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王寝殿
“摄政王你坚持住,我听说狻猊军中有位医术超绝的军医,今夜便能到京都,我去求魏姑娘,请她给你诊治。”
“我走以后...陛...你要好好听魏姑娘的话。”
少年终于见着让他安心的人,可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很害怕,很想哭,但他记得魏姑娘同他说过,摄政王很放心不下他,他得让摄政王走的安心,所以他不能哭。
少年尽力表现的很坚强。
“我会好好听话,摄政王你不要死...”
“我不能陪着你了...”
英王看着那张仍旧稚嫩的脸,尽管心中千万个不放心,也无能无力了:“好好活下去...”
五年前迫于局势他将这个孩子拉入这场漩涡。
这五年他尽心尽力教导他,他也清楚他做不了乱世的帝王,是他将他捧上这必死之位,相伴五载看他心怀仁善,看他对他信赖依赖,他终是心有不忍,愿用他一命换他全身而退。
至于之后的路...
他该教的都教了,能走到哪一步,便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英王的目光穿过少年,落在了殿门那一双身影上。
他望着他们携手并肩,眼神逐渐归于平静。
英王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少年的手,看向魏姚。
少年似有所感也回过头,眼中含着泪光。
魏姚的视线从那双手上缓缓挪开,最后,她轻轻朝英王点头,应了他的临终托孤。
英王的神情彻底归于平静。
他透过二人看向他们的身后。
夜幕降临,灯火高悬,他看不到新日升起,但他等来了大昭新主。
大昭有希望了。
一切如他所愿。
英王缓缓的闭上了眼。
“摄政王,摄政王!”
少年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
陆澭与魏姚静静地立了许久,才转过身看向广阔的夜空。
为了这片江山,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
好在,终于快要结束了。
“接下来,交给鸢鸢了。”
耳畔突然传来陆澭的嘱托,魏姚还未反应过来,便压来一片暗影,她下意识伸手,却因撑不住那股重量跌在在地,她只凭着本能护住怀里的人。
“主上!”
“主上!”
陆澭突然昏迷,立春等人纷纷惊呼上前。
魏姚看着满手的鲜血,再看倒在她怀里双眼紧闭的人,心慌又心疼。
他伤的那样重,竟都还没来得及处理。
“快请太医!”
“是。”
-
陆澭昏迷了整整三日。
三日间,魏姚将消息封锁,强势压住百官的打探,以雷霆之势将裴家党羽下狱,肃清朝廷,百官虽有质疑,但风口浪尖上无人敢上书。
这日,魏姚发下一道新的奏折,起身时只觉头晕目眩,踉跄下被人稳稳扶住:“阿鸢,你该好好歇息了。”
魏姚缓了缓后,看向苏翎霜道:“苏姐姐这么来了,眼下朝务繁多,我得...”
话还未说完,她就被苏翎霜强行按回了座位上,手里被塞进一碗药粥:“再多也得先吃饭。”
苏翎霜板着脸道:“魏零来报,你已经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我再不来你要把自己饿死不成。”
魏姚见她动怒,便乖乖的捧着粥喝了。
苏翎霜是当日夜里到的京都。
她一进京就被带去为初九诊治,后来陆澭昏迷她又连夜进宫。
陆澭虽伤的重,但无性命之危。
只是新皇昏迷不醒的消息不能传出来,以防引来恐慌和不必要的麻烦,朝中一切事务便都落到了魏姚的身上。
喝完了粥,魏姚道:“初九怎么样了?”
她这几日忙得团团转,没有时间出宫,也无暇问及宫外之事。
苏翎霜轻叹了口气。
“她中毒太深,内力耗尽后毒迅速侵入心脉,我用千蜂花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但最多也就十来日的光阴,且容颜无可更改。”
魏姚眸色沉了沉。
虽是预料之中,但还是很难过。
“柳公子怎么样?”
“整日陪着初九。”苏翎霜道。
余下的话她没多说。
阿鸢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何必再让她忧心。
但即便苏翎霜不说,魏姚也大致猜得到。
初九为救柳羡风耗尽内力,逍遥卫也全都战死,柳羡风又能好到哪里去。
突然,魏姚想起什么,目光灼灼的望着苏翎霜。
“等陛下醒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苏翎霜一怔:“何人?”
“去了便知晓了。”
魏姚没有细说,苏翎霜也就没多问。
她进京后便一头扎进营地救治伤员,若非魏零来请,她根本抽不开身。
“姑娘!”
突然,魏零疾步进殿,神情凝重。
“怎么了?”
“风淮王被救走了。”魏零道。
魏姚微微蹙眉。
陆淮被关进大狱后,陆澭昏迷,她忙着处理朝务,还没抽出时间处置陆淮,那日只将皇城中的风淮军尽数扣下。
而能闯进大狱救走陆淮...
“何人所为?”
“赫连秋。”
魏零:“陛下昏迷,所有暗卫都守着陛下,无人是他的对手,另有卢坚岑遼等人接应,邱自华也被救走了,岑遼断后战死。”
意料之中。
魏姚轻轻嗯了声:“知道了。”
苏翎霜皱了皱眉头:“你们故意的?”
