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近些年边塞战乱,各地叛军清剿,而京都有英王镇守五年,元气恢复,繁荣依旧,皇城之中金杯银盏,歌舞升平,与京都之外竟似是两片天地。

春寒料峭,舞姬纤腰盈盈,暗香浮动,丝竹悦耳。

魏姚不由侧首看向身侧之人,见他慵懒倚着,狐狸眼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想到除夕之夜,他孤寂的坐在高台,置身欢乐之中,却又似将自己隔离在外,就如现在一样。

可他曾经是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

忽而,她对上一双笑眼,熟悉的声调混合着乐声传入耳中。

“本王好看吗?”

魏姚回神,习惯性忽略陆澭时不时不着调的话,道:“陆淮身后的人离席了。”

陆澭随意扫了眼,兴致淡淡:“哦。”

旋即,他似是想起什么,看了眼她的腕间,道:“那是何人?鸢鸢怎如此在意?”

魏姚:“......”

他的想法怎如此刁钻。

“卢坚,卢子矜,陆淮身边的副将,在风淮军中除了岑遼外,便是他说了算。”

“哦?原来是他。”

陆淮身边得力的人,陆澭自是知晓些的。

“本王记得先前在盘碣山,他看鸢鸢的眼神不一样。”

魏姚面色微诧。

那一次相见他们未曾有过只言片语,陆澭竟也察觉到了不同?

“若鸢鸢不便说也无妨。”

魏姚默了默,道:“没有什么不便。”

“我初到风淮府,他是最怀疑我的人,后来....”

陆澭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继续道:“后来,他是风淮军中最信任我的人。”

哪怕裴家一环扣一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她身份暴露,面对诸多质疑时,他仍旧没有怀疑过她背叛陆淮,到她生命最后的一刻,也是他接住了她。

陆澭眉头微扬:“倒是比陆淮有眼光。”

旋即,他看了眼魏姚的腕间,道:“袖箭是他送的?”

魏姚一惊,慌忙看向陆澭。

“主上知道....”

陆澭勾唇:“若一把如此精巧的袖箭送进狻猊王府本王都不知,怕是早死不知多少回了。”

“我...”

“鸢鸢待他,是何情谊?”

陆澭打断魏姚道。

魏姚如实答:“是朋友,亦是知己。”

陆澭眼神沉了沉,道:“此人一身正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鸢鸢对他就无半点男女之情?”

魏姚拧眉正色道:“我与卢子矜无关男女情爱。”

陆澭脸色顿时舒展开,勾唇道:“那便不必解释。”

“五年光阴,人非草木,岂能尽是算计,本王倒是要感谢他,在那些年对鸢鸢真心以待,否则,鸢鸢这些年过的该有多苦啊。”

魏姚猛地抬眸错愕震惊的望向陆澭。

她不愿意骗他,遂将一切如实以告,也做好了他会因此怀疑她的准备,可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怀疑她,而是...心疼?

他在,心疼她?

那一瞬,魏姚心口发热,眼眶隐隐泛红。

她孤身一人在世,即便再苦再痛,她也不敢落泪。

无人心疼,也不必落泪。

可此时此刻陆澭短短一番话竟莫名叫她心中生出几分委屈来。

在陆澭看过来时,魏姚慌忙转过头,虽极力维持面上平静,可心中却久久难平。

可陆澭还是瞧见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水光。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良久后,才道:“如今你与他已是敌对,早晚会有刀剑相见的一天。”

而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魏姚自然明白的。

她微微垂眸,道:“若真要兵刃相向,至少,我不希望我们死在对方手里。”

陆澭面色一沉:“你不会死!”

“至少,不会死在本王前面。”

魏姚又是一怔后,温声道:“多谢主上。”

自陆澭不许她同他道谢后,她已有许久不曾说过谢谢,可有时候,除了谢谢似乎又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表达了。

对面的陆淮将这一幕俱收眼底,捏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宠辱不惊,沉着冷静,他以为她是性情使然,可为何她却能在陆澭跟前红了眼眶!

“王上。”

裴延闵端着酒杯上前,躬身道:“我敬王上一杯。”

陆淮压下心绪,端起酒与裴延闵共饮。

魏姚扫了眼对面的裴延闵,眼神微沉,旋即想起什么,不动声色看向百官席位。

陆澭第一时间便察觉到她的意图,道:“云国公府的席位在我们这侧。”

魏姚闻言侧首扫了眼。

她虽不知晓云国公府席位,但既是世子座位不会在后方,可一眼望去,并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虽早有准备,但心中还是难掩失落。

魏姚正要收回视线时,与她相隔三个席位上的男子似是有所察觉,偏头望来。

四目相对那一瞬,魏姚犹被定身,瞳孔微震。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极其熟悉!

