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明神情迟疑的接过盒子,一股香气随之萦绕在鼻尖。
他指尖一颤飞快打开盒子,看清盒中的木牌后,大惊道:“雪香树?!”
谢观明半晌才舍得挪开目光,抬眸惊诧的看着魏姚:“这...”
魏姚神色温和,声音平静:“我便是谢先生口中出手阔绰的姑娘。”
陆澭抱臂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中间还偏头往盒子里瞧了眼。
谢观明面露尴尬,轻咳了声后,将盒子收好,郑重朝魏姚拱手行礼:“抱歉,不知是魏姑娘,方才多有冒犯。”
魏姚忙抬手虚扶:“无妨。”
方才她听的真切,他虽生气但并没有骂什么难听的,只是痛惜与宝物失之交臂而发泄一二。
谢观明也仔细回忆了一番,确认方才没有骂的太过,才微微安心。
而后他似想起什么,迟疑的看着魏姚欲言又止。
魏姚:“谢先生但说无妨。”
谢观明眼神微闪:“我听那摊贩说,魏姑娘是去给自家兄长挑选新年礼的....”
可他方才却听她说,她是特意去给他挑选新年礼的,所以她口中的兄长,指的是他?
魏姚以为他在意此事,赶紧解释道:“抱歉,当时情形所致,无意冒犯谢先生。”
果然指的是他!
谢观明嘴角一咧,笑弯了眉眼:“不不不,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大抵是觉得自己的笑容太过晃眼,谢观明强行收敛几分,又郑重朝魏姚道谢:“劳魏姑娘费心了,其实新年礼什么的不重要,毕竟今年最大的喜事是魏姑娘加入王府,从今以后我们并肩同行,荣辱与共。”
魏姚含笑还礼,还未开口,便见陆澭伸出手:“既然不重要,不如给本王。”
谢观明飞快的将盒子藏进了衣袖,对上陆澭戏谑的目光,一本正经道:“这可是魏姑娘送给属下的第一份新年礼,属下必当万分珍重!”
陆澭冷笑一声:“虚伪!”
谢观明只当没听见,笑着道:“外头寒凉,不如先进....”
“柳羡风你给我站住!”
一道怒吼声打断了谢观明。
三人不约而同回头望向院中。
只见一道白影风一般窜了过来:“你有本事追着我再说!”
宋青禄拎着一把扫帚,跑的直喘气。
实在跑不动了,瞪向后头:“季远安,你不是第一高手么,连一个浪荡子都抓不住吗?”
季扶蝉,字远安。
他是孤儿,是陆澭给他办的及冠礼,取的字。
下一瞬,便见季扶蝉提着枪黑着脸朝柳羡风掠去。
第一高手受不得这委屈!
柳羡风赶紧往石头后躲:“你来真的啊!大过年的不好见血的,你快把枪收起来!”
季扶蝉压根不听他说什么,闷头就往他身上招呼。
柳羡风轻功无人能敌,但打架全然不是季扶蝉的对手,只有逃窜的份,可院子有限他逃也没处逃,一个纵身就窜到了房顶上。
季扶蝉跟着追了上去。
宋青禄咬牙切齿:“打断他的腿!”
二人绕着屋顶追逐了几圈,魏姚都没看清身影,只头顶上不时传来瓦片被踩踏的声音,她不由看了眼陆澭。
陆澭面上不仅无半分怒色,反倒还饶有兴致。
魏姚:“.....”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是有道理的,当年兄长与陆澭吵架,气不过让暗卫去抓他时,他也是这样在屋顶上乱窜。
“这是怎么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
魏姚一转头便见苏翎霜领着阿栀徐徐而来,她柔和一笑,迎上去几步:“苏姐姐来了。”
苏翎霜握住她的手,看了眼屋顶:“又打起来了?”
