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云霓睡醒时,特意低头看了一下。
那个牙印果真还在,甚至隐隐泛着血痕, 也不知沈庭兰下嘴究竟多重。
她不免皱眉, 唉声叹气:“他是属狗的么?”
想到文春每日都会来听雨楼帮忙梳妆打扮, 云霓赶紧爬起来, 翻出一身初熟杏黄花色的交领襦裙,穿上身。
如此遮掩吻痕, 她才放下心, 披散着乌发,坐到镜前。
门外适时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姑娘,你醒了吗?”文春来叫起了。
云霓清了清嗓子, “我醒了, 你进来吧。”
文春推开房门, 笑着和云霓打招呼。
文春知道云霓今日要出门踏青赏灯, 心中盘算了一下,打算给云霓梳个灵巧青稚的双环髻,再取两条柳芽绿丝绦,绕住乌油油的发髻,打上花结,多余的穗子直接顺着脊背, 垂落腰际。
既要出门, 宜简不宜繁, 文春没有再给云霓添加什么绒花珠簪,而是往她的耳垂别了一对樱桃耳珰。
云霓穿着一身杏色薄纱襦裙,耳后垂着两条柔软绿绸,杏眸盈水, 朱唇点樱,身姿袅袅婷婷,当真是灵秀动人。
文春对自己的梳妆手艺很满意,连连点头:“姑娘就要这般穿衣才好看!”
云霓鲜少这般打扮,还有些不自在。但她不想辜负文春的好意,只能尽量习惯这般“盛装出席”。
等云霓用过午膳,被三房的仆妇请到外院。她才知道,那些出门游玩的表姑娘们打扮得可比她隆重多了,各个锦衣华裳,珠翠满头,也不嫌重。
再一看今日充当护花使者的沈既川,他也换了一身报春红暗花缎翻领胡袍,衣色艳丽,再搭上发间金冠,当真是张扬夺目,神采风流。
沈五娘一见自家兄长穿得这般招摇,皱了皱鼻子,和云霓抱怨:“每次出门都穿得花枝招展,生怕人不知他生得好看一般,当真厌烦。”
沈既川耳力敏锐,闻言立马转过头,掐住妹妹的小脸,“平时在家里埋汰我也就罢了,可别让云姑娘看了笑话。”
沈五娘被兄长捏脸欺负,气得大叫,躲到云霓身后,钻出一个脑袋。
“云姐姐,你看我哥哥这德性!就会欺负自家人。”
沈既川又好气又好笑,捋袖子作势要来抓人。
云霓无奈,只能抬手护住沈五娘,对沈既川道:“三公子可别欺负五娘了。”
沈既川本就是为了逗云霓,想让她别太拘谨,见目的达到,他见好就收:“既然有云姑娘给你求情,为兄就放你一马吧!”
一场笑闹过后,云霓脸上的拘束之色,尽数烟消云散了。
不得不说,和沈既川、沈五娘他们出门,真的比之前和沈四娘那群人一起玩要松快许多。
沈既川待人亲和,为人处世也极有兄长风范,决不会冷落任何一个跟着他出门的小姑娘。
凡是逛到茶摊、瓜果摊、小食铺子,他都会出钱备下吃食,均分给身边的女孩们,连云霓也关照到位,没有落下。
甚至连表姑娘们起哄叫他舞剑,沈既川也会无奈一笑,折下一枝翠柳,在女孩们的面前,恣意潇洒地舞上一段,一点高门公子的架子都没有。
唯有沈五娘看自家兄长不顺眼,老和云霓抱怨:“又来了……三哥哥就是这样,和谁都要好,等一下伤了哪个表姐的心,闹出事端,又要挨祖母的骂!”
沈家仆妇们都说,沈既川为人轻佻花心,勾得那些小姑娘们心猿意马,找不着北。
可在云霓眼里,她倒觉得沈既川行径坦荡,与人为善,其实是个好人。
至少不像沈庭兰那般城府深沉,阴晴不定,平时冷着一张脸,事事端着,教人心生敬畏,不敢亲近。
夜里,陇州主城开始挂灯,庙市要开始了。
云霓休息过一场,跟着沈家人往灯会行去。
市井小巷扎着挂灯的彩棚,街道两侧还有摆摊货郎,推着板车,沿街叫卖。
沈五娘瞧着摊子上的生活用品,指着一只贝壳,问云霓:“这是什么?”
