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人牵马,一人趴在马上,就这般漫无目得地走在茵茵绿地上。
青柏与杨信牵着马跟在后头。
阿鱼休整好了,坐直身子,朝陆预道:“我想自己试试。”
闻言,男人剑眉微挑,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笑道:
“若非你不会骑马,爷倒还以为你要趁机骑马出逃。”
被戳中心思,阿鱼的心口急剧跳着,强忍着不悦面不改色道:“你说的对。”
“所以我得好好练习骑马。”
“……”
陆预扯笑着,摇了摇头,终是放下缰绳。
就算她真精通马术又何妨?他与他身后的亲卫,皆是从沙场上下来的,哪一个不是成日里在马背上奔劳?
她若以初学的马术在他们面前出逃,那才是自不量力。
阿鱼按照他教得踩好马镫,抓着缰绳控制马的方向。可那马跟认主似的,初时被陆预牵着时尚且温顺,眼下却一点也不愿配合她。
阿鱼抚着枣红大马的鬃毛,叹了口气。
陆预站在原野上,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那笨拙骑马的身影一点点移动。
唇角的弧度还未散去,耳畔隐约又传来一阵腾腾的马蹄声,男人当即凛了眉目,戒备起来。
“本王道谁这么好兴致,原来是陆世子。”三皇子李含高坐马上,怀中搂这个同样戴着帷帽的女人,朝陆预笑道。
陆预没理会他,只浅浅朝他行礼,视线却紧紧盯着阿鱼,朝青柏投去一个眼神,青柏当即走上前去为阿鱼牵马。
陆预不欲与他纠缠过多,今日来此地前他已提前清场,本不会有什么人过来。
李含这位不速之客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吴王下狱后,三皇子折了大半心腹。且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李含为了摆脱干系,不惜放弃了吴地的那几座矿山,呈了吴王罪证上去。也叫他一时找不到证据,动不得他。
李含紧紧盯着他,想起上回的一箭之仇与吴地的损失,心中愈发堵得慌。
他自幼在宫中便不受宠,虽寄养在皇后名下,但本该落在他头上的太子之位却迟迟没有动静。
少时唯一倾慕过的女人也只喜欢眼前这个男人。
李含咬牙,眸中的冷意迅速凝结成冰。
“上回陆世子真叫本王好生领会了你的箭术,回去后倒是一直……念念不忘。”李含掐着怀中女子纤腰,盯着陆预意有所指。
上回陆预趁他不备,偷袭算什么本事?
若论骑射,他也并不比他差。何况吴地的事,若非陆预从中作梗,他又岂非损失惨重?
李含微抬下颌,眯着狭长的眼眸,看向陆预。
“今日天时地利人合,不妨来个有意思的,马上骑射,陆世子以为如何?”
“这便不必了,难得带家眷出行,不宜争强斗狠,恐吓着佳人。”陆预遥遥看向李含,声线低沉,继续问道:“你说是吗?三殿下?”
发觉怀中女人竟然开始隐隐颤抖,李含着怒不可遏地掐住她的腰,力道似乎要将人掐断。
“怎么?陆世子这是不敢?”李含眼眸染红,扯唇讥讽。
陆预依旧不为所动,“殿下不必用激将法。”
“来人!”李含眸中阴鸷顿起,手中把着细腰。
他话音刚落,旋即有护卫上前,将草场围了起来。
陆预凝眉,视线扫向四周。
李含为了对付他竟带了百十护卫,好大的手笔。
“总是得到太多,不失去些什么,说不过去吧,陆世子。”李含挑眉,看向他笑道。
脸面撕破,陆预这才正色看向他,知道今日的比试在所难免。李含分明就是因吴地的事冲着他来的。
“请吧,陆世子!”李含将怀中的女人丢下马。双腿夹紧马腹上前。
被抛下马的女子身子瑟缩,眼看着帷帽将要掉落,急忙扯回去,慌忙退下。
陆预抬眼扫过,面覆寒霜,视线再次落在李含身上。
“姨娘,这是世子的战马‘凛风’。”
听着青柏的提醒,阿鱼看向陆预,知道陆预要骑这匹马比试,便要下来。
青柏怕她摔倒,刚想去扶,却被自家主子的一记眼风扫退。
“不必了。”陆预没让她下来。
转身跨上一匹黑马上前,临行前嘱咐道:“安生待在此地,等爷归来。”
阿鱼点头,垂眸看向枣红大马,黛眉微蹙。怪不得方才她如何控制缰绳,这“凛风”总是不配合她。
男人拿着弓箭,打马而来,李含眯着眼眸看他,对身旁的女人冷笑道:“去吧。”
方才还在他怀中的女人,此刻戴着插有孔雀翎羽的帷帽,瑟瑟发抖步履蹒跚地走到场地中间。
“便以这孔雀翎羽做靶子。本王已派出姬妾,陆世子不该出几分诚意?”李含的视线落在阿鱼身上,挑眉玩味笑道。
“殿下说笑了,家中妇人胆小且娇弱,哪里见到过这般场面?”他的视线渐渐落在李含那头插孔雀翎的姬妾身上,暗暗握紧缰绳,“若殿下要玩,不如我现在就派人去青楼买来几个,供你我玩乐?”