一听这话魏姚便知这在狻猊王府是常态。
遂简单解释了前因后果。
苏翎霜沉默片刻,看向宋青禄:“既然是玉穹点了烟花,便从他新年俸禄里扣出钱再买一批便是。”
宋青禄正倚着扫帚喘气,听苏翎霜开口似才注意到廊下有人,若无其事将扫帚递给宋安,又理了理衣襟,遥遥朝几人见了礼,才道:“苏医师所言有理。”
恰好,有一小厮气喘吁吁的追过来,正是柳羡风的贴身随从小九。
宋青禄朝他道:“你家郎君点了子时该放的烟花,去取一千两银票,重新购置一批。”
小九是眼见着自家郎君被宋青禄拿着扫帚追,好不容易追到这儿,听到这话,他朝屋顶上看了眼,无声一叹,熟练道:“是,小的这就去取。”
走出两步,他回头为难的看着宋青禄:“一千两的烟花,小的一个人买不回来啊....”
即便是每家店铺会亲自送,他光是跑路都要跑断腿,且这个时辰许多店铺都关了门,还得一家家敲门去,更是费时间了。
宋青禄铁面无私:“你们家郎君闯的祸,你们牡丹阁自己收拾。”
小九思索片刻,应下:“是。”
牡丹阁加上暗卫共计二十余人,全体出动怎么也是够赶在子时前将烟花补回来的。
刚要告退他又听见宋青禄嫌弃道:“堂堂狻猊王府的谋士,偏取个花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柳羡风是个姑娘!”
小九自然知他指的是什么,面无表情道:“大抵是因为郎君喜欢牡丹吧。”
不对,不止喜欢牡丹,都说各花入各眼,郎君是各花都入他眼。
“我都陪银子了,还打啊!”
柳羡风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宋青禄,你快叫他住手!”
魏姚听到这话又看了眼陆澭。
都说季扶蝉只听陆澭的,可她瞧着却好像并非如此,至少宋青禄还是能喊得动他。
苏翎霜猜到魏姚心中所想,低声道:“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私下交情恩怨都各有各的解法,主上向来是不插手的。”
魏姚了然点头。
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想了想,道:“宋管家,宴席将开,不如先用饭?”
宋青禄的气也出的差不多了。
听魏姚开口,横了眼房顶上的人,道:“远安,先开席吧。”
季扶蝉闻言默默收了枪。
柳羡风终于停了下来,抱着屋檐直喘气。
疯狗!
念头刚落,枪尖挑起一片瓦直朝他而来,他吓得一个后仰躲避,偏他坐的位置已是屋檐处,整个人便坠落了下来,他在空中一个旋身稳稳落在地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季扶蝉:“你怎么还偷袭呢!”
季扶蝉面色平静:“你在骂我。”
柳羡风:“....你学了读心术?”
他方才明明是在心里骂,嘴都没动的好吧?
魏姚不由莞尔一笑。
狻猊王府比她想象中更有趣。
宋青禄已踏上台阶,立在谢观明身侧,恰瞧见魏姚的笑容。
魏姚也感知到他的视线抬眸望去,视线相交,魏姚轻笑颔首,宋青禄还之一笑,有些东西在无形中有了默契。
陆澭没有错过二人的视线交汇,眉角微扬。
她竟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他很期待,这府里剩下的秘密她何时能发现。
人到齐了,陆澭才终于开了口:“入席。”
陆澭一开口,方才的吵闹也就都停止了。
柳羡风最后一个进殿,魏姚听到他同殿外小厮说:“传下去,今夜愿意去牡丹阁帮忙的,一人五两银子,老规矩,完事了找小九领即可。”
小厮欢喜的应下:“多谢柳公子,小的这就去。”
魏姚轻轻勾起了唇。
她方才见那小九知道要替自家郎君收拾烂摊子时一脸平静,毫无愁色,原是早就习惯了。
五两银子,对于府中下人来说可不是小进项。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雀鸣。
魏姚微微一怔,下意识四下望了眼。
从黑市回来的路上,她与魏零商议过暗卫队的暗号,短促雀鸣,意味着她身边换了人。
突然想到什么,魏姚唇角一抽。
魏零该不会是...去挣那五两银子了吧...