云霓为她解惑:“冻疮膏。”
老百姓用的霜膏,大多是装在文蛤壳里,或是木匣子里,因瓷瓶价贵,用来装这些冬日润肤的药膏,有些不划算。
沈五娘没生过冻疮,不知那是什么,但她喜欢云霓,不论云霓说什么,她都能夸赞一句:“云姐姐,你懂得好多。”
小姑娘目露敬仰之色,令云霓心头发软,“我出生于市井,民间的事情,自然懂得多一些。”
沈五娘拉着云霓的手,想牵她去看前面石桥上五光十色的灯楼。
没等两人挤进拥挤的人潮,迎面走来几人,竟是下值的沈庭兰、少帝李奕、沈四娘,以及王若丹……
云霓蓦地一怔,下意识望向身量高挑的沈庭兰。
他的官服已褪,文冠已摘,穿了一身玉髓绿的衫袍,广袖飘逸,气质清隽出尘。
许是云霓的目光太过灼热,引得沈庭兰垂眸,淡然看她一眼。
不经意间的一个对视,吓了云霓一跳,她避开视线,不再看他。
沈五娘认出李奕,下意识要朝他行礼,反被清矜金贵的小公子拦下。
李奕笑道:“五姑娘无需多礼,在外唤我一声‘公子’便是。”
李奕的身份贵重,不好在市井小地暴露,大家极有默契地唤他“小公子”。
有沈氏家主与一国君王在旁随行,众人都收敛了方才的嬉笑玩闹之色,不敢放肆闲谈。
沈五娘嫌闷,拉着云霓说悄悄话:“云姐姐,你信不信,定是王三娘和四姐姐偶遇大哥哥他们,非要缠着一起逛灯会?”
云霓没说话。
她想了想,觉得就算他们几人一起逛灯会,也实属正常。
沈庭兰地位尊崇,出身高门,他身边围着的本就该是那些名门淑女。
许是气氛太过沉闷,沈既川望向一旁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笑问:“各位妹妹止步,吃不吃糖葫芦?”
沈既川要请客,沈五娘自然高兴,捧场地道:“我吃,哥哥给我拿个山楂的!”
“好,我知道了。”沈既川转头又问云霓,“云姑娘要什么?”
不等云霓开口,一道低沉的嗓音突兀传来。
“她不爱吃山楂,挑个蜜李。”
是沈庭兰的清润嗓音。
云霓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从前云霓在外赶集,带了一串糖葫芦回家,想和沈庭兰分食。
因是初夏,糖壳融化,里头的山楂好酸。
“早知道买裹着蜜李的糖葫芦了,那个甜。”
云霓吃一口就不吃了,她舍不得浪费,剩下的山楂全往沈庭兰的嘴里塞。
好在沈庭兰虽不喜,却没有拒绝妻子的投喂。
……
沈庭兰骤然出声,莫说沈既川,就连在场的女孩们都愣了,王若丹的脸色更是惨白,抿着红唇,不愿说话。
李奕看出一点苗头,不由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沈既川知道,沈庭兰和云霓关系不错,毕竟此前二人还在乡下小地,相处过一年。
沈既川以为,云霓是沈庭兰的房中人,应该会被收入后宅,给个妾位。
可沈庭兰带人回府,又将云霓安置秋荷院不闻不问,倒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沈既川不知情蛊一事,自然以为,沈庭兰是腻了云霓,但他占有欲强,用过的女子便不会放任其离府另嫁,非要留在身边一段时日,等完全不在意了,才会将她逐出府外。
沈既川有点同情云霓,他逗弄表妹们,不过是觉得女孩家可爱,他知道分寸,嘴上开开玩笑,却决不会与人私相授受,败坏旁人闺誉。
沈既川心中明镜似的一清二楚,但面上不显,没给云霓难堪,买了蜜李糖葫芦,递给她,“云姑娘尝尝。”
李奕见状,笑道:“三公子,我也想吃云姑娘手上那种蜜李糖葫芦,你给我也买一个。”
不等沈既川付钱,云霓便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了一旁的少年郎:“小公子,你吃吧。”
李奕惊讶:“云姑娘不吃吗?我夺人所好,不好吧?”
云霓浅笑:“没事……我如今口味变了,已经不爱吃蜜李了。”
闻言,沈庭兰冷眸微眯,原本寒意森然的脸,愈发阴沉。
不知是今日上值太久,离开云霓太远,还是旁的缘故,沈庭兰的心口,竟牵起一丝细针扎刺的隐痛,若有似无,不至于不适,但有些磨人。
李奕接过糖葫芦,半点不含糊,当着沈庭兰的面就大咬一口,微笑道谢:“多谢云姑娘,还挺甜的。”
-
远处,漆黑的夜穹,明亮如星的天灯随风飘荡。
石桥底下,泊着各式各样的荷花水灯;石桥上,则置着一座翠竹扎的六层灯塔。
灯塔的每一层,都挂满了形态各异的山兽花灯,只要能答出灯谜,便可取灯带走。
表姑娘们想要花灯,怂恿沈既川猜灯谜。
可每次,不等沈既川说出答案,沈庭兰总会快他一步,解开谜底。
几次下来,沈既川都被大哥气得没脾气,不免拔高声音:“大哥,你这样抢风头,可不厚道啊!”