“哈哈哈哈哈!”李含抬眸睨向陆预,又看了眼那姬妾,笑道:“陆世子倒真爱自己的女人。”
陆预没接这话。
李含挑眉,对那姬妾扬声道:“贱婢,还不下去!”
取代那姬妾的是脖颈套环的数匹恶狼。
“一共十匹狼,射多者胜,如何?”李含道。
“殿下请!”
那位头戴孔雀翎羽的女子被带走的一刻,阿鱼抓着缰绳,松了口气。
暗暗后怕,原来那日在街道上自己竟然惹了这般可怕的恶鬼。
只是那十匹恶狼……
该心疼他吗?
她虽恨他怨他,但若是听闻他死于狼腹……阿鱼咬着唇瓣,心中意念疯狂挣扎。
若是他死于狼腹,便再无人会囚禁她,她便自由了。
直到身下的“凛风”打了喷鼻,生生吓了阿鱼一跳。
“姨娘莫怕,主子曾在北疆沙场待了五年,北疆的胡人比这饿狼凶狠百倍不止,还未有能伤到主子……”
青柏说罢,见杨信投来警告的视线,旋即闭上了嘴。
闻言,阿鱼紧咬唇瓣,握着缰绳的手紧紧发抖。她有些乱,脑海中不由得出现第一次见到陆预画面,那时他浑身是伤半死不活……
现在青柏又说他待在边疆五年,同北边的胡人作战……
青水村也有不少人被杭州官府征去抗击沿海的倭寇。每次他们出发前,村里都会聚集在一起替他们做衣裳鞋袜,烙饼蒸馍。
就连阿叶姐的夫君,都被征去了,回来时候一身的伤。阿叶姐夫君的堂弟,胳膊少了一只……
巨大的撕裂感在阿鱼脑海中疯狂拉扯,眼泪蓄了满眼,阿鱼咬着唇瓣捂着额头不愿去想。
从进京以来,他对她做过的一桩桩一件件事,皆是真的。他骗了她,囚着当玩物,害了她的孩子,令她眼下如同行尸走肉般半死不活……
这些都是真的!
他在雪地里杀那一家三口,尤其是那个孩子的时候,脑袋削掉,脖颈那碗口大的疤血淋淋的。
那都不是假的……
冷风不时吹拂起阿鱼的发梢,她捂着额角低眸看向“凛风”。他生在高高在上的国公府,生来命好,掌握着那么多人的生死。
他是公主的儿子,皇帝的外甥,受着百姓的供养……
沙场征战,保家卫国……他做的那些事,本就是他该做的。
阿鱼叹了口气,视线渐渐清明。刚才陆预不还唤那人“殿下”吗?她知道“殿下”也是皇帝的儿子。
可那“殿下”方才竟然要拿那个女子做骑射的靶子。陆预不还说要从青楼买女子过来玩乐吗?
他们都是一类人,不值得同情。
阿鱼又看向那蜷缩在一团头戴孔雀翎羽的女人,心中如同湿透的衣物,皱巴巴的。
那些贵人,待她们,都如玩物一般。
阿鱼叹了口气,脱下白色加绒披风,看向青柏,语气略带恳求:“可以把这件衣裳给她吗?”
视线被她引到那女人的身上,青柏拧眉,冷声拒绝。
阿鱼猜到这种可能,旋即想要下马。怎料,此时枣红大马忽地前蹄跃起,发出嘶鸣。
“姨娘小心!”青柏话还未说完,视线里的枣红马已经不见了,只有地上沾着青草汁液的一件霜白披风。
“保护姨娘,快!”
凛风不知被什么惊到,摇摇晃晃地载着阿鱼就往前横冲直撞。
阿鱼哪里会骑什么马,上回陆预从青水村将她撸走时曾恐吓她要将她丢下去。眼下她就快被凛风甩下去了。
若是被马蹄践踏到,不死也要残废。阿鱼屏着呼吸,紧张又绝望地拽紧缰绳。
杨信握着机弩眉心紧拧,凛风是跟了世子五年的战马,吴姨娘是世子的女人,其中任何一个都不好下手。
这厢陆预的护卫都去追那匹疯马了,无人注意到草地上的女人缓缓起身,看着手中抓握过石子留下的灰烬,翎羽帷帽下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笑。
……
凛风载着阿鱼,朝着草场深处跑去。阿鱼瞧着那是方才放狼的地方,吓地面色惨白。
“凛风,凛风快停下来啊!”