“魏姑娘。”
季扶蝉的声音打断了魏姚的思绪,她回神停下脚步:“季小将军。”
季扶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道:“这是楼姑娘托我转交给魏姑娘的。”
魏姚神色一喜,接过信道:“多谢,不知雪雁在营中过的如何?”
她今日还想过雪雁会不会同陆澭一道回来,但一直没见到人便知晓她今日应是不会回来了。
虽心里有些失落,但军纪严苛,她也不好多问。
“楼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很适应军营的生活。”
季扶蝉顿了顿,又道:“今日楼姑娘本该回来过除夕,但一位轮值的士兵家中母亲病重,这有可能是他陪伴母亲的最后一个除夕,楼姑娘心软,主动替了他。”
魏姚听的心中发热,道:“她就是这样的热心肠。”
镖局养出来的姑娘沾染着几分江湖侠气,善良,热心,勇敢。
季扶蝉轻轻点头。
“楼姑娘的队正知晓此事后,特意允她下回休沐时出营半日。”
“好。”
魏姚又朝季扶蝉道了谢,二人便各自回了座位。
这一次的座位与上次一致。
魏姚迟疑了片刻才落座。
上回是她的接风宴,将她安排在左位第一尚能解释,可今日怎会也是如此安排。
按理,这个位置该是谢观明的。
如此想着,她抬眸看了眼正对面的谢观明,谢观明感知到她的视线,朝她轻轻颔首。
他笑容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安抚。
魏姚更加心中有愧。
这时,邻座的苏翎霜微微凑近她,轻声道:“主上安排的,安心坐着便是。”
魏姚蹙眉不语。
她初来乍到,还没有过任何功绩,这让她如何安心坐在这里。
苏翎霜知她心中顾虑,又低声道:“魏温两家后人,理该坐在此处,况且,你莫不是忘了,你是先皇亲封的渝城郡主。”
即便后来天下大乱,这大昭也仍然姓陆,当今小皇帝虽是傀儡,可也是陆家血脉,没有改天换地,这道旨意便依旧是作数的。
可话虽如此,但乱世之中,终究还是看真本事的。
然陆澭既然已做了如此安排,谢观明等人都不曾介意,若她太过在意反倒过于扭捏,是以便朝苏翎霜点点头,不再多言。
而魏姚不知,她与苏翎霜说话之时,陆澭却盯着自己旁边还能容纳一人的座位出神。
一个人坐着,他觉得有些孤寂。
殿外烟花骤响,陆澭回神。
他率先端起酒盏,与众人共饮,算是正式开席。
既是除夕佳节,在座又都是自己人,便没有许多繁文缛节,只管欢庆开怀。
柳羡风早就游窜于各席。
哪怕是刚同他闹过的宋青禄季扶蝉,也都板着脸同他碰了杯。
很快,他便到了魏姚的席位。
魏姚见他过来,便端起了酒盏:“柳公子。”
柳羡风笑盈盈道:“多谢魏姑娘送的新年礼,我很喜欢。”
“我魏姑娘送的新年礼不知道魏姑娘喜不喜欢。”
魏姚仔细回忆了番,她出凌霄殿前春暄同她说过,玉衡楼,凌霄殿季扶蝉都差人送了新年礼,但并没有提到牡丹阁,但柳羡风既这么说,必然也是送了的,应该是她听岔了,遂道:“自是欢喜的。”
“欢喜便好,不枉我挨这顿打。”
柳羡风说罢便举杯道:“魏姑娘,新年快乐。”
魏姚总觉他这话哪里不对,却一时说不上来,便按下心中怪异与他共饮。
随后,便是推杯换盏,一片其乐融融。
刚与苏翎霜满饮一杯的魏姚,不经意间看了眼主位,正瞧见陆澭在给自己添酒。
不同于底下的欢乐,高位之处一片寂静。
清静与热闹同处一殿,竟似两方天地。
陆澭在魏家过了几年除夕,每逢佳节,父母同庆,哥哥都会放下嫌隙,不与陆澭争锋。
记忆中,少年很喜欢这样的热闹,会同父亲母亲敬酒,吉祥话张口就来,还会来灌她几杯,总之,她记忆中的少年眉眼都挂着笑容。
不似现在,明明置身欢腾喜庆中,他却凌驾于众人之上,安静沉默。
