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澭这一番话不留丝毫余地,整个园内一时间静若寒蝉。
裴家大公子翩翩君子,温润大度,是京都不少贵女抢破头想要嫁的如意郎君,如今被当众戳穿那层伪装,将心底的卑劣展示在人前,无数道复杂莫测的目光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温少城主虽从未来过京都,但他的名字世人并不陌生。
那是魏温两家倾尽阖府之力供养出来的嫡子,在福堆堆里养大的金疙瘩,即便生来体弱,媒婆也能踏破两家门槛,魏温两家还在时,若只论身份,能与他般配的也就只有皇家血脉了。
只是在继宫中各王府派人上门试探后,他亲口对外宣称已有心上人,这才让众人歇了心思。
只是至今无人知晓,他那位心上人是何人。
如果他还在世,这第一公子哪里轮得到裴延闵。
可如今却被告知这样一位天子骄子竟是被裴延闵害死了,这多少让人有些猝不及防,也另在座许多贵女队裴延闵的印象急剧下降。
虽说她们不曾见过那位温少城主,但裴延闵因此事记恨在心,趁人之危,已是毁了他在她们心中的完美形象。
这事若旁人来说,她们定会以为是栽赃陷害,可是狻猊王...说的直白些,裴大公子怕是还不值得这位构陷。
裴延闵自是感觉到了众人的变化,脸色已经黑到没法看了,这件事他自认做的隐晦,至今无人察觉,包括陆淮。
他清楚陆淮心中还有魏姚,所以这件事即便陆淮有所怀疑,他也会撇清关系,绝对不会承认,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陆澭竟会当众将此事抖出来。
就在这时,陆淮突然出声道:“所以说到底,狻猊王并无实证。”
裴延闵身形微僵,转头看了眼陆淮。
陆淮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因此事与他生出嫌隙,这不由让裴延闵心中微定了几分。
陆澭轻笑着看着裴延闵道:“风淮王所言甚是,不过...本王既已认定,此仇便是记下了。”
言下之意是,他认定是裴延闵所为,有没有证据他都会报此仇。
魏姚看了陆淮片刻,视线微垂。
果然如她所料,即便陆淮知情,他也会率先为大局考量,不会为她与裴家为敌,至少现在不会。
她突然有些好奇,在上一世,她死之后到底是谁赢了。
陆淮与裴家又是什么样的结局。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向陆澭。
他呢,他最后得偿所愿了吗?
陆澭转头,撞进一双疑惑复杂的眼眸,他微微一怔:“在想什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那一瞬她看的不是他,而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魏姚轻轻摇头,道:“谢谢。”
只是,他是临时起意,还有早有计划?
即便她此事心中诸多疑惑,但也明白是后者。
若临时起意,便不会再进宫前全城悬赏。
他素来不在乎名声,今日种种都只是在维护她。
他不愿她被人误会,背上污名。
而前世...
那杯毒酒,代表着她是风淮军的叛徒。
她的死不仅是陆淮选择了裴家,还是陆淮给整个风淮军的交代。
望着眼前这个曾经与之为敌的人,魏姚心头涌起一股热意。
那一切她习以为常的权衡利弊在他这里好像都不存在。
陆澭似乎察觉到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放心,本王会让裴家付出代价。”
魏姚这一次没有挣扎。
她轻轻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紧紧包裹在手心,就好像,他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内。
乱世之后,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到心安。
陆淮看见紧握在一起的双手,面上不显,却几乎快要捏碎手中的茶盏。
原来,她也会这样依赖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余光瞥见裴延闵,陆淮眼底闪过一丝暗沉;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如今还并非翻脸的时候。
他还需要裴家。
有陆淮开口解围,众人各自收回了视线。
在场都不是蠢人,即便对裴延闵的印象大打折扣,面上都不会表现半分。
只是气氛到底还是变得古怪起来。
可陆澭却又开口道:“裴家之事暂了,那么请问风淮王,打算将本王扣押到何时?”