不,也并非全如记忆中一般。

兄长看她永远都是笑意盈盈,温和宠溺的,可这双眼虽说不上冷漠,但也绝对无情。

大抵是魏姚的目光太过灼热,对方怔愣片刻,端起酒杯遥遥颔首。

温淡疏离,犹如陌生人。

就在男子收回视线时,陆澭察觉到魏姚的反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只见到一张陌生的侧脸,他顿了顿,道:“怎么了?”

魏姚压制住心头剧烈的跳动,极力平静的端起酒盏,可送到嘴边的酒却因手指颤抖而溢洒出来。

陆澭皱了皱眉头,又抬眸望了眼,确认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孔,才伸手握住魏姚颤抖的手腕,接过她的酒盏,凑近她轻声询问:“鸢鸢,看见什么了?”

这个姿态落在外人眼里很是亲昵。

魏姚却仿若未觉,缓缓看向陆澭,眼眶微微泛着红。

“我...许是看错了。”

看错了什么,陆澭自不必多问。

他只是眉头紧锁,颇有疑惑:“怎会看错?”

他与温昭年同窗几载,那张脸他不可能认不出来,他确认这满园之中没有温昭年,而鸢鸢比他更熟悉温昭年,是何原因,会叫她将人认错?

魏姚强行镇下心神,微微倾身靠近陆澭:“主上可知,当初我是如何认出苏姐姐?”

她鲜少主动靠近,香气萦绕在鼻尖,陆澭的身形陡然僵住,半晌才答:“不知。”

“即便容颜不同,可一个人自小养成的气质仪态却很难变化,当初我一见到苏姐姐便觉熟悉。”

魏姚的指尖不自觉掐在手心:“以及那双眼睛...虽苏姐姐刻意隐藏,但我还是能从她看我的眼神里找到熟悉的感觉。”

陆澭明白了。

“所以,你方才看到了一双和温昭年相似的眼睛?”

魏姚轻轻点头:“但...他方才与我对视,不同于苏姐姐伪装的淡漠,那是全然不认识我才会有的眼神,伪装不来。”

可即便只是一双相似的眼睛,已能让她心绪大动,久久不宁。

陆澭静静看着魏姚几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别急,只要他在人世,就一定会找到的。”

顿了顿,他道:“不过若你当真觉得那双眼睛与温昭年相似,本王便去....”

话还未落,魏姚便惊恐的看向他:“不可!”

陆澭一愣,良久,察觉到魏姚的想法,气笑了,咬牙道:“你以为本王要如何?将眼睛挖来给你还是把人囚禁在狻猊府?”

魏姚:“.....”

他那话难道不像吗?

陆澭没好气的戳了戳她的额头:“本王是说,去唤那人近前一叙!”

魏姚抿唇,心虚的低下头。

虽如今知晓这人并非传言中嗜杀成性,但那些年留在心底的印象一时半刻难以尽数消除。

“魏鸢鸢,在你心里,本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陆澭似乎气不过,捏住她的手腕,凑近她咬牙问道。

魏姚睫羽飞快眨动几下,自不敢如实说,半晌憋出一句:“好人。”

陆澭唇角一抽:“这话你自己信吗?”

自然不信。

魏姚抬眸瞥他一眼,心虚之下被他紧逼追问,再见那双狡诈的狐狸眼,没来由的一恼,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坐直身子:“大庭广众,主上自重。”

谁知陆澭不仅未抽身,反而又往前凑几分。

“哦?那鸢鸢的意思是若不在大庭广众之下,便可不自重?”

魏姚被他的强词夺理惊住了。

她不敢置信的偏过头,咬牙低声道:“主上的戏演过了!”

陆澭挑眉:“行。”

他缓缓坐回去,端起酒盏,都难掩唇角的笑意。

魏姚实在不知他如何突然来的好心情,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旋即想起什么,又面色微正,低声道:“那你...可能将他请来?”

许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这次没有喊主上。

陆澭眼底笑意更浓,慢条斯理放下酒盏,唇角一弯:“那你求我。”

魏姚瞪大眼。

这人怎么愈发像泼皮无赖?

