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高考当天,阴雨绵绵。

钟情起床收拾好所有物品下了楼,走出楼道,才看到撑着伞靠在墙边的秦莉莉。

秦莉莉穿着件金色旗袍,脸上表情很不自在,看到钟情后先假装望天看风景,随后才道:“车在外面,我叫好了。”

车里,秦莉莉跟钟情一起坐在后排,手掌来回摸着自己的小臂,突然道:“这个呢,就叫金榜题名,旗开得胜。”

钟情猜到了,“谢谢。”

秦莉莉也是挣扎犹豫了很久,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过来。

这么重要的日子,如果钟情还是一个人,那岂不是太孤单可怜了?

说到底,他也只是没法自己做选择的孩子,很多事,不是她的错,更不是他的错。

到了考点附近,前面交警已经拉开阵势,指挥所有车辆靠边停下。

车停了,钟情推开车门,弯腰撑伞,人还没走出车,就听身后道:“加油,好好考,”声音微微低下去,“就快熬出头了。”

“谢谢。”

关上车门,头顶大伞挡住风雨,伞柄握在自己手中,钟情心情无比平静。

排队安检入校,进入大礼堂休息,钟情来得不早不晚,礼堂里人已不算少。

钟情找了靠近门口的位子坐下,打开侧面小桌板,抓住最后的一点时间看复习卷。

离开考还有四十分钟,考试前三十分钟开始二次安检入考场,他还有最后的十分钟。

复习卷上的内容其实早已倒背如流,只是在考试前必须看点什么跟考试相关的内容才安心。

手掌插入口袋,指尖轻轻摩挲绸袋。

“这个给你。”

取了准考证,又接受了几位老师最后的鼓励和叮嘱,钟情走出办公室,就被等候已久的何求给逮住了。

金灿灿的红色绸袋挂在手指上,在钟情眼前晃了晃。

“这什么?”

“福牌,”何求不由分说地抓了他的手,把绸袋放到他掌心,“胡女士说了,很灵验的,一人一个,带着考试。”

这几天居家复习,何求都没打扰钟情,怕钟情分心,今天拿准考证,终于才有机会把东西交给他。

绸袋应该是一直被何求攥在手里,还带着人的体温。

钟情轻轻抓了下绸袋。

休息时间结束,可以去考场了。

考试一共三天,每天秦莉莉都会穿着她那身金灿灿的旗袍接送钟情去考场。

最后一天,英语口语考试结束,钟情出考点校门,远远地就看到秦莉莉略有些局促地站在一群紧张的家长中间,她还是不习惯当钟情的家长。

两人一块儿去吃了顿披萨。

披萨上来的时候,秦莉莉本来想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想了想,还是没说。

气氛很难说是融洽还是尴尬。

秦莉莉用自己手机点的餐,她付了账,又忙不迭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成年了,这次我请客。”

钟情摘了一次性手套,抬眼看向秦莉莉,秦莉莉没来由地紧张。

“谢谢。”

还是礼貌又客气的语气。

秦莉莉鼻子微酸,“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明天毕业典礼。”

钟情的答案带着回避,秦莉莉也就不再多问,她低头拿了包,“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钟情脸上的拒绝让秦莉莉只能选择离开,她知道,他是在履行当初的承诺。

隔着玻璃,钟情看着秦莉莉上车,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在披萨店里静静地坐了很久,掏出手机发现几十条信息时,钟情脸上滑过一丝带着笑意的无奈。

里面一半是学校通知,一半是何求发的。

何求出考场就给钟情发微信了。

何求:完事了吗

不然呢?

何求:人呢?