陆淮:“本王只是要查清下毒之人,何来扣押一说?”
陆澭视线环绕一圈,笑的意味不明。
“是吗?”
“可本王还是认为,在场除了风淮王,再无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只是,风淮王这戏只做一半不知是何道理,说好听了是沉得住气,说的不好听就是胆子不够,若换作是本王,直接将这里围了取你项上人头便是。”
“毕竟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陆淮盯着那双笑眼,面色渐渐冷了下来,电光火石间,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陆澭在拖延时间!
怪不得方才他会突然提及温昭年,原来只是在拖延时间!
陆淮眼神一紧,当机立断道:“狻猊王的提议不错,不过狻猊王可莫要混淆视听,本王今日只为捉拿逆贼。”
“来人,狻猊王给陛下与摄政王下毒,立刻将其缉拿,生死不论!”
不论他此刻是不是激他,都等不得了。
陆澭闻言脸上笑意更甚:“如此,还有几分王者风范。”
陆淮命令一出,百花园立刻便被团团围住。
有一人大步而来,他手握长刀,进来时目光朝魏姚的方向斜视,狂悖而嚣张。
魏姚面色淡然迎向他的视线,而后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
那是属于鸽影卫统领的腰牌。
鸽影卫还是落到了他的手上,不知赫连秋与伏鲮怎么样了。
不过眼下,该怎么脱困才是最紧要的。
李鹊出现在了这里,足以可见陆淮是做了十全准备的。
魏姚转头看向陆澭,小声道:“主上,小心此人。”
眼下季小将军和雪雁都不在,也不知他一人可能应付。
陆澭安抚般握了握她的手,道:“安心。”
言罢,他微微抬手。
顷刻间,数十道身影从暗处现身,挡在二人周围。
魏姚一怔,不是只进来了十多暗卫么,但她很快就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方才一直在拖延时间!
怪不得突然那么多的话。
可是宫门被控,人是从何处进来的?
魏姚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屏风后。
‘陛下贪玩,对政务不上心,而今年岁都还会从西侧宫墙狗洞溜出宫去,实难当大任,不堪一国之君,若非如此,本王也不会来见狻猊王’
原来如此。
李鹊转头看向护在陆澭魏姚身前的一众暗卫,手握在刀柄之上,唇角微弯:“昔日交战,有人拖了后腿,才叫魏姑娘的人逃了出去,今日再战,也好让魏姑娘看看如今的鸽影卫。”
魏姚没想到这种时候李鹊竟然针对的是她。
她思索片刻,隐约明白了什么。
鸽影卫曾由创立,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今他是鸽影卫的统领,难免被人拿出来做比较,对她抱有敌意倒也说的过去。
可魏姚能想明白,众人却是不解。
但这种时候自没人敢出声询问,正疑惑时,一道清冽的嗓音传来:“奇怪了,魏姑娘一介弱女子,这位大人怎似乎将魏姑娘视为劲敌?”
原本蓄势待发的战斗,因这一句询问生生停了下来。
众人不由捏了一把冷汗,是谁这么虎?
待看清开口的是何人后,众人面露恍然,是云世子啊,那不奇怪了。
这位胆大包天,放眼京都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魏姚侧眸望了眼,恰好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她努力平稳了心绪,在李鹊开口前,答道:“这位李大人乃是鸽影卫现任统领,而鸽影卫由我一手创立,只是没想到如今落到了李大人手中,李大人如此敌视我,许是想与我一较高下。”
但众人听明白了。
原来是权利之争啊。
随后,不少人反应过来又面露惊色,名声在外的鸽影卫竟是由魏姑娘创立?
“听明白了。”
云庭若有所思:“原来是改朝换代,心中不服气啊。”
李鹊目光森冷的看向云庭,云庭仿佛感受不到危险,不解道:“怎么了,我说错了?”
众人眼角微抽:“.....”