在那双水光流连的狐狸眼的注视下,桌下,魏姚一脚踢了过去,咬牙:“主上想要我如何求?”

这一脚恰好踢在陆澭的脚踝,他痛的龇牙:“魏鸢鸢!你真是原形毕露了!”

还不等魏姚回答,他神情一改,眸光流转,再次握住魏姚的手,在魏姚有所动作前轻声道:“有人在看。”

魏姚生生止住甩开他的冲动。

下一瞬,陆澭得寸进尺,逼近她语调涟漪而辗转:“只要鸢鸢愿意,那自然是怎么求,我都无有不应的。”

虽然知道他是在做戏给旁人看,但这样一张脸说着这样的情话,仍是叫魏姚心神恍惚了一瞬。

她竟不知,这人竟如此会蛊惑人心。

陆淮将魏姚所有神态尽收眼底,心中戾气横生。

五年,整整五年,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温柔和气,事事以他为先,他一直以为她性情如此,可原来,她也有这样情绪外露,露出女儿家娇态的时候!

为何在他面前连这些都要伪装!

“砰!”

陆淮重重将酒盏搁在桌上,酒水洒在手背却仿若未觉,更没有注意到裴蓉的眼神愈发冷冽。

陆澭听见这一声响,笑意更甚。

魏姚虽耳力不如他但也有所察觉,正要抬头又一道声音传来。

“砰。”

一声轻响,酒盏落地,却被淹没在歌舞之中。

“噗!”

满园暗香中掺和着丝丝血腥味,太监阴柔的惊叫破了音:“陛下!”

所有人被这道声音吸引了目光,抬头望去,只见小皇帝手中酒盏自台阶上滚落,唇角和衣襟上是鲜红的血迹,红色地毯之上已铺撒着点点暗沉。

变故突生,歌舞骤停,瞬息死寂后,满园文武惊立而起:“陛下!”

二王亦不例外。

陆澭魏姚几乎同时站了身,在小皇帝倒在太监怀里时,二人沉色看向陆淮。

却见同样站起身的陆淮脸上弥漫着古怪和诧异,亦朝二人望来。

惊呼嘈杂声中,几道目光相撞,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质疑。

顷刻之间,众人神色变换莫测。

旋即,他们同时看向惊愕之后,迅速离席走向小皇帝的英王。

小皇帝是在与英王共饮之后中的毒。

可所有人的猜疑才刚刚升起,英王脚步一顿,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太监本就惊疑未定,见此情景更是吓得脸色苍白:“摄政王!”

赵锴的侍卫箭步跃上前,将昏迷倒下的赵锴接住,冷脸看向文武百官,目光在二王身上一扫而过,沉声道:“来人,封锁百花园!”

文武百官的酒醒了大半,迟钝些的还未回过神来,脑子灵活的目光已经在陆澭陆淮之间流转。

小皇帝英王同时中毒,最有可能的只能是这二人。

但凡是有意外,文凭无据也不能锁定嫌疑,只能先将在场所有人控制起来。

“宣太医!”

“所有人不得离开百花园百步!”

侍卫吩咐完,看了眼二王才将赵锴抱回侧间,小皇帝亦被宫侍带进了屏风之后。

文武百官纷纷看向二王。

别说英王陛下不省人事,便是好端端坐在这,这二位想走,也没人能留得住他们。

可在一众视线注视下,二王却先后坐了回去,心思活络的自然很快就想明白其中关窍。

摄政王与陛下同时出事,最得力的可不就这二人,谁此时离席,难掩心虚之意,而即便大昭即将易主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可只要陛下在位一天,便仍是君。

弑君的名头,可不好背。

即便是张狂如狻猊王,也不会非要在这种时候强行离席。

太医很快便到了,满园一时间落针可闻。

魏姚神情莫测的看了眼屏风后,心头隐隐感觉不安。

她了解陆淮,他方才神情不似作假。

可是...不是他,还能是谁?

亦或者,如今的陆淮比以往心思更加深沉,将她都骗了过去?

裴延闵不知何时走到了陆淮席位旁,目光若有若无在陆澭和魏姚之间流转,低声道:“王上,会是魏姑娘吗?”

