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魏姚所料,陆澭当天晚上便传了他们议事。
“今晨,英王同时派兵施压奉安溧阳,诸位如何看?”
陆澭靠坐在榻上,漫不经心道。
柳羡风轻嗤一声:“如今英王只有皇城可守,犹如瓮中之鳖,他此时出兵同时向两地施压不是找死就是疯了。”
柳羡风所言不无道理。
而今奉安溧阳各占半壁江山,英王守着小皇帝无路可退,就连外头设的赌局都已经将英王除名,他此时蹦跶无异于找死。
“英王不是蠢的,否则也不会占据皇城多年。”
谢观明沉思道:“他此举别有用意自不必说。”
魏姚沉默片刻,道:“正如柳公子所言,若他没疯,也不是想找死,那他这么做就只有一个目的。”
“想活命。”
柳羡风挑眉:“他自是想活的,只是他眼下举动怎么看都像是嫌自己命太长。”
谢观明放下茶杯,若有所思道:“仔细算来,他如今手上倒是有一个筹码。”
宋青禄默默上前给他添上茶。
这些年议事陆澭都会将宋青禄叫上,即便无需他出谋划策,也允他在旁听着。
“小皇帝?”
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苏翎霜开口道。
“是。”
谢观明道:“小皇帝虽是皇室旁支,但也是正经皇室血脉,在龙椅上坐了这么多年,自也积累几分威望,经过这几年战乱,天下逐渐稳定,若想要将改朝换代,得师出有名。”
简而言之,陆澭陆淮征战四方,各占半边天,但京城的小皇帝是正统,是大昭之主。
他们是王,也是臣。
“所以,小皇帝向奉安溧阳施压,只是在行使君主的权利。”
魏姚轻声道:“若奉安溧阳反抗,便是谋逆。”
自古以来皇位更迭,无不名正言顺。
即便是反贼,也会给自己寻个出兵的名头。
柳羡风不知想到什么,笑道:“师出有名么,他这不是给我们送来个名头?”
“清君侧。”
魏姚却道:“他既然敢这么做,肯定不会留下这么大把柄。”
果然,陆澭这时道:“赵将军方才传信,英王抱病,交权于小皇帝。”
如此,清君侧便行不通了。
“嘶....”
柳羡风:“是有点脑子。”
半晌,魏姚开口道:“即便如此,他如今所做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顶多只能延缓些时间,不如再等等,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谢观明也正是此意。
陆澭微微坐直身子,道:“传令,暂不应战。”
季扶蝉应下:“是。”
“英王不足为惧。”
陆澭看向魏姚道:“但眼下看来,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魏姚知道他说的是龙鸣山之战。
她从雪雁口中知道英王重兵施压时便已经料到了。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培养出能对付鸽影卫的先锋队。”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阻止‘飞隼’和炸药袭击,若先锋队都是顶尖高手,确实不需要太多时日。
“好。”
陆澭:“明日辰时,随我一道去军营。”
魏姚:“是。”
回到凌霄院,洗漱完魏姚便将女使屏退,去箱笼里拿出了一个盒子。
这是混在首饰中送进来的那把袖箭。
她将袖箭拿出来仔细揣摩了会儿,将盒子放了回去,袖箭则被她放在了枕头边。
她武功不济,这把袖箭很适合她。
至于是谁送的,魏姚自是知晓的。
削铁如泥的短刃,工艺精致的驽,镶着宝石的弯刀都是他亲手制作,所以看到这把袖箭时,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卢子矜。
最初最怀疑她的人,也是前世最后托住她的人。
整个风淮府中,唯他可称知己。
可而今他们身处敌对的阵营,按理她不该收。
她知晓这把袖箭应该是他很早便制作好的,只等着送给她做新年礼,只是他们没能再一起过除夕,这一年不会,以后也都不会了。
所以他既送了来,她便不辜负他这番心意。
他是在告诉她,哪怕她不在,他制作的东西也不会送给其他人。
亦是在告诉她,从今往后,各自珍重。
再见即是战场。
风淮府中,魏姚并不太在意谁的生死,唯独卢子矜,魏姚不知道自己他日是否对他能狠得下心肠。
她只愿他们此生,生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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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安
每年的除夕佳节,都是最风淮王府最热闹的那一天。
今年例外。
除夕晚宴上,陆淮身边的位置空了下来,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陆淮似乎接受了魏姚离开的事实,已许久不曾提起,他似乎恢复了以往一贯的儒雅温和,除夕前几日还亲自将裴蓉送出城外。
裴家对他的态度自是满意,可只有亲近的人看得出来,陆淮不一样了。
他看裴蓉温和的眼神里没有柔情和温度。
自枫叶林回来,陆淮便一心扑在政事上,似乎不再执着于过往,派出去刺杀魏姚的人也没有撤回。
裴家乐见其成,道他是放下了,可邱自华明白,这是由爱,生了恨。
除夕宴这顿饭吃的静若寒蝉。
除了歌舞乐曲,几乎再没有旁的声音。
陆淮没坐多久便先离开了,邱自华等人也都无甚兴致,宴席早早便散了。
卢坚回到房中,亲信来报:“郎君,东西送到了。”
卢坚轻声嗯了声。
亲信有些迟疑的道:“如今魏姑娘已是狻猊王府的人,郎君再送新年礼怕是不合适,再说,魏姑娘不见得会收。”
卢坚却淡声道:“她会收下的。”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情谊。
她会明白,也会懂他。
“可魏姑娘已经叛逃,与我们...”