沈庭兰神色淡淡,一言不发。
片刻,王若丹上前,小声道:“沈哥哥,我想要灯塔最上方的那盏十二扇山水图走马灯,可店家说,得持弓射下最顶端的花绸,方能取灯……你箭术高超,帮帮我吧?”
听完,众人不免打量了一番灯塔上的那团花绸。
瞧着不过十多米远,可那个彩缯扎的花胜巴掌大,夜里又黑,得有多好的目力以及精湛的箭术,方能持弓射下啊?
店家明摆着故意刁难人。
可沈庭兰曾在外领兵征战,弓马娴熟,对他而言,射下一朵花胜,兴许只是小事一桩。
众人都知王家和沈家是世交,赠一只花灯罢了,沈庭兰定不会推诿。
怎料,沈庭兰看都没看灯塔一眼,冷声拒绝:“不巧,近日练剑伤了手,怕是不能帮王姑娘取灯。”
男人的话音刚落,沈五娘噗嗤一声笑开。
她更笃定沈庭兰与王若丹同行逛灯,定是王若丹自作多情,自个儿粘上来的。
云霓回想了一下沈庭兰的手掌,他几时受过伤了?
王若丹被沈庭兰当众拒绝,尴尬不已。
美人儿蓄泪,我见犹怜,惹得女孩们心疼不已,急忙凑上去安慰。
少顷,云霓听到女孩家细弱的啜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来试试吧。”
云霓自告奋勇上前。
她取来店家递的小稍弓,在手里试了试。
木弓太轻,不好猎物,也容易受风力影响,射偏靶心。
店家这是有备而来。
云霓心里估算着弓力与射程,做好了准备。
她将长弓挽在手中,搭箭张弓,遥望塔顶。
飒飒夜风吹拂,云霓身后那两条翠绿欲滴的发带,随之高高扬起。
万千灯火映照,勾勒出云霓明艳姣好的侧颜。
她的肩背挺拔,一旦持弓,周身气势陡然凛冽,如寒剑出鞘,锐不可当。
手中长弓已拉至满月,云霓松弦射箭。
嗖的一声锐响!
花胜扑通落水。
围观的百姓目瞪口呆,人潮亦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好啊,姑娘好箭术!”
店家心服口服,用竹竿挑下花灯,递给云霓。
“这灯挂了得有两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射中花胜,能赢得此灯,姑娘当真厉害!”
云霓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接过走马灯,递给了王若丹:“送你。”
王若丹脸色发白,她接过灯,不情不愿地道谢。
而一旁的沈四娘古怪地看了云霓一眼,欲言又止。
沈四娘想起,之前的生辰宴席,王若丹为她出谋划策。
她提议沈四娘,故意栽赃云霓偷窃生辰贺礼,也好将云霓赶出府外。
沈四娘没有当众对沈庭兰说出此事,只在领罚后,被叶氏逼着,才哭哭啼啼,吐露真相。
叶氏直骂女儿猪脑子,竟让王若丹当棋子使。
沈四娘将云霓逐出府外,是一时称心如意了,可有没有想过自己开罪沈庭兰的后果?
一个不受家主庇护撑腰的沈氏女,日后在婆家要受多少委屈与磋磨?
沈四娘被母亲敲打过一回,明白过来,她险些铸下大错。
沈四娘知道王若丹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心里也开始讨厌王若丹,打算日后明面上与人交好,私下慢慢疏远……
等王若丹被家仆接走后,沈四娘上前,与云霓道:“上次是王若丹为我出谋划策,喊我栽赃你偷东西,你不想再吃苦头,那就离她远点!”
说完这句,沈四娘心中那块大石骤然一松,又冷着一张脸,回到世家贵女们队伍中。
云霓听到这句话,不免错愕抬头。
很快,云霓明白过来。
沈四娘讨厌她,不过是觉得她出身乡野,与她沾亲带故,太过丢脸。
而沈四娘生于高门,自幼有父母兄弟疼爱,说心肠险恶,倒也称不上。
至少沈四娘使了坏,她还会心存愧怍,巴巴的过来提醒云霓,切莫再被王若丹哄骗,再次吃瘪。
云霓笑了一下,对沈四娘道了一声谢。
云霓的笑脸明媚,沈四娘远远瞧见了,努努嘴,别开脸,没有搭理这个乡下来的破落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