她突然想起长廊下他看烟花时微挑的眉眼,或许,与其身居高位行为受拘,他更喜欢如他们这样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可他再是纵容臣下,也是君王,早就不由自己性情。
他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般在父亲母亲跟前撒欢卖痴,再也不可能高束马尾跃上房顶与护卫追逐打闹,更不可能醉酒后在院中摇摇晃晃的舞剑,然后把剑扛在肩上,说要去闯荡天涯,行侠仗义。
他已不是曾经的少年,如今的他,肩上扛着半个天下。
所以,他由着柳羡风他们随性肆意,尽可能给他们自由,看他们欢闹,也是在看曾经的自己。
不知为何,魏姚心中突然有些堵得慌。
她沉默片刻,倒满酒缓步朝主位走去。
陆澭没有注意到魏姚朝他走来。
他把玩着手中酒盏,思绪不知飘到何处。
他自小长在温馨的环境中,生来爱热闹。
可那段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母妃故去后,父王便泡在了酒罐子里,没多少清醒的时候,待他更不复曾经的慈爱。
母妃似乎是将父王所有的温情和柔软都带走了。
那段时日狻猊王府只剩下一片冰冷,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起伏,那种清冷几乎快要将他逼疯,以至于到了魏家,连与他不对付的温无漾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热闹。
“主上。”
陆澭缓缓抬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跟前的魏姚,不自觉的握紧了酒盏。
她或许不知,魏家的三年时光,救了他半条命,也支撑着他度过了后来几年的孤寂岁月。
所以魏家的一切,都赋予了他不一样的意义。
即便只是魏家的远亲,他也费尽心思留在身边。
仿佛这样,就能一切如故。
但他也存了其他心思。
他将她的亲人都留在身边,若上天恩赐,她尚在人世,冥冥之中因血脉亲情,亲缘相连所致,她或许能因此来到他的身边。
而见到他们,她就不会如他一样孤寂。
魏姚见他盯着她不语,干脆跪坐下,温声询问。
“主上,怎么了?”
陆澭的视线慢慢挪开,落在她手中酒盏上:“我在想,我们最后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不是上次接风宴么?
但很快魏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指的是在魏家的时候。
“主上学成将归,父亲母亲为主上设宴饯行。”
魏姚回忆着道:“正逢春日,应主上所愿,践行酒设在桃花林,醉至兴头时,主上舞剑一曲。”
桃花漫天间少年朝气明朗,漂亮的不可方物。
后来都说陆淮风度翩翩,儒雅俊美,她都不置可否。
因为她早见过更耀眼夺目的人。
只世事难料,曾经的同窗一度成了对手。
“你竟还记得。”
陆澭颇有些意外的挑眉。
“当然记得。”
魏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主上用内力凝结成千上百的桃花偷袭我,伤了我的脸。”
兄长当时气的追着他打。
陆澭不自然的垂眸:“不是偷袭....”
只是见她盈盈而立,想将桃花送予她。
“那是什么?”
魏姚追问。
陆澭却不再答,身子往后靠了靠,眼角恢复一贯的不羁:“你是来同我喝酒?”
魏姚见他岔开话题,也没深思,点头道:“嗯,我敬主上一杯。”
陆澭却没有动作。
“敬酒,不该有说法吗?”