魏姚跟在陆淮身边五年,陆淮对她必然是了解的,今日这番变故是否是她的手笔,陆淮应是最清楚的。

陆淮眼神沉着,许久才道:“不论是与不是,与我们计划并无阻碍。”

反倒可加利用。

他一直以为他是了解她的,可如今种种却让他明白,他所了解的她,都是她想让她看到的。

或许也可以说他了解的只是在风淮府五年的魏鸢,而非渝城魏姚。

所以他如今竟也无法确定,这是否是她所为。

“一应可布置妥当?”

陆淮的视线掠过陆澭身后的空席位。

半个时辰前,卢坚离席,季扶蝉也随后不见了。

他们对他早有防备。

“皇城都已布防。”

裴延闵接着给陆淮斟酒的功夫,低声道:“几处宫门也已经换上我们的人,如今这半朝文武都拥护王上,剩下的不是保持中立便是拥护陛下,还有些不值得拉拢的。”

总而言之,在裴家的运作下,这满朝文武,没有陆澭的人。

这一战,他们必须赢!

“不过不管是谁的手笔,倒是如我们所愿了。”裴延闵轻笑道。

他们今日的目的本就是要将狻猊王困在宫中,而今英王小皇帝中了毒,不用他们出手,便将狻猊王理所当然的留在了百花园。

“莫要轻敌。”

陆淮皱眉道。

不论是陆澭还是魏姚,都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今日这场寿宴会不太平,必然也是早做了打算的。

只是如今还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后手。

“是。”

裴延闵低声道。

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而今这宫里宫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狻猊王敢来,他就有把握让他有来无回!

“不知眼下桦树岭如何了。”

话音刚落,空中炸开一道信号。

裴延闵抬眸看了眼,面色阴沉:“开始了。”

他轻飘飘扫了眼对面,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多年前,先皇不应裴家为他请字,却转头给温无漾赐下‘昭’字,原本多给他赐字又何妨,可先皇偏偏不愿。

他明白,这是先皇想昭示对魏温两家的殊荣和恩宠。

裴家低魏温一头,亦令他颜面扫地,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沦为京都的笑柄。

去岁,裴家先去溧阳,可狻猊王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与裴家联姻。

他们一个二个都瞧不上裴家,如今他便要让他们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魏姚,陆澭,他要他们与温无漾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他们怕是没有温无漾的气运好,死了五年还有人冒死去寻回他的尸骨安葬。

云国公扫了眼园内文武,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云国公夫人注意到,低声询问:“老爷在忧心何事?”

云国公面色沉着看了眼身后的儿女。

云国公夫人眼眸微敛,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大公子云琅出声询问:“父亲可是有何吩咐?”

云庭亦疑惑抬眸。

“一会儿不管发生何事保护好弟弟...和妹妹们。”

云国公神情郑重道:“也保护好自己。”

云琅下意识看向云庭。

父亲想说的应是让他保护好弟弟。

弟弟自出生后便身子不好,一直在祖宅养病,五年前回京又遇上兵乱九死一生,这些年受了不少的苦,父亲偏爱些也是常理。

云琅遂点头应下:“是,父亲,我会保护好弟弟妹妹。”

后头,云三公子云澜冷冷哼了声。

云琅真是蠢的无可救药,国公府只有云庭一个嫡出,若他不回来,世子本该落到他的头上,可云庭一回来,不仅夺了他的世子之位,还分走了父亲的宠爱,如今国公府谁不知最得父亲看重的不再是大公子,而是世子云庭。

云庭回府,云琅的地位一落千丈。

可他不仅不记恨,反倒处处维护云庭!

实在不知他是真善还是真蠢。

云庭听见那声冷哼,微微侧眸瞥了眼。

他自然知道府中有谁不喜欢他,只是这都与他无关。

“若真有事,大哥不必顾及我,保护好自己才是。”

云庭低声朝云琅道:“我身边有护卫,他们会护我周全的。”

整个国公府,只有云琅云庭身边的护卫是国公爷亲自选的,自然都是顶顶好的。

云琅自也明白云澜的不满,放低声音同云庭道:“三弟心直口快,二弟莫放在心上。”

云澜常明里暗里提醒他是二弟抢了他的世子之位,可却忘了国公府只有二弟一位嫡子,他们都是庶出,这世子之位本该就是二弟的。

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从不觊觎。

反倒是二弟自小养在祖宅,病痛缠身,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而因二弟不在京都,他便占了府中本该给二弟的供养和规制,他白享了十几年优待,而今二弟回来了,他自然应该将属于二弟的还给他。

云庭看他片刻,轻笑着摇了摇头。

“二弟笑什么?”

