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阿鱼惊呼,刚滚落的眼泪再次顺着脸颊划落。
这事怎么能算了,心腹上被人狠狠插了把刀,如何能过去?
那是孩子的一条命啊,在他这里就算了?
瞧吧,他果然是假惺惺。
阿鱼知晓此时惹怒他自己定然又要吃一顿苦头,赶在男人发作前道:
“今日你我怎能做这事?”阿鱼唇瓣微颤,泪眼涟涟瞪着他。
“我看书中所写,为亲人守孝,要食素,要节制。”
“纵然我们是他的爹娘,也一样不能少。”
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他确实应激了,这种事在她身上发生了太多回,多到仿佛他与她只有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但理智回笼,陆预盯着她恍若炸毛守护幼崽的猫,心中也软了几分。
陆预静静盯着她嗔怒的容颜,坐直身子,肃了神色,纠正道:“从无惯例父母该为子守丧。”
“书中有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才说罢,陆预唇角抽搐,与她说这些她约摸也听不懂,倒是多费口舌。
“若你想,爷便破例陪你斋戒一月,你可满意?”
斋戒一月,除了吃素,也不能同房,阿鱼着实没想到他会主动同意。旋即,她点了头。
陆预很满意她如今的乖顺听话,这般再调/教些许,假以时日她便能脱胎换骨。
“继续抄吧,待抄完爷再与你说旁的事。”
阿鱼擦去眼泪,不断庆幸自己能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去与他同房,旋即心情也好了许多。
抄完经书,又踏了火盆,给孩子上了几注香,听罢诵经,这场法事才算彻底完毕。
浑身疲乏,阿鱼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进出岚院,脚尖忍不住向垂花门的方向。
她被陆预带回岚院许久,除了那次他逼着她去官府盖戳,亦或是他主动寻她去宣明院。她还未独自出过岚院。
“阿漾。”
果不其然,刚朝着垂花门踏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成了他的妾室,他要她避讳,又将她的名字改为阿漾。
阿鱼顿住脚步,盯着那扇门眸中隐约闪过泪光,回身看向男人却又生生将泪意与酸涩憋了回去。
“你该知晓,爷不舒坦。”
陆预盯着她的神情,走上前面色沉了几分,漆黑的眸子里隐约划过丝丝凉意。
一放她出去,准会惹出一堆乱子来,将她安置在鹿升巷时,那几次三番,不是赤裸裸的例子吗。
“我……知晓。”阿鱼察觉自己的肩膀在不自觉地发抖,她咬着唇瓣,低声道:“可我已经成了你的妾,难道今后连这岚院都出不去吗?”
“这与一只豢养在笼子里的鸟有什么区别?”
“若你想出岚院……”不知想到什么,陆预凤眸微眯,神情微妙旋即又混杂阴郁。
他倒是忘了,澄安院那位也还在府中呢。
在府中给他们见面的机会?他陆预可不会窝囊蠢笨到这个地步。
“且再等等。”
等陆植那厮彻底离京下放,等吴王处决,赵云萝彻底没了旁的念想时。
那时放她出岚院,并无什么不妥。
但她若想单独出府?
男人忽地扯唇冷笑,她想都别想。他的女人就应该安分守己,宜室宜家,以他为天,守着他过活。
阿鱼咬着唇瓣,泪珠又一滴滴滚落,却又忍不住希冀,“等到什么时候呢?”
陆预打量着她的神情,捕捉到她眸中的渴望,也并不想把人逼太紧,上前抚上她的脸颊,试探道:
“就这么想出去?”
阿鱼抿唇,将脸从他手中拯救开,盯着他怒道,“陆预,扪心而问,我也将你关在岚院里,你会开心吗?”
“爷是男子,你岂能拿自己与爷相提并论?”
阿鱼垂眸叹了口气,不能一直如此,她必须从中找到一寸希望。吸了口气,阿鱼抿唇看他。
“那同你一起,你总该放心了吧?”
陆预思忖片刻,他公务确实繁忙,但也不至于抽不出空陪她。
但若叫人看见她的脸……
见陆预仍在思忖不应她话,阿鱼怒道:
“是不是你怕人发现我相貌同那位娘娘相似而遭人嘲议论?”
阿鱼实在忍无可忍,泪珠如同掉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她也不去擦。
“是吗?夫、君?”
被戳中痛处,男人扯了扯唇角,眸光顿时阴鸷。
“你倒是高看自己了。”
男人捻着她的下颌,将泪珠捻平泪水浸入凝脂雪肤,指腹压紧了几分。
李含上回见了她,不管不顾,径直想将他的女人抢了亵玩。
包括那蔡贞……
“放心,这等小事,爷还不至于叫你失望。往后安生待在爷身旁就是。”
他始终没有给一个准话,阿鱼心底刚燃起的火苗很快就熄灭。
春意渐暖,院中的月季都争相开了花。陆预也遵循了当初的诺言,时常过来与她一同斋戒。
这般平静过来小半月。阿鱼终于等到了她的第一回 出门。
陆预依旧在马车上等她。柳嬷嬷陪她出岚院,一直到将她送上马车才离开。
“不是想出去?爷今日休沐。顺道带你去南郊转转。”
听到南郊二字,阿鱼忍不住瑟缩了下。她去往湖州也要经过南郊。
她迅速遮掩去情绪,识相地接话,“去南郊做何?”