也不知道这位云世子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云国公侧首轻斥:“不得胡言。”
旋即他朝陆淮拱手道:“犬子无状,还望王上海涵。”
陆淮微微颔首,看了眼李鹊。
云国公府虽不如裴家枝繁叶茂,但在京都也是说得上话的,将来占据京都,少不得有所依仗。
李鹊冷哼一声,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杀气,他盯着陆澭拔出了刀,喊道:
“捉拿逆贼!”
-
楼雪雁离席后,在宫女的带领下往长廊走去,走到一处亭廊时,她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宫女。
宫女道:“姑娘,就在前方。”
楼雪雁却盯着她不语,也不动。
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宫女止不住的心慌,难道这位姑娘已经猜到了什么?
正在她茫然无措时,一道声音传来:“你先下去吧。”
宫女松了口气,朝来人行了一礼,恭敬退下。
楼雪雁看了眼来人,朝宫女比划一番,宫女意会道:“姑娘是要纸笔?”
楼雪雁颔首,
宫女看了眼来人,得到首肯后忙领命而去。
“姑娘稍后。”
宫女走后,二人静立望着对方。
从宫女打湿衣裙时,楼雪雁便猜到了。
百花园内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引她相见的人并不多,而那时见他的座位空了,她便知晓是他引她前来。
“好久不见。”
陆灼盯着朝思暮想的姑娘,声音发涩。
楼雪雁微微颔首。
好久不见。
姑娘的神情坦然,好似与以往一样,可却又多几分疏离,而那几分疏离让陆灼的心一阵刺痛。
他张了张嘴,许久才出声:“你,不愿意同我说话?”
楼雪雁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陆灼面色一变,下意识上前一步:“你怎么了?”
几乎同时,楼雪雁往后退了一步。
见对方愣住,她比划着解释。
他们如今各奉一主,不适合走的太近,否则被人瞧见于他们都无益。
可陆灼看不懂。
他满眼焦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不能开口说话。
幸得宫女很快端着笔墨回来,陆灼忙将纸张展开,将笔递到楼雪雁手中:“你告诉我,你怎突然不能说话?”
‘李鹊所伤,过些时日便好’
陆灼神色一沉。
他知道那一战她去了,却不知李鹊竟伤她如此重。
‘你引来前来,是为何事?’
‘叛逃?’
陆灼忙摇头,而后又道:“曾经想知道,如今都不重要了。”
“我今日见你,只是想问...想问...”
楼雪雁静静等着,也不追问。
过了好半晌,才听陆灼道:“我想知道,你可想见我?”
楼雪雁目露疑惑之色。
他费尽心思引她来就为了问这一句?
‘我们如今道不同不为谋,相见不如不见’
她承认她曾经将他视为朋友,可如今他们已注定背道而驰,并不适合再把酒言欢叙旧谊。
陆灼眼底划过一丝沉痛,低喃道:“道不同,不为谋...”
他紧紧盯着楼雪雁:“若我说...”
楼雪雁静静看着他。
陆灼看着那双坦然的双眼,心中酸涩难言。
她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他还什么都来不及表达,便就这样与她背道而驰。
陆灼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他们相见不易,若此时不说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开口了。
定下神后,陆灼一鼓作气道:“你可知,我心悦于你。”
楼雪雁闻言面露错愕,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看见对方认真的神情,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摇头。
不知。
她一直将他当做朋友。
“那你现在知晓了,你...”
楼雪雁不等他说完,便低头写下:‘我一直将你当做朋友’
‘只是朋友’
陆灼身形僵住,呆滞的看着那几个字。
只是...朋友吗?
见他如此神情,楼雪雁思索片刻,飞快写道:‘不管我们曾经如何,现在,以后,我们都不会再有交集,就算有,也是战场上刀兵相见’
少年情窦初开,年轻还尚轻,不会掩饰心绪,在第一次喜欢的人面前,理性也无法占据上风。
他盯着面前喜欢了许久的姑娘,眼眶渐渐泛了红。
楼雪雁面露无措的放下笔。
你别哭啊!