“我笑大哥怎如此无私。”

云庭淡声道:“三弟那些话说的不错,若我不回来,大哥才是国公府世子,可大哥不仅不计较,反倒对我坦诚以待,这份心真是与圣人无异,要换作是我呀,即便不为难,也懒得搭理。”

云澜听了这话,忍不住道:“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

换作旁人早该感恩戴德,可偏偏云庭不。

他一惯的随心所欲,看似重规矩,可其实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他就没从那张嘴里听过几句好话,回京不过五年将这京都各大家的人几乎得罪了个遍。

昨日还差点因此遭了算计。

要他说,那些人真真是没用,这么多年竟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对付不了。

“三弟,莫要胡言。”

云琅侧首低声道。

云澜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云庭却道:“三弟也没说错,大哥,你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好。”

云琅仿佛不觉得云庭的话有多不好听,也不觉得他是在嘲讽他,只正色看向云庭,道:“你既唤我一声大哥,我自该护你。”

在他看来,二弟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嘴上厉害些并无什么不妥。

随后想到什么,云琅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林国公府的世子才是真的讨人嫌,二弟不过是说他行为放荡,花天酒地,又没说错,他竟敢如此算计二弟!

断他一条腿,都是轻的。

云庭闻言愣了愣后,不再多言。

大哥性情太过温和良善,好像不论他如何说他都不会生气,他有时候也很好奇,大哥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云庭随意看了眼林国公府的席位,原本属于世子的席位上坐着的却是府中其他郎君。

他还没来得及报复,算计他的人昨夜就被套了麻袋,打断了腿,说是几个月下不来床。

他今日一早便试探过父亲,父亲没有否认。

虽然堂堂云国公给一个小辈套麻袋有些不地道,但是真解气啊。

有这样一位父亲,是他的福气。

旋即,他又想到什么,看向首席。

他并不认识那位魏姑娘,可她方才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好似...认识他。

随后,云庭陷入了沉思。

另一边,魏姚也看见了空中的信号,皱眉道:“是风淮军,桦树林的方向。”

陆澭眼神微紧,勾唇:“看来,又想到一起去了。”

就在这时,空中又炸开一道信号。

裴延闵沉声道:“是松林的方向。”

陆淮脸色沉着的看向陆澭,恰陆澭也朝他看来。

视线相对,陆澭端起酒盏遥遥朝他举了举。

陆淮眼底浮现一丝冷光,他在挑衅他。

今日即便陛下和英王不中毒,他也会想办法将陆澭和季扶蝉困在这里。

没有陆澭和季扶蝉,狻猊军中只剩谢观明与柳羡风,是他袭击桦树岭最好的时机!

但眼下看来陆澭和他想到一处去了,他亦想趁机占了松林,断了他风淮军进京的路。

既然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了。

陆淮缓缓端起酒盏回敬。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园中文武百官自也都不是傻的,那两道信号意味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眼下只看谁更胜一筹了。

这大昭之主,要换了。

众臣面色沉凝,各有思索。

魏姚将文武百官的反应看在眼里,低声道:“有裴家相助,恐怕大半朝文武都已是陆淮的人。”

魏姚两家没落,裴家便是第一世家,有他们在朝中运作,陆淮如今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

“主上当初为何拒绝联姻?”

若陆澭答应联姻,几乎是胜券在握的。

陆澭挑眉:“若本王不拒绝,鸢鸢此时怕是在绞尽脑汁对付本王吧。”

魏姚:“......”

魏姚缓缓挪开视线。

的确,若裴家未与陆淮联姻,便不会后来那些算计,她的身份也没有暴露,她便仍旧会扶持陆淮,想尽办法对付陆澭,助陆淮登临帝位。

“况且本王想要什么,还靠联姻不成?”

陆澭顿了顿,看向魏姚:“不过,若是与魏家联姻,本王倒是乐意的。”

这话说的可谓是直白得紧。

魏姚眉角微跳了跳,侧首看向陆澭。

他最近怎常用这种方式来逗她,还时不时说些令人误解的话,有些时候她都差点要认为他真对她动了心细。

可下一瞬看见那双狐狸眼,她便又觉得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主上还是想想眼下该怎么破局吧。”

魏姚不轻不重瞥他一眼,道:“不管是不是陆淮动的手,眼下局势对他都是有利的,若我没有猜错,此时宫门恐怕已经被陆淮掌控了。”