“她离开已有两月了吧。”
卢坚打断他:“不论是风淮王府还是军营,亦或是鸽影卫的暗桩,可有一处遭伏?”
心腹一怔:“不曾有。”
“那如何算叛逃。”卢坚顿了顿,道:“她只是做了她自己想要的选择,就如主上做了自己认为的对的选择一样。”
每个人都有选取的权利,而她还有选择的本事。
谁又有资格置喙?
心腹大惊,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无人,才道:“郎君这话可万莫要再说了。”
“如今外头都传魏姑娘叛...离开是因为王上悔婚贬妻为妾,若郎君这话叫人听见,怕会让人误会郎君...”
“这不是事实?”
卢坚淡声道:“她不愿做妾,为何不能有别的选择。”
若主上早些知道她是魏温两家的后人,或许也会有不一样的选择罢。
可说到底还是权衡利弊。
而他从不愿在情感方面权衡利弊。
他认定了主上,便永不背叛,不管于自己是否有利;他认定了她是知己,就不会落井下石。
但他有自己的立场,他们终究还是会兵戎相见。
即便如此,他也希望是堂堂正正的。
他不惧死在她的手中,但他希望不会有他将刀尖对准她的那一天。
-
正月初三,岑遼紧急禀报:“主上,英王重兵压界。”
陆淮急招众人议事。
书房中,卢坚眉头紧锁:“英王怎会此时出兵,属下去迎战。”
邱自华沉思半晌,道:“皇城还有位小皇帝,此时怕是不适合迎战。”
陆淮自然明白邱自华的意思。
“以先生之意,该如何?”
“不如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邱自华道:“英王的兵马还足矣掀起太大风波,最紧要的还是防着溧阳为上。”
“先生是说,怕英王与溧阳联手?”
陆淮沉思道。
“正是。”
邱自华道:“英王败势已定,他此举必然别有深意。”
陆淮沉凝许久后,走向书案:“给裴家传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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狻猊军军营
这是魏姚第一次到狻猊军军营,与她设想的差不多,广阔威严,军纪严格。
她先随陆澭去了主账,陆澭简单给她介绍了营中地形图,便带她去了训练场。
这一处训练场与别地不一样,这是只属于此次龙鸣山先锋队的训练场,除先锋队队员,其余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此次先锋队以季扶蝉为首。
这是最开始便商议好的。
‘飞隼’和炸药不容小觑,容不得任何闪失。
“此次龙鸣山突击由魏姑娘同诸位一起进行紧急训练,时间紧迫,诸位务必打起精神,配合魏姑娘。”
季扶蝉得到陆澭示意,扬声道:“若谁有异议,现在便站出来,训练期间出任何岔子,以违抗军纪论处!”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齐声道:“没有异议!”
魏姚看着面前个个精神抖擞,面容坚定的高手,他们虽然口中如是说,但她能瞧得出来他们眼底的质疑。
他们眼下没有异议,只是因为陆澭在此。
但凡她无法让他们心服口服,这次急训就必然不会顺利。
魏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正色道:“我深知诸位都是顶尖的高手,武艺一道上我没有话语权,但此次龙鸣山突袭事关重大,风淮军有特殊利器,稍有闪失,便会给我军带来极大的损失。”
特殊利器?
三十人面面相觑,但碍于陆澭在此,没有人敢多问,只道:
“听魏姑娘吩咐。”
魏姚自然知道他们心中顾虑,回头看向陆澭:“主上,此处便交给我,主上军务繁忙,不敢耽搁主上,我会尽快将这支先锋队交到主上手上。”
陆澭微微挑眉。
有能力者都有几分傲骨,他便是怕她无法服众,才特意抽出时间来给她撑场子。
她倒是不领情让他离开?
不过,这才是魏鸢鸢。
“行。”
陆澭轻笑一声,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若她的威望只靠他来积累,自是不够稳固。
毕竟他不可能时时刻刻跟着她。
但他确实也不是很担心,因为魏鸢鸢从不会让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