少年的两行泪潸然而下。
他倔强的盯着她,问:“如果你仍在风淮军,你可会喜欢我?”
楼雪雁刚从身上掏出一块帕子,听得这话她动作一顿,认真思索半晌,摇头。
不会。
姑娘坚决的态度让陆灼一颗心都凉透了。
眼泪更如决堤。
楼雪雁从不曾见他这样,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急忙将帕子递给他,又写道。
‘你别这样,被人瞧见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陆灼伸手接过绣帕紧紧握在手心,却不去擦泪,带着某种执拗般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楼雪雁没有想过。
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张俊美的面孔,那人银色铠甲,指间捏着一朵绒花抬头递给她,光晕照在他的身上,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鸽影卫的围困之下,那人手持长枪用洞悉一切的眼神望着她。
陆灼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凉透了的心仿若顷刻间又覆上一层冰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有喜欢的人了?”
楼雪雁回神,眼底闪过几丝迷茫。
她方才为何会想到季小将军。
难道,这是喜欢?
对上少年沉痛的眼眸,楼雪雁心中一横,点头。
他们曾是朋友,她不愿伤他更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让他彻底死心。
见她承认的如此干脆利落,陆灼感觉心脏一阵绞痛。
他平复良久才艰难开口:“是谁?”
楼雪雁没再回答。
她自己都尚未看清,又如何回答他。
她盯着面前痛苦的少年,压下心软,面上带着几分疏离。
‘我们注定形同陌路,你莫要执着,若没有旁的事,我便先走了’
写完,放下笔便欲转身。
谁知刚走一步,身后的人便追上来从后方紧紧抱住她,在她要出手前,他带着哭腔祈求般道:“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而就在这时,楼雪雁对上了一双黝黑的双眸。
不知何时,将军立在了转角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楼雪雁心中顿感慌乱,她忙拉开陆灼的手,朝前方快步而去。
她步伐匆忙,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看身后的人一眼。
陆灼被无情的推开,抬头时看见了刚刚消失在转角的一抹衣角。
银色...
今日满园中,只有一人穿这样颜色的衣裳。
是他!
银枪小将,季扶蝉。
陆灼捏紧拳,苦涩而无奈的笑了声。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早在他们未曾蒙面时,她便对这个人生了好奇之心。
她自来慕强,而这样的年轻将军正是她所喜欢的。
输给这样的人似乎理所当然,可,真是不甘心啊。
-
季扶蝉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放慢了步伐。
楼雪雁很快就追上了他。
看着姑娘眼底露出的慌乱之色和着急的解释,他温声道:“你是想说,你与他只是朋友,并无男女之情。”
楼雪雁飞快点头。
谁知季扶蝉紧紧盯着她,而后俯身靠近她,意味不明道:“为何这么着急同我解释?”
楼雪雁怔住。
她怔怔的看着他,是啊,她方才为何那般慌乱,为何会怕他误会。
季扶蝉也不着急,安静而耐心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姑娘眼睛一亮,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她想说什么又无法开口,盯着面前的俊脸半晌后,她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轻轻一吻。
一触即分。
季扶蝉整个人僵住。
他看着她瞳孔微震,心跳如雷,脸颊上被柔软触碰过的地方更是没来由的发烫。
楼雪雁见他眼神晦暗,后知后觉自己行为越界,但她并不后悔,只直愣愣的盯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紧张。
季扶蝉明白,她在等他的答案。
他一直知晓她在这方面略有些迟钝,也无意逼迫,只是方才见她与旁人亲近,他压抑多时的情绪才不受控的外露,去逼她看清自己的心意。
直到她着急而坚定的吻了他的脸。
他心底的阴郁一扫而空。
突然,远处传来打斗声,季扶蝉神色一沉,一把握住楼雪雁的手,朝百花园急步而去。
楼雪雁望着二人紧握的双手,唇角微微扬起。
早在他们初次相见,他将花递给她时,她便想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