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赵儴从宫里出来时,已经接近戌时。

天色彻底地黑下来。

今夜无星亦无月,天空一片漆黑,然而天幕之下的皇城却并不黑暗寥落。

放眼望去,只见城中灯光璀璨,宫墙之上以各式的灯笼筑成塔,是宫中贵人们赏花灯之地;护城河那边也同样设了十丈高的灯楼,灯光迤逦,亦有火树银花,喧闹声远远传来。

赵儴望向前方那片煌煌盛世灯景,想起今日是元宵节。

每年的元宵节,太妃都会让他带楚玉貌出门看花灯,虽然有时候半途会遇到荣熙郡主,两人行变成三人行,却也不失为一种陪伴……以往只觉得十分寻常的一幕,今儿却有些失落。

她会等他吗?

还是,她已经离开了?

“世子。”

赵儴看到牵着马过来的王府侍卫,问道:“府里可有什么消息?”

侍卫摇头,“没什么消息。”

赵儴盯着侍卫,抿了抿嘴唇,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灯楼,翻身上马,朝王府策马而去。

马蹄声疾驰,如雨点洒落大街上,赵儴一路风驰电掣般抵达南阳王府。

刚进王府,便见一名管事守在那里。

管事忙迎过来,朝他行礼,低声道:“世子,王爷和王妃等您许久了,让您回来后过去一趟。”

赵儴瞬间握紧了缰绳,俊美的脸庞在昏昧的光线中,显得十分的冷峻。

他跃下马,大步朝正院而去。

正院这边静悄悄的,甚至没多少伺候的下人,安静得不像过节。

虽然府里的年轻主子们都出门去看花灯,但王爷、王妃他们留在府里,还有府中的侧妃、妾侍,王府的元宵节也会过得很热闹。

今儿这反常的一幕,让赵儴一颗心彻底地沉下来,灯光映照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幽冷。

来到正院,赵儴进门便见父母坐在那里,两人的神色皆十分严肃。

象是等候他许久。

“三郎,你回来啦。”看到他,南阳王露出笑容,招呼他过来坐,关切地问道,“太子殿下突然召你进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赵儴给两人请安,坐下后方才回答:“年前江南盐道出事,如今案子还未解决,太子殿下一直忧心此事,特地将我叫过去商讨此事。”

江南盐道发生的大案一事,南阳王早已知晓,王妃也有所耳闻。

两人清楚,太子这么着急地召他过去,想必不仅如此,应该还有其他的事宜,不过两人都识趣地没再问他。

南阳王清了清喉咙,说道:“三郎,玉姐儿今儿回谭州了,当时你在宫里,不好使人去和你说。不过你放心,为父已经安排好人手送她回去,这一路走的是官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赵儴点头,“儿子知道。”

见他神色平静,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南阳王面上露出笑容。

果然,三郎的性子冷静、克制,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会衡量得失,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之人。

以他这样的年纪,便有如此心性,实在令人放心。

正欣慰着,突然见赵儴站起身。

“父王,母亲。”赵儴说道,“若无事,儿子便先去找表妹了。”

南阳王:“……”

南阳王妃:“……”

眼看着他就要离开,南阳王赶紧叫住他,喝道:“回来!你要去何处?你是宗室子弟,无旨不得离京!”

特别是像他们这样握有实权的亲王府,不管是南阳王还是南阳王世子的赵儴,一举一动都颇受瞩目,一旦私下离京,定然会被弹劾。

南阳王妃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

果然,她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先前王爷还信誓旦旦地对她说,三郎知道该怎么做,不用担心他。这就是他说的不用担心?真是个笑话!

赵儴道:“父王放心,今儿在宫里,儿子已经找太子殿下要了旨意。”

“什么?”南阳王吃惊地问,“你找太子要了旨意出京?你早就知道玉姐儿要回谭州?”

赵儴点头,“是的,表妹去祖母那儿时,儿子也在。”

就算太子不叫他进宫,他也会进宫去找太子,讨一份旨意。

南阳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先前还夸这儿子的性子冷静克制,不用担心他,现下看来,完全就是错的。

什么不用担心?未婚妻跑了,他根本不作第二选择,也要跟着跑,而且还特地进宫里找太子要了旨意出京,完全无后顾之忧。

瞧着分明就是什么都不管了,跟跑便是。

他从来不知道,三郎是这么冲动的人。

见南阳王不说话,以为他没事了,赵儴便向父母告退。

“等等。”南阳王妃叫住他,“三郎,玉姐儿要解除婚约,你怎么看?”

赵儴看向母亲,眼神一片幽深冷冽:“母亲,婚约不会解除,我的妻子只有楚玉貌!”

南阳王妃对这回答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接受良好。

没办法,她这儿子在男女之事上完全就是个木头桩子,实在不开窍,给他送貌美的通房,都会认为打扰他的清静,不能指望一点。

难得他在楚玉貌这里开了窍,认定了人后,他不可能放手的。

南阳王妃叹道:“你去罢,路上小心。”

赵儴朝母亲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得十分干脆。

不久后,南阳王听说嫡子带着一群亲卫,趁夜离开了王府。

他木着脸坐在那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

南阳王妃嘲笑地看他一眼,故意问:“王爷,你怎么看?”