“踏春。”
“……”
阿鱼眸色淡然,不是很想跟陆预一起出去。
在青水村时,每年春日,踏青的大都是未嫁娶的男男女女。亦或是已然成婚的夫妇,去岁在湖州时,她和阿江就在湖边踏青,他折了柳条给她编了花冠。
花冠戴在她头上时,额角如同雪花飘落,留下轻轻一片冰冷。阿鱼抬眸,这才发现方才感受到的是他薄粉的唇瓣。
马车一个趔趄,阿鱼没坐稳,男人当即扶住她的小臂,也将她的思绪拉回。
是啊,那都是过去了。眼下她跟陆预这般出去踏青,又算什么呢?
“在想什么?”陆预捏了捏阿鱼手臂的软肉,盯着她无神的眼睛,沉声道:
“为什么你不带着你娶回来的夫人出去踏青?”
男人明显被她这略带醋意的话取悦到,抬手从她耳珠抚过,“怎么,很想爷也带她过来?”
简直驴唇不对马嘴,他都已娶了妻却还不肯放她走。娶了妻又整日里过来寻她,阿鱼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想。”阿鱼如实道,“是她险些害死了我。”
“你也知晓。”长指又刮擦到阿鱼耳廓,落在耳珠上捻过,“那便安生待在岚院。”
“出了岚院,外头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阿鱼并未接他这话。
风不时吹起车帘,阿鱼看见窗外飞略而过的葱葱翠影,暗暗握紧了指节。
快到南郊了吧,若她趁机从南郊逃跑,到了别的地方弄个假路引和假身份……
下颌迅速被人扭正,阿鱼被迫与男人对视,只见他又用那种审慎打量的目光盯她,仿佛她是他的犯人。
“爷知晓,你的心思。”很快,马车停下。随着一声冷哼,下颌又被人放下。
男人先她一步下车,阿鱼还未从方才的惊愕中回神,却听车外的男人冷不防叮嘱道:“戴上帷帽。”
阿鱼垂下眼眸抿着唇瓣,乖顺戴了帷帽,乖顺搭上男人伸出的手,乖顺跟在他身边,由他牵着腕子。
掀起薄纱,看到眼前是一片辽阔得青翠草场,树木稀疏分散着。远处天际蔚蓝高阔,不时有微风从耳畔拂过。
阿鱼看的呆了,青水村到处都是山地,若能有这么大一片空地,村民们也不至于成日冒着危险去湖上讨生活。
视野远眺,惊讶渐渐被遗憾取代,此处没有任何遮蔽,若她要逃,很容易便暴露在人眼前……
阿鱼抬眸看向陆预,果不其然从他眼中看到了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得意。
“你拽疼我了。”阿鱼蹙眉控诉他。
陆预松了手,“不是想出来?今日便趁爷带你出来多转转。”
阿鱼向前走了几步,抬眸看天际,又垂眸看脚下的小花小草。察觉四周无人,她不动声色取下帷帽,解了披风,直接舒展四肢仰躺在草地上,目光直愣愣盯着眼前的天空。
“起身,你这般成何体统?”
果不其然,男人见她不管不顾恍若无人的举动,当即斥责道。
“又没什么旁的人。”阿鱼道,鬼使神差地,阿鱼撑坐着身子,仰头望他笑道:“夫君,你躺下与我一起吧。”
“去年踏青我们便是这般,躺在湖——”
“胡闹!”
话还未断便被男人厉声打断,陆预上前,将她拎起来,重新穿好大氅戴好帷帽。
思春香那事亦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她爱那个没用的对她言听计从的阿江,甚至将他陆预的孩子,也当成是和阿江的。
对于他,她愈发居心叵测,心怀算计,一次次同他拿侨觊觎他的正室之位,而非是他本人。
他听不得那些令他难堪的过往,更见不得她将他当成阿江那个蠢笨的傻子一般戏耍。
他是陆预,她必须接受他,也只能接受他,任他予取予夺。
“你既是爷的妾室,便该知晓爷的规矩。这般举止粗鄙,前些日子的规矩又学到何处了?”