魏姚弯了弯唇角。
“奉安还有风淮军,如何处置陆淮难以定夺,但邱自华想用一纸降书就将他安安稳稳光明正大的带走是断不可能的。”
陆淮必须死。
但不能死在那一日,她不能让陆澭落个赶尽杀绝的名声,虽然陆澭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但她却不愿意陆淮死后还给他带来麻烦。
“传令,风淮王刺杀陛下,意欲谋反,全力缉拿,生死不论!”
魏零苏翎霜:“?”
刺杀陛下?
魏姚淡淡道:“怎么了?”
魏零忙摇头:“属下立刻去办。”
待魏零走后,苏翎霜眼神复杂的看了眼魏姚,但到底什么也没说:“陛下今日会醒,我先回军营了。”
“好。”
目送苏翎霜离开,魏姚突然道:“裴大郎君在何处?”
话落,暗处有人现身。
“在死牢中,杀一亲自看守。”
魏姚嗯了声,沉默片刻后,道:“带上他,再带五十温家军,随我出趟城。”
“是。”
-
城郊,峡谷。
裴延林是被蒙着眼睛带到这里来的,他一睁眼周围一片漆黑,寒风阵阵回荡在荒凉的峡谷,隐约还能听见野兽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慌乱叫住正欲离去的温家军:“这是何处,你们将我带来这里作甚!你们别走!”
自无人理他。
直到高处传来光亮,他猛地抬头望去,而后目光一凝:“魏姚。”
魏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眉眼含笑,轻歪了歪头;而她的身后立着几十号人,每人手中拿着火把和弓箭。
望着似曾相识的一幕,裴延林总算察觉到了魏姚的意图。
他努力按下心惊和恐慌,可出口的音调还是颤抖不已:“魏姑娘,你不能这么做...”
魏姚眼也不眨的盯着他。
“原来,你也怕啊。”
不等裴延林开口,她继续道:“当年你不就是这样对兄长的,我又为何不能这样对你?”
数支弓箭齐齐对准了裴延林。
“不,不...”
裴延林本能的往后退。
他料定自己难逃一死,可却不该是这样的死法!
魏姚好整以暇看着他仓惶逃窜,慢慢的抬起了手,下令。
“看准点,别杀死了。”
数十支弓箭同时离弦,朝裴延林而去,落在他的肩上,手臂,脚上,无一处致命伤。
裴延林痛的倒在地上,怒目盯着魏姚骂道:“魏姚,你简直是蛇蝎心肠!”
见魏姚面不改色,他想起什么,大笑了几声,道:“当年,温无漾可是苦苦哀求过我放过他,哈哈哈哈...看着他跪在地上万箭穿心,可真是痛快极了。”
魏姚脸上的笑意缓缓散去。
裴延林继续道:“就算你找回他尸骨又如何,他的血肉被野兽啃食干净,剩下的也就一副白骨罢了,也不知道野兽啃食他时他还有没有断气...”
裴延林的话音慢慢停顿。
因为他看见魏姚脸上渐渐浮现的笑意。
她看他的眼神似悲悯,似同情,似不屑。
为什么,她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怒极了,再没什么君子之风,只歇斯底里的口不择言:
“你不是想为你哥哥报仇啊,来啊,杀死我啊!哈哈哈,就算杀了我,你哥哥也早就化为一捧尘土了。”
“你永远永远都见不到他!”
可是,魏姚还是用那种令人厌恶的神情看着他。
她的眼底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用不轻不重的语气问他。
“是吗?”
裴延林面色霎时僵住。
“什么意思?”
魏姚慢条斯理接过一把弓箭,笑盈盈道:“你围杀兄长,不就是觉得兄长的风头压过你,你忍不下这口气么?”
“可你知不知道不论你如何做,你始终都比不过兄长。”
魏姚慢慢将弓箭对准裴延林。
“而且,谁跟你说我哥哥死了?”
裴延林瞳孔巨震,他不敢置信的盯着魏姚:“什么?”
不,不可能。
是他亲手射杀的温无漾,他不可能还活着!
“当年,跟着兄长出来的一共有十二个暗卫。”魏姚:“可一共只有十二具尸骨,你说,这是为何?”
“不可能!”
裴延林大声吼道。
那日天太黑,谷中看不真切,可后来他派人下去检查过,温无漾确实死了,但...确实只有十二具尸骨。
“我兄长福大命大。”魏姚眯起眼瞄准裴延林:“就算落了难,到了别人家,也还是金尊玉贵的世子,而裴大郎君,你怕是没有这么好命了。”
她说罢,松开手指。
那一箭稳稳扎进裴延林右心口。
裴延林发出一声痛呼,但比起身体上的痛,魏姚的话让他更加崩溃绝望。
怎么可能,明明是他亲手射杀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金尊玉贵的世子...’
电光火石间,裴延林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他震惊的喃喃道:“云国公府...”
云国公府的世子也是在五年前回京的...
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云国公府临阵倒戈,怪不得楼雪雁抓了与裴家有关的三家人,用一百多口性命去换云国公府十几个人。
那是因为,云国公府的世子云庭,就是温无漾!
魏姚又已拉满了弓。
“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
裴延林绝望的看着漫天弓箭朝他而来。
他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温无漾...
温无漾!
为何到头来他还是输给了他!
最后的最后,他在心中骂着云国公,骂他是疯子,为何甘愿立别人的儿子为世子!
魏姚那支箭正中裴延林心口。
她望着被万箭穿心的人,淡漠的转身:“守着。”
直到确认他没有任何活着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