魏姚沉默几息,抬眸正色道:“若论说法,便有太多。”
“先前种种仅谢之一字,已无法回报主上恩情,便也只能铭记于心,徐徐报之,非一盏酒能概全,是以,今日逢除夕佳节,便敬新年,敬重逢,也敬未来。”
陆澭怔怔看她良久,才抬手端起酒盏。
“好,敬重逢,也敬未来。”
两盏酒轻轻相碰,隔着数年时光,带着重逢与回忆。
故人相逢,从此以后他们的未来,重新续写。
饮尽杯中酒,魏姚正欲俯身斟酒,陆澭却已拿起酒壶神情自若的给她添上了酒。
“那鸢鸢认为,我们会有怎样的未来?”
魏姚思索片刻,看向殿外徐徐道:“或问鼎天下,或死得其所,这条路上无非就这两种结果,但不论是怎样的未来,我都愿为主上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为他的恩情,为他的信任。
她愿以余生为报。
陆澭沉凝半晌后徒自一笑。
“这便是鸢鸢设想的未来?”
“那功成之后呢?”
魏姚这回沉默的更久。
“功成之后,我想回家。”
陆澭眼神微暗。
她那五年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回家,所以他和陆淮于她而言并无两样。
渝城,京城。
隔着万水千山,也隔着半生。
这便是他们的未来吗?
“主上呢?”
魏姚问道:“成为大昭之主,是主上真心想要的吗?”
陆澭心神一晃,忽而抬眼看她。
他真心想要的?
最初,他想要狻猊王府更热闹些。
后来,他想回到魏家,不愿留在冷冰冰的王府。
再后来,京城兵变,父王回京救驾,他想要父王平安回来。
可他每一个心愿,都没能如愿。
敌军攻城,城门岌岌可危,百姓惶恐不安,绝望之时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到少城主的身上,他们期盼少城主能护他们安危,保护他们家人。
可彼时的少城主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他只想护着他想护住的人。
他要去渝城,那里有他最后在意的人。
至于狻猊城,那是他父王留下的烂摊子,他不愿替他收拾!
可当他收拾好包袱打开府门时,见到了跪了一地的百姓。
他们唤他城主。
是啊,父王已死,他便是狻猊城之主。
这不是父王留下的烂摊子,是从他出生起就已经压在他肩上的责任。
恍惚间,他回忆起了在魏家的某个夜晚。
“你一个小姑娘,为何要随军?”
彼时,她靠在苏翎霜的肩上,醉眼朦胧回答道:“因为,我是魏家的女儿,温家的血脉。”
“所以呢?”
“所以我要担负起这个责任,不负两家盛名,不负百姓期望,我要用尽所学,护一方太平。”
少女眼里星光灿灿,没有半分被责任禁锢的不甘,只有满眼的抱负和朝气。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魏家女儿,可死社稷,温家血脉,可战沙场。”
“这是我的荣耀。”
“也是生来便赋予我的骄傲。”
少城主手中的包袱最终落到了王府门内。
狻猊城城主在一张张绝望又带着几分希冀的脸庞中,拿起剑踏出了王府。
几年前那个夜里,少女魏姚举杯对月:“我要承父母之愿,跨出温室,翱翔天际,见万民太平。”
学徒苏翎霜举起酒壶同魏姚道:“那我便与鸢鸢并肩,救死扶伤。”
羸弱嘴毒的病弱公子温无漾放出豪言:“那我要好好活着,担起少城主的责任,许他们衣食无忧,夜不闭户。”
那天的陆澭没有开口。
而几年后的狻猊城,陆澭对着满城的将士摔碎了酒碗。
他愿生死一搏,护万千性命!