在吃饭。

何求:微信电话

他静音了,没听到

何求:去庆祝了吗

算是吧。

何求:我家里人问你好,也问你家里人好

说话还是那么有歧义地欠揍。

钟情一条条看过去,嘴角不知不觉上扬。

钟情:。

就好像是守在手机前面等着,收到回复的何求立刻打来了微信电话。

钟情接了,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很嘈杂,钟情听到有人高声谈笑,似乎是在宴席上,但是最鲜明的还是何求的呼吸声。

钟情没说话,何求在那边也没说话。

高考终于考完了,好像梦一样地结束,那么紧张、那么期待的事情,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如流水一般过去,他们也都好像仍还陷在梦里,没适应过来。

“感觉怎么样?”

还是钟情先开了口。

那边何求也像是解除了某种禁制般笑了笑,“还行。”

标准的何求式回答,钟情也笑了。

何求听到钟情笑,也又笑了一声,“真还行。”

“作文我还记得,”何求道,“要不要我背给你听,你帮我判断判断?”

“不要。”

钟情果断拒绝,“考都考完了,免得糟心。”

何求又笑,“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钟老师的辅导能力啊。”

“说真的,”何求那边压低了声音,“我妈她死活都要封个红包给你。”

“你先别急着拒绝,这样,我帮你抬抬价,你收下之后,我们五五分怎么样?”

外头车辆驶过,溅起水花,钟情映在玻璃上的脸满是笑意,轻轻地回了句,“滚。”

何求那边又笑,钟情听到有人在叫‘主角呢,主角又躲哪去了’,由远及近地似乎过来了。

“先不说了,”何求匆忙道,“明天毕业典礼见。”

“嗯。”

电话挂断,钟情又独自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

*

六月十日,毕业典礼。

大礼堂后台,刘晓娜看到钟情立即眼前一亮,“呀,还是你——”

“你好。”

钟情礼貌弯腰招呼。

刘晓娜挺惊喜,“你还记得我?”

“记得,”钟情微笑道,“去年开学典礼。”

刘晓娜忙不迭地夸他,“不愧是顶级学霸,记忆力就是好。”

“谢谢。”

刘晓娜跑角落跟同事讨论,“你说他会不会是今年的状元?”

“现在高考状元都保密的,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太帅了呀,哪有高考状元长那么好看的。”

“……”

刘晓娜远远看去。

钟情穿着学校特制的学士服,藏蓝色外袍,金色披肩,胸前佩着江明中学的校徽,气质已经完全脱离了高中生。

比刘晓娜印象当中更沉稳也更出挑,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从容温雅,而且那种特别压人的感觉轻了不少,整个人显得更松弛自如。

“我看他蛮有状元风采的,”刘晓娜点头,“像的。”

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钟情和开学典礼一样,上台进行了简短的演讲,今天还来了不少家长,规定每个学生可以带一名家长入校。

天行班学生的位子就在前排区域,钟情在台上演讲时,余光能看到下面二十几台手机明晃晃地对着他拍,尤其是某个二排手长的人,手举得可高了。

等到班级合影环节,何求上台就跟钟情站到一起,“朝右边看一下,胡女士在录视频。”

钟情:“……”

他脸微微向右,个子不高、脸庞稍显圆润的短发女人立即兴奋地朝他跟何求的方向招手。

等整个毕业典礼的流程刚一结束,钟情就被何求拉去“见家长”了。

“阿姨好。”

“你好你好,”胡静和笑得合不拢嘴,“哎呀,我早就听何求说了,说你好优秀的,你帮助他好多,没想到长得还那么好看,来来来,让阿姨多给你们拍几张照。”

钟情只能‘被迫’跟何求站在一起拍照,刚拍了一张,何求就抬起胳膊,在钟情头顶比了个“V”。

面对胡静和的镜头,钟情保持微笑,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戳了下何求的背。

何求腰往前顶了顶,还是不放弃比“V”的手,被他妈批评,“别乱动呀。”

“听到没,”何求压低声音,对着身边人,“叫你别乱动。”

钟情抿着唇收回手背在身后。

典礼结束后是谢师宴,家长们纷纷先离开,胡静和下午还要回医院上班。

“钟情,谢谢你哦,真的谢谢你,你帮了何求很多,”胡女士忍住没哭,“阿姨打心眼里感谢你,喜欢你,何求说你不要红包,这样,你们上了大学,你电脑就不要买了,阿姨给何求买的时候,也给你带一个,不许说不要——”

胡女士抬手制止了钟情开口,手指轻巧地点了两下胸口,脸上笑容隐秘,“他爸爸就是干这个的,从供货商手里拿货,便宜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对哇?”