尘埃落定后,王妃反而不再焦虑,还有心情去嘲笑南阳王。

要论对孩子的了解,这些粗心大意的男人怎么比得上当母亲的?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一点一点地照顾长大,关心他的衣食住行,关心他的课业和各种需求……

这么多年积累下来,若说论对孩子的了解,没有人能超越母亲。

南阳王抹了把脸,只觉得脸庞生疼,仿佛被谁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他尴尬地笑道:“三郎毕竟年轻,年轻人嘛,总是冲动些的,要是他不追过去,我都觉得他不是男人了。”

这话完全就是否定自己先前的定论,挺没面子的。

南阳王妃哼了一声,“你儿子若是追不回来,这辈子就等着他打光棍。”

“这么严重?”南阳王吓了一跳,“不至于,不至于!”

玉姐儿是铁了心要回谭州,不想留在京城,三郎看着就没啥用,万一没办法让人改变主意,难不成他以后真不娶了?

南阳王妃肯定道:“相信我,你儿子那怪脾气,会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就怕他见楚玉貌不想回京城,届时也跟着她留在谭州……

光是想想,王妃就眼前发黑。

早知道就赶紧促成这桩婚事,届时两人成了亲,管他们去哪儿,至少有个名分啊!

**

抵达城门时,时间已经不晚。

幸好今日是元宵节,城里取消宵禁,城门也不会关,方便京城附近村落的百姓进城游玩、看花灯。

一行骑着高头大马的队伍从城门另一侧而过。

为首的骑士身形高大,披风掩住半边面容,无法看清楚他的模样,唯有那双眼睛冷冰冰的,含威带利,不敢与他对视。

检查的守卫队长刚要喝令停下,便见到一名侍卫取出令牌,守卫见到令牌时,哪里敢阻拦,忙让人放行。

出了城后,灯火渐渐寥落,前路漫漫,几欲看不清楚方向。

寒风扑面而来,赵儴看着前方无边的黑暗,眸色一点一点地冷下来,幽冷森寒。

**

天色太黑,路已经完全看不见。

这时,天空开始下起了雪,雪花落在脸上,带来一阵冷意。

风也变得更大了。

随行的侍卫叫住楚玉貌,提议去前面的驿站歇息,等天亮后再走。

夏侍卫也跟着劝,怕她太心急,连夜赶路,万一姑娘出了什么事,他如何同将军交代?

楚玉貌犹豫了下,没有拒绝。

虽然心急如焚,但这样的天气确实不适合在晚上赶路,她也要考虑大家的安危。

如此又前行一阵,来到一处驿站。

今儿是元宵节,驿站这边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驿丞守着,见有贵人大半夜过来,忙从被窝里爬起来相迎。

见进来的是一群大高矫健的侍卫,一个个面容肃穆,佩着刀剑,簇拥着一名身材娇小的郎君,以为是哪家的郎君出行,忙迎了过来。

“先弄点吃的,还要备些热水。”寄北吩咐道,看向将自己裹得严实的楚玉貌,又改了主意,“厨房在哪?”

驿丞见这么多人,自己一个人也伺候不过来,见他要帮忙,自然乐得轻松。

楚玉貌进了一间厢房。

许是这驿站离京城还不算太远,不仅房屋看着完好,屋子里收拾得也干净,被褥这些都没什么异味。

若是以往,王府女眷出行,不管去何处,都会带着好几车的行囊,衣服被褥洗漱用具等都备着,就算借住,也是用自己带的铺盖和被褥,不会碰触外面的东西,生怕不干净。

她知道出门在外不能要求太高,纵使担心这些被褥可能没洗干净,也忍下了。

不久后,寄北给她送了碗汤面进来。

“表姑娘,您先吃些东西。”寄北说道,“这驿站没什么吃的,食材不多,明儿等经过城镇时,咱们再去吃些好吃的。”

楚玉貌嗯一声,面无表情地将一碗清水面吃光。

自从收到消息后,她就没怎么进食,如此骑马疾行大半天,确实饿得慌,就算给她一个干硬的窝窝头,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就着水啃完。

接着寄北给她端来一盆热水,让她洗漱。

出门在外,想要像在府里一样泡澡是不可能的,况且时间太晚,若是这么折腾,只怕她没什么时间歇息,明儿估计没精神赶路。

幸好楚玉貌素来不挑剔,就算在王府金尊玉贵地养了十年,也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该忍时还是能忍的。

洗漱过后,楚玉貌很快便歇下。

这一晚,她睡得极度不踏实,连连做起噩梦,一忽儿是父母葬身火海,一忽儿是唯一的兄长在战场上死于乱箭之下,不得善终,一忽儿又是亲人离她而去,只留下她一人在世间,只剩绝望悲恸……

各种噩梦轮着来,让她终于惊醒。

醒过来时,她浑身冷汗涔涔,心神震动,几乎无法从噩梦中回过神。

直到外头响起一阵动静,似是有什么人来到驿站,她没有理会,仍是沉浸在那些噩梦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楚玉貌神色麻木,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门突然从外头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他来到床边,将她拥进怀里,沙哑地说:“是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