哪怕背上万古暴名。
最初,他只想护一方安平,可后来,五湖四海的能人谋士纷纷投靠而来,一路走来的满目疮痍,战火纷飞,已没有了退路,他就这样被推着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护万千性命的志愿,不知不觉成了还天下安宁。
而时至今日,没有一个人问他那至高的位置是否是他真心所向。
她是第一个。
可他已经不能有其他的答案。
“鸢鸢,我必须赢。”
陆澭缓缓抬眸看向殿中的欢声笑语。
如今的他有了更多在意的东西,他的肩上已承载着无数条性命和期盼,他输不起。
“我必须成为大昭之主。”
从他提着剑踏出狻猊府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无法回头了。
魏姚随着他的视线望向下方,没有再问下去。
或者说她本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不论他愿或者不愿,他都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曾经那个无拘无束的少年永远的埋葬在了战火中。
魏姚端起酒盏,语气坚定道:“我们一定会赢。”
她将倾尽毕生所学,拼尽全力,助他登上高位。
陆澭对上她坚定的眼眸,勾唇一笑:“好。”
哪怕此后隔着万水千山,余生不见。
她只要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天下哪有十全事,做人,不能奢求太多。
“欸,主上和魏姑娘怎么还偷偷喝起来了?”
柳羡风忽而窜了上来,偏头打量陆澭的酒:“主上是不是藏了什么好酒,嗯,这酒闻着就不一样,你们快过来,主上偏心藏私呢。”
话落,几阵风就陆续涌了上来。
就连季扶蝉都探头打量陆澭桌上的酒。
“来来来,见着有份。”
柳羡风毫不客气的抓起酒壶分给其他人:“谢清宴,快尝尝,主上的酒有什么不一样,宋吟璋,你挤过来点,我手没那么长,季远安,这是你的,这壶给凌霜。”
短短一瞬,陆澭的桌前就挤满了人。
眼看酒要被柳羡风顺光,魏姚眼疾手快抱了一壶在手里。
原还不觉得,听柳羡风这么一说,她也感觉陆澭的酒和他们的酒不太一样。
没那么烈,没那么醉人。
不过陆澭以前不是很爱喝烈酒么,如今口味怎么变了。
陆澭瞧见魏姚的动作,几不可见的弯了唇。
宋青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回忆起昨夜。
“主上为何突然同魏姑娘吵起来了?”
“她去了九重楼,回来时眼睛肿着的,多是已经与苏翎霜相认了。”
陆澭缓缓道:“那么她必然已从苏翎霜口中得知一些过往,她多半会觉得亏欠于我,心中内疚难安,更或者,还会想来同我致歉。”
宋青禄不解:“魏姑娘知道这些,对主上会更忠心,不好吗?”
“不好。”
陆澭道:“我需要的不是她的忠心。”
“你没见过曾经的魏鸢鸢,便不知她本该是多么明艳骄傲,她生来便是天之骄女,我不愿看她卑躬屈膝,更不愿见她对谁低头,哪怕这个人是我。”
宋青禄轻笑:“所以主上同魏姑娘吵架是不愿意见魏姑娘同主上低头?”
他没见过主上口中明艳骄傲的少女,但见过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是也不是。”
陆澭眯起眼眸,缓缓道:“我还要她在风淮王府弯下去的脊梁一寸一寸的直起来。”
“我回不去曾经,有诸多的身不由己,但我可以让她做她自己。”
那一刻,宋青禄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猜的没错,主上对魏姑娘所做一切并非源于对魏家的执念,而是打心底里的欢喜。
只是这份喜欢,魏姑娘从来不知。
“宋吟璋你发什么愣,快跑!”
宋青禄回神,瞧见陆澭面无表情的活动着手腕,这才发现柳羡风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酒全部搬空了。
虽然不是他搬的,但柳羡风已经拉着他跑了几步远,他被迫成了同谋。
谢观明季扶蝉也毫不犹豫转身溜了。
苏翎霜立在原地看了眼陆澭,又看了眼魏姚,干脆利落的抱着柳羡风塞给她的酒跑了。
魏姚笑的肩膀耸动。
待人都下去了,她才拿出自己抢来的那壶酒送到陆澭面前,眨眨眼道:“主上,我藏了一壶呢。”
陆澭却笑的意味深长:“那你怎么不跑?”