陆澭还未开口,季扶蝉便回来了。

他倾身朝陆澭附耳低语了几句。

陆澭听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鸢鸢又猜对了,如今所有宫门都是陆淮的人。”

这个结果在魏姚意料之中,但她的心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沉。

“我也是方才观文武百官的反应才猜到的。”

先前她不是没想过裴家会为陆淮拉拢势力,只是没想到投靠陆淮的人会如此多,且就连禁军都被收买了。

魏姚又看了眼势在必得的裴延闵,低声道:“看来今日很难走出宫门了。”

兄长与裴延闵素无交集,若实在要算,唯一能关联的便是先皇的赐字,裴延明若真是因此对兄长下手,足以说明此人心胸狭窄,小气至极,那么因裴蓉只故,裴延闵就绝不会放过她。

而他对拒绝与裴家联姻的陆澭必然也会怀恨在心。

今日她与陆澭都在这里,裴延闵怕是要用尽一切手段对付她和陆澭。

真真是小人难得罪。

“主上,我们的人多数被挡在了宫门外。”

季扶蝉沉声道:“只有少部分是在宫门未关时潜伏进来的。”

“有多少人。”陆澭。

“九个。”

陆澭顿了顿,看向魏姚:“鸢鸢,本王的谋士,可还有办法救救本王?”

魏姚没好气的瞪他:“都什么时候了,还油腔滑调。”

“陆淮既然早有准备,这宫中已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我手无缚鸡之力,救不了狻猊王。”

陆澭却不见丝毫忧色,挑眉道:“如此,那鸢鸢便陪本王生死由命吧。”

“那就生死由命。”

魏姚淡淡望着他道。

季扶蝉来回看了眼二人,转头看向楼雪雁,楼雪雁朝他耸耸肩,摊了摊手。

生死由命就生死由命吧。

季扶蝉默默挪开视线。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倒成了最不淡然的那一个。

就在这时,有宫女给楼雪雁斟酒,不慎打湿了她的衣裙,宫女慌忙跪下请罪:“姑娘恕罪。”

楼雪雁轻轻拍了拍衣裙,伸手将宫女拉起来,示意她无事。

宫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好像不能说话,忙道:“奴婢带姑娘去换身衣裳?”

裙子湿了一大片,瞧着却是不雅,楼雪雁没多想,点了点头。

季扶蝉盯着楼雪雁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

陆澭这时突然开口:“不放心就去吧。”

“应当没有危险。”魏姚。

陆澭季扶蝉同时看向她,季扶蝉道:“姑娘知道是有人故意引楼姑娘离席?”

魏姚状似无意般扫了眼陆淮身后。

“故人罢了。”

陆澭季扶蝉顺着她的视线望了眼,发现与卢坚同坐的少年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楼姑娘的故人?”

季扶蝉下意识问:“他是谁?”

陆澭难得见他对什么如此好奇,摇了摇头。

男儿大了不中留啊。

魏姚:“他名唤陆灼,是风淮府中的一个小统领。”

陆澭:“哦?拥有国姓的小统领?”

季扶蝉微微皱了皱眉。

魏姚默了默,尽量委婉道:“是老王爷遗落在民间的儿子。”

“那不就是外室子?”

陆澭抬眸看了眼季扶蝉:“还杵着作甚,等着看人家故人重逢?”

魏姚道:“他不会伤害雪雁,但如今阵营不同身份有别,还是得多留心些,你跟着比较放心。”

季扶蝉这才点头:“是。”

陆澭看了眼背影匆忙的人,啧了声:“孩子大了不中留啊。”

魏姚:“.....”

“若我没记错,主上只比季小将军大几岁。”

听他这口气倒像是位操心的老父亲。

“长兄如父啊。”

陆澭坦然道:“虽然本王心底里当远安是亲人,但外头不知道啊,鸢鸢你说,本王要不要弄个什么仪式,好叫外界晓得远安是本王义弟,不然,那陆灼好歹也是老王爷的骨血,身份上不能输啊。”

魏姚:“.......主上思虑的倒是周全。”

“本王一向周全。”

“那主上不如先想想我们要如何周全的回去?”魏姚。

陆澭正要开口,屏风后传来了动静。

“陛下与摄政王中的毒颇为刁钻,解毒需要些时辰,请诸位耐心等待。”太监扬声道。

园中寂静一瞬,陆淮淡声开口:“如此,在陛下与摄政王未醒之前,还请诸位留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

魏姚陆澭对视一眼。

这是打定主意要将他们困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