脚下被力道带得已经脱离马镫,阿鱼整个身子趴伏在马背上,抓着缰绳摇摇欲坠。
“不要往前了!”阿鱼哭道。
凛风穿过那片稀疏的林子,不少枝叶迎面扑来,阿鱼不敢抬手遮挡,不一会就被树枝刮伤了脸。
怎么办?若是误入他们比试的地方,遇见野狼便完了。就算没有野狼,她被凛风甩下马背,后果将不堪设想。
除了阿鱼脸上的血,凛风光滑的腹部也被刮剌出血。鲜血在空气中漫散,时不时还有狼嚎声,阿鱼愈发惊恐绝望。
李含着人放了饿狼后,就和陆预一前一后追逐那饿狼而去。那些狼不少都朝着稀疏的林子钻。
陆预倒不在乎那些野狼,李含此举,存心是要报复他。若他在此地受伤,将来宫中过问,李含也就有了比试不当的借口。
所以他不能紧紧将注意力放在猎杀野狼身上,他更该防的是李含。
视线里掠过一头狼,男人凤眸微眯,抬手拉弓,那支尾羽鲜红的箭旋即穿过灰狼的脖颈,一击毙命。
陆预又接连杀了碰见过的三头狼,又纵马朝着林子深处。
不想,耳畔听见窸窣的动静,以为是狼,陆预当即拉弓对准。
“主子!”杨信仿若看见了主心骨,与青柏等人骑马冲来。
没有看见该看见的人,陆预当即沉了面色,怒道:“你们为何在此处,她人呢?”
“凛风不知为何受到惊吓,发疯了般带着吴姨娘朝着这边过来。”青柏急着解释,“凛风速度太快,属下无能,求主子降罪。”
“无能?一群饭桶!还不去找人!”陆预怒道,“这林中危机四伏,若是她出了何事,爷唯你们是问。”
“是。”杨信垂眸。
陆预再无心这场比试,拿着弓箭急忙骑马寻人。
……
凛风还在疯跑,阿鱼面上的血痕越来越好,一阵阵刺痛。阿鱼死死抓着缰绳,半趴在马上,不停呕吐。
意识逐渐模糊,阿鱼咬着唇瓣想哭,眼睛干涩地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不知为何,凛风再次前蹄跃起,刹那间,阿鱼瞧见了一道道灰白长影朝着凛风扑来。
是狼!
一共三头狼,纷纷朝着凛风扑来。
凛风再次受到惊吓,甩开那三只狼继续向前。
不知从何处传来急促的破空声,凛风凄厉嘶鸣,前蹄扑地,阿鱼整个人被向前甩了出去,额头磕到树上,鲜血直流。
“凛风!”阿鱼缓过神来,看着倒地痉挛的枣红大马,哭道。
“嗷唔~”
狼啼声再一次钻入耳畔,阿鱼抚摸凛风的指节蓦地僵硬。她睁大眼眸,不可置信地看向从身前两侧包括正中方向渐渐试探靠近的龇牙咧嘴的饿狼,面色煞白。
“别过来!”
“别过来!”
躺着地上的凛风双蹄抽搐,将那靠近的狼吓了一跳。随着中间那只狼的不断试探,三只狼渐渐发现了微妙。开始匍匐在地,慢慢靠近,试图一朝跃起扑啃上阿鱼。
阿鱼手心满是汗水,她此刻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一定不能死,她还没从京中逃离,还没有获得自由呢!
不远处,隐在树枝后的深沉眼眸微微眯起,对准那纤瘦的女人渐渐拉满了弓。
一触即发。
耳畔再一次传来破空声,阿鱼迅速警觉,当看到一只箭矢直冲她的面门而来时,出于畏惧,阿鱼瞳孔猛地一缩。
也恰恰在此时,另一支红色尾羽的箭从侧边袭来,电光火石间,生生将那支蓝色尾羽的箭打偏,射落在阿鱼右侧的一只狼身上。
旋即林中发出阵阵哀号,另外两只狼见状,夹着尾巴迅速离去。
孰料又是两箭,分别插中了两只狼的脖颈,顿时鲜血喷涌,骇人得紧。
隐于树影后的男人见状,暗暗握紧弩箭,刚要继续,腿上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是弩箭穿了他的小腿。
“陆预!”李含再忍无可忍,当即拿了机弩对准陆预就是三箭齐发。
陆预拉着缰绳骑马迅速躲过,同时他也不心慈手软,连连拉弓朝着李含而去。
不一会儿,那位三殿下很不体面地跌落马上,发出哎嚎痛鸣。
“陆预,你给我等着!”男人忍着疼痛咬牙切齿。
陆预再抬眸时,树影后得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阿鱼还未从惊惧中缓过神来,忽觉身子一轻,被人拦腰抱起。
“无事了。”察觉腰腿间的禁锢,阿鱼听着自己急骤的心跳,她依旧没有回神。
陆预抬眸看向怀中满脸是血目光涣散的女人,不觉间力道又紧了紧,垂眸将人按在怀中,挡住了她的视线。
凛风前腿上中了一箭,杨信当即吩咐人将凛风抬走。
一行人返回来时的马车处时,陆预抱着怀中瑟缩的女人,脚步忽地停下。
乌黑的皂靴缓缓移开,脚下是一片被踩的蔫吧的绿色孔雀翎羽。上面还沾染了不少暗红的血渍。
陆预垂眸看向怀中的女人,眸色愈发深沉。
凛风不可能无缘无故受惊。他派了杨信青柏等人留守此地护她暗卫。
李含的那个女人却也在此地。
那个女人……
呵——
当真阴魂不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