何求在旁边歪了下头插嘴,“这里是学校,别说脏话。”

被胡女士狠狠瞪了一眼。

“说好了啊,乖,”胡女士最后拍了下钟情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拜拜,放松放松,好好玩啊,”又看向自己的好大儿,“你也是啊。”

何求:“谢谢”。谢谢还记得他这个亲儿子。

钟情目送着女人离开的背影,一直到胡女士招手上车,开车离去。

“你妈跟你……”钟情收回视线看向何求,眼神中隐隐流露出几分嫌弃,“还真是不像。”嗯,嫌弃的对象是何求。

“是不像,”何求道,“我也不像我爸,我最像我外公。”

鸡同鸭讲,钟情摇头,刚摇完头,肩膀就被何求胳膊架上,他抬眼,何求道:“谢师宴去?”

钟情一把甩开了他的胳膊,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把人甩在身后。

何求边笑边跟了上去。

整场谢师宴,最激动的是班主任章伟,刚喝两杯酒,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拥有情感这么丰富的老师,天行班的学生们反而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两桌人面面相觑,钟情跟何求都坐在角落,默契地埋头苦吃,何求试毒,感觉没钟情过敏的成分,钟情再伸筷子。

还是副班长于寄灵和金鹏飞上去架着快哭晕过去的老章安慰。

其他几个老师都是见怪不怪地笑着录视频看热闹,“你们章老师酒量不行。”

章伟跟别的班主任不一样,一开口就是“我一定要强调一下,你们是我教过最棒的学生——”

“老师舍不得你们——”

“钟情!”

被点到名的钟情放下筷子,拿起装了橙汁的杯子,从善如流地过去‘敬酒’,“章老师,感谢您这一年的照顾和栽培。”

章伟摆手,“何求!”

桌上眼神齐刷刷看过来,何求端起杯子也站了过去,有样学样,“感谢章老师的照顾和栽培。”

“这就对了,”章伟满意地举杯,“老师祝福你们……”他中间拖得时间太长,把人等得面面相觑,最后才拖出来四个字,“前程似锦!”

在爆笑声中,钟情跟何求敬了杯饮料,金鹏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使劲拍桌子,跟身边邱思淼道:“这怎么跟俩口子谢媒人一样。”邱思淼也喷了。

这下好了,金鹏飞这口子一开,立刻一发不可收拾,毕业了,胆肥了,都跃跃欲试地要跟班长开玩笑。

谢师宴后,除了几位老师,剩下学生集体转战隔壁KTV,钟情成为了重点关照对象,只是钟情铜墙铁壁地防御,问就是不会。

狼人杀?不会。

玩牌?不会。

唱歌?

钟情冷淡礼貌地微笑摇头,“不会。”

旁边何求投来似笑非笑的视线,被钟情余光扫过,挑眉闭嘴。

一直闹到十点多,陆陆续续开始有人离开,钟情顺势起身,何求也跟着走出了包间。

这两天天气闷热,今天晚上倒还挺凉快,钟情跟何求走在街头。

车来车往,街灯迷幻,钟情双手插在口袋里,心说,高三这一年,像梦一样。

“跟做梦似的。”

钟情扭头,何求嘴角挂着笑,“这一年,”他转过脸看向钟情,“认识你的这一年,像做梦一样。”

钟情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垂下脸,轻轻“嗯”了一声。

何求深深地吸了口气,地铁站就在眼前,他正迟疑着要不要跟钟情说再见,身边钟情停下了脚步,侧过脸看他。

“何求,你要不要,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