“平白惹人笑话。”
阿鱼已不想说话了,好在帷帽白纱遮住了她的脸,暂时护住了她最后的一丝尊严。
恰在此时,青柏等人不知从何处牵来了几匹马。
陆预看着她乖顺的模样,心中的气早消了几分。若是以往,她又会喋喋不休同他顶嘴,惹他生气。
“爷也并非那等不通情达理之人,你往后的一言一行,皆代表了爷的脸面。”男人道。
“我连岚院都出不去,如何能代表你的脸面?”阿鱼低眸,眸底结了层层厚霜,沉声道,“你自有你的妻子,她才是你的脸面……”
看来还在对他的正妻之位耿耿于怀。
不知为何,他却并没有预料中的那般气恼,左右她也签过纳妾文书,这件事板上钉钉,改动不得。
她也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死心。
他既为她的夫君,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不给她留。
陆预上前,脸色缓和了几分,“阿漾,你可知,便是府中粗使婢女,也未有你这般的。”
“你为主,他们是仆,爷知你心气高,往后你若在他们面前失态,明面上他们虽不敢如何,但背地里,岂不是惹人耻笑?”
“如此一来,威仪全无,便是得不偿失。”
“……”
帷幕下的阿鱼眉眼微蹙,早就不愿听他这些“教诲”。便都是他强求的,谁又愿意留在他身边受这些气?
心理斗争了许久,阿鱼紧握的指节最终松开,弱弱道:“你说的是。”
满意于她的识相,男人心情大好,牵着她走到那匹马前,抬手抚了抚枣红大马的前额,凤眸微扬。“今日爷便教你骑马。”
“我不——”话还未说出来,阿鱼蓦地想起他几次三番将她掠上马欺辱的事。
仗着她不会骑马,他厚颜无耻地掌着她的腰身贴近她,顶撞她。又数次将她劫掠于马上恐吓她。
若是她会骑马,骑着马从这离开……无论如何,都比她两条腿行得快。
“多谢……夫君。”
阿鱼弱弱道,见男人先她一步上了马,居高临下看着她,伸出手来。
阿鱼愣了半瞬,摇了摇头,“我想自己骑马,可以吗?”
“爷先带着你骑一阵子,过后再教你。”
阿鱼脸颊浮红,黛眉紧蹙,掀起帷帽露出巴掌大地小脸,揪着衣裙红着眼道:“你说过,会陪我斋戒一月……”
“你想到何处去了?”陆预扯唇,意味深长的盯着她,唇角微扬,回味过后隐隐有些不悦,“若要碰你,爷当初便不会应你。”
“那毕竟也是爷的子嗣。”
阿鱼没听见后面的话,抬手的同时裙裾翻飞,被他拽上马拉到怀中坐下。
惊呼中阿鱼迅速抱着陆预的胳膊,被他轻而易举地带到身前。
“踩上马镫,双手拉着缰绳。”男人低沉的气息在她耳畔扑掠,时不时触及到耳珠,阿鱼忍不住瑟缩。
“驾——”
马奔腾驰跃,将阿鱼的帷帽吹掉。阿鱼慌乱看去,侧脸的同时唇瓣骤然擦过男人的脸颊。
“莫动!”她忍不住挣扎,男人喉结滚动,又向前贴近她几分。
“专心些。”
“驾——”
腰间的力道骤然加紧,阿鱼蹙眉,忍住这股不适。她踩紧马镫,按照男人教的,双腿夹紧马腹,努力控制方向。
呼呼的风声从耳畔掠过,吹起阿鱼额角前的碎发,尽情放纵着亲吻着阿鱼的脸颊。
可任凭她再如何放松,身后紧贴的温热都不容忽视。阿鱼松了缰绳,忍不住咳了几声。
男人当即慢下来,询问道:“怎地了?”
“被风呛住,想歇歇。”
男人旋即抬腿跨下马,揽腰将女人抱起。阿鱼却在这时拒绝了他。
“累。”
骑马骑得时间过长,腿根内侧大都会被磨伤。但她不过才骑了一会便喊累,想来也是被他养得娇了,吃不得苦。陆预未再细想,牵着马绳向前走。
阿鱼身子向前,轻抚着枣红大马的鬃毛,视线字一错不错落在前方的黑衣男人的身上。
他今日未戴大帽,只戴了墨黑网巾,插了支嵌玉银簪。描金玄黑直缀与蹀躞玉带勾勒出他劲瘦有力地腰身。
从前打鱼时候,她坐在船上也经常看他。那时候他虽身着粗布麻衣短褐,却依旧气质不凡,同青水村包括鹿鸣镇上她见识过的那些读书人都不一样。
阿鱼垂眸看向自己霜白广袖上沾染的翠绿草汁,抿了抿唇。
若非来京,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穿这大袖白衣。不方便,不耐脏,也不好做活儿。
她与他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任凭谁迁就谁,都不可能。
还有那个孩子的命。
阿鱼想不通,他为何能这般若无其事,这般理所当然的叫她留下做妾。
也对,他高高在上久了,是容不得别人忤逆她的。
妾,她或许都不如。
任凭主家随意玩弄发卖打杀的玩意儿罢了。
男人依旧牵着马走在前头,不时观察着她。
只见裹挟白袍的女人似精疲力尽,趴在马上,目光呆愣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可缓过来了?”
“你再牵会儿。”
陆预回眸睨了她眼,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唇角抽搐,冷笑道:
“还敢蹬鼻子上脸命令爷了?”
虽然斥责,可他依旧未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