魏姚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何处不对,下意识就抱起那壶酒要逃,然她还没来得及起身,手腕就被牢牢握住,她回头就对上陆澭似笑非笑的眼神:“已经晚了。”
“以后学聪明点,记住了,留下的那一个,是要承担所有罪过的。”
魏姚一愣:“?”
见陆澭不似玩笑,她才强行扯出一抹笑:“还...还有这个规矩吗?”
“从狻猊城开始就有的。”
陆澭好整以暇看着她道:“你们一共抢了本王八壶酒,这罪过你想如何担?”
魏姚欲哭无泪。
怪说不得他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早知如此她方才杵在这里看什么热闹啊!
她也终于明白苏翎霜方才那一眼是何意味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主上要我如何承担?”
躲是躲不过去了,魏姚只能认栽。
“那得容本王想想....”
陆澭放开她的手腕,回忆着道:“第一次,玉穹不知从哪里抱回来一只狗,咬坏了本王一件袍子,远安去城西给本王买馄饨,直到带回来的馄饨完整而温热,一共跑了十趟吧;第二次吟璋打碎了本王的玉如意,清宴赔了五千两;第三次玉穹点了本王的小厨房,吟璋亲自带人重新修建....别想着溜,惩罚加倍。”
魏姚低着头慢慢的坐了回去。
“第四次凌霜养死了本王一条鱼,玉穹被吟璋骗来凑热闹没跑掉,打扫了揽月殿一个月,第五次....”
魏姚听的眉心直跳。
这狻猊王府真真是热闹至极!
话说,这狻猊王府到底是有什么特殊之处,连苏姐姐来了这里都能闯祸。
“第十一次,玉穹将本王寝殿的屋顶踩烂了一个洞....后来据说是远安不慎弄坏的,将玉穹骗过去背了锅,但最后受罚的是凌霜,你猜为什么?”
魏姚好奇道:“为什么?”
“她为救一只受困的狸奴,正好搬了梯子往屋顶上爬,本王过去时她一只脚踩在屋顶,一只脚踩在梯子上,上下不得,跑不赢玉穹。”
陆澭笑着道:“她给本王的小厨房提了一月的水。”
魏姚紧紧抿着唇:“......”
虽然苏姐姐属实很惨,但想象那个场面也着实有些好笑。
“所以今日该怎么罚你呢....”
魏姚立刻正了面色,一脸警惕看着陆澭,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了。
“嗯...”
陆澭沉思良久,突然想起什么,道:“你初来府中,便拿走了本王亲手编织的一束凌霄花,本王至今觉得寝殿空旷少了些什么,不如,就罚你给本王编织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
魏姚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多少?!”
陆澭语气温和且缓慢的重复了一遍。
“九百,九十九,朵。”
魏姚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许久后干笑着试图谈判:“主上,当初是柳公子拿....”
可对上陆澭越来越弯的狐狸眼,她慢慢地闭上了嘴。
她方才已经听出来了,这狻猊王府的规矩与别的地方不一样。
别管祸是谁闯的,陆澭最后抓住的是谁,就是谁担责。
她深吸一口气,偏头看向殿中几人。
原本几人都竖起耳朵听,见她看过来纷纷挪开视线。
“来,清宴兄喝酒喝酒。”
“玉穹,我敬你一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凌霜,喝!”
“.....”
魏姚默默收回视线,试图挣扎:“我不会编。”
她自来就不擅长手工制作,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她一辈子都不定编得出来!
“本王教你。”
陆澭笑眯眯道。
魏姚认命的叹了口气。
不就是九百九十九朵绒花么,比起打扫一个月揽月殿,亲自修建厨房,挑一月水等好太多了!
难不倒她!
然片刻后,魏姚可怜兮兮抬眸:“有期限吗?”
陆澭掩住眼里的笑意:“没有。”
“行!”
魏姚咬牙道。
罢了,她编一辈子,总能编出来!
该死的....
她一时竟不知该要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