的几起大案也在这档口被侦破。陆预想不通,他为何依旧高兴不起来。
陆预不说话,柳嬷嬷也不敢擅作主张。她也怕那个不要命的主又与世子吵起来,届时府中又得闹个天翻地覆。
“是你与她说的,还是她自己要来的?”男人道。
“是姨娘自己主动要来的,姨娘从今日午时就开始下厨。厨房送来了山鸡和鲢鱼,奴婢们要帮忙,姨娘却不让,只自己一个人忙着收拾,直到当下。”
陆预擒着手中玉盏,凤眸上扬,唇角擒着冷笑,倒也未拒绝,“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叫她进来。”
柳嬷嬷知世子这头没事了,又在门外提点了阿鱼几句,将阿鱼推进去,关上了门。
阿鱼屏息端着漆盘硬着头皮上前,垂眸轻声道:“夫君生辰吉乐。”
“前些日子是我……是妾身不……不懂规矩。”阿鱼说地极慢,肩膀隐隐颤抖,深怕自己会当场犯恶心。
陆预悠悠盯着她,视线从她的面上扫过她颤颤端着的漆盘。
“放下吧。”
阿鱼放下漆盘,屏着呼吸继续严阵以待。
“手怎么了?”
男人目光敏锐,察觉到她食指上的伤口,问道。
“无事,只是不小心划到了。”阿鱼这才抬眸看他,恰正撞进陆预探寻的视线。
“果真是蠢笨。”陆预笑了,盛了碗鸡汤,喝去半碗,又抬眸看向一旁干站着的女人,放下碗,擒过她的手指,看着那泛红的指节剑眉微拧。
“府中自有厨子,以后莫要再做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事。”
鼻尖酸意忽地不受控制地汇集一处,阿鱼眼眶倏地通红,当即抽回手。
他永远都是这般,将他看不上的东西贬低的一无是处。却又霸着她不肯放她走,阴晴不定甚至还要将她卖入青楼。
“委屈了?”男人睨了她一眼,“砰”地一声放下碗,目光也旋即变冷。
阿鱼心口猛然一跳,努力压制自己心底的愤怒,摇了摇头,“没有委屈。”
阿鱼看着他眼底的凉薄,忍着泪意继续道:“只是想到你什么都不缺,我什么也没有。只能做几道上不得台面的菜……”
他本就是为了试探她,试探这女人是否仍向上回那般装模准样。今日又是他生辰,陆预到底不想再为这点小事与她置气,遂递了台阶。
“爷虽什么都不缺,但却不是什么都能敷衍的,用没用心,爷自是一眼能看出来。”
“布菜吧。”
“夫君教训的是。”阿鱼垂眸,忍下眼泪。站在一旁给他倒酒,又盛了鱼汤。
饭吃到一半,尚在站着布菜的阿鱼忽地身子失重,转瞬间旋即被扯到男人怀中。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了药膏,默不作声地给她上药,又将她的指节用纱布包裹。
看着他垂眸时淡漠的深情,阿鱼有些别扭。她闭了闭眼睛,不愿去看她。若她记得不错,他上回临走时候说过,说她若是不愿做良家……
浅薄的关怀皆是表像,她不该信他。阿鱼当即挣开手,想从他怀中起身。
冷不防的失手将男人手中的药膏碰落在地。室内死静一片,时不时有风声呼呼掠过,以及瓷瓶在地上的滚落声……
煎熬万分,阿鱼忍无可忍做势要起身,孰料腰间的桎梏更重。
蓦地抬头撞进男人阴郁沉沉的黑眸里……
陆预盯着她,不动声色的留意着她面上的神情,余光又逐渐从这一桌子菜滚向那地上的瓷瓶。
阿鱼想避开他的打量,再次起身。只见陆预手中擒着青玉酒盏,旋即就递到阿鱼唇前,目光沉沉盯着她,不容拒绝道:“喝。”
一股危险的气息油然而生,阿鱼盯着他漆黑阴郁的眼眸,红着眼不敢反抗,正要去喝,然而那酒盏被男人举得越来越高。她若想喝到盏中酒,便只能不断仰着脖颈,露出纤白的颈子去啄。
雪颈绷直,陆预盯着那抹细白,眸光沉了些许。
在阿鱼的唇瓣即将啄到那盏酒时,只见男人面不改色,忽地略歪酒盏。
顷刻间,那盏就顺着阿鱼的脖颈,尽数倾泻进豆绿长衫的襟口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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