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窒息

庞然大物持续靠近,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共鸣声。顾舒仰着脑袋疯狂扑腾,满脑子都是感叹号和问号,怎么有人能这么倒霉的?

于是何屿抬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女孩在水里狼狈地扑腾,和鲸鱼一步之遥。

“……”

研究站的钱果然难挣,他想。

叹了口气,灵巧地游过去,漆黑的影子在水里穿梭,像生长于海里的一条鱼,与海洋融为一体。

鲸鱼还在靠近,十多米的距离对它们来说微不足道,一息之间,几乎贴近脸,顾舒感受到了那种冰凉黏腻的触感,令人窒息。

但她在海里,脚下是深渊,因为紧张而心跳加速,喉咙也因刚刚呛的那口海水火辣辣地疼,从没有如此渴望过地面,脚下是步步紧逼的深蓝和巨兽,她想打求救手势,但鲸鱼步步紧逼,她不得不双手推水,根本腾不出手。

万幸,这头大翅鲸还算温和,凑近之后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挥动它那对巨无霸胸鳍扇碎什么东西,只是静静悬立在水中,似乎是突然对这个蝼蚁大小的人类起了兴趣,凑近看两眼。

发现没什么意思,就又默默离开。

顾舒松口气,但此时她已耗尽力气,手脚发软。

身后突然传来一股稳定的力量,她不知道被谁牢牢钳住,拉上了船。

船板之上,海风平和。顾舒抑制不住地发抖,像从羊水里重新出生一样,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一条干燥的毛巾递过来。

她还惊魂未定,浑身发颤抬头望去。

起了阵风——

男人站在一边,左手叉腰,胸脯微微起伏,头发被打湿,捋成大背头,露出了光洁的额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又在盯着她,确认她的状态。

他没主动开口,眉眼微微蹙起,有些冷。

其他人还在海里,此刻快艇上只有他们两人,男人实在太高了,站在她面前像堵山,刚好能挡住四面八方刺眼的阳光。

顾舒倒在地上,浑身脱力了,实在没力气去接毛巾,用尽全力也只能摆摆手。

何屿见状,用毛巾把她裹住,一边给她拍背,一边皱着眉开口:“能说话吗?”

他用的中文,可能是考虑到面前的人刚死里逃生,脑子还是慢半拍。

没人挡阳光了,苍白的光线透过云层直直射下来,顾舒微微眯眼,缓了半天,干巴巴吐出一句:“……还活着。”

她确实脑子慢半拍,现在满脑子只有两个想法。

第一,心跳好快。

第二,他到底用的什么香水。

虽然鼻腔酸得让人掉眼泪,喉咙也烧,但她还是抑制不住走神,五感只有嗅觉在工作——全是男人身上这股气味。

很好闻,清新的海风混着阳光的味道。

绝处逢生,心脏砰砰砰狂跳,比直面鲸鱼时还要猛烈。跳动的频率快得人心慌,呛水会让人突然得心脏病么?顾舒有点无措。

男人皱着眉头给她拍背,越拍她心跳得越快。

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她的发丝被海风吹干了些,一缕黑发轻飘到男人高挺的鼻梁骨上,被风带着若即若离地碰他的脸。

男人毫无察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过动作没停,不急不缓地给她拍背。

说实话,力度过于轻柔了,比起帮她咳水来说,倒更有安抚的意味。

大概过了几分钟,A组的人完成了观测任务,陆续上船,何屿撤掉拍背的手,看了眼顾舒。

女孩呆呆的,除了脸有点红,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他停顿了下,站起身,和司机商量返航。

Samo上船,第一件事就是凑过来把顾舒扶到座位上姐姐喊个不停。顾舒脑子乱,没力气跟他说话,慢吞吞吐出两个字:“没事。”

闭上眼,示意自己要休息。

Samo坐她旁边玩手机,过了会儿,闲不住,跑到前排去找那几个研究员聊天。

感受到身旁没了动静,她轻轻睁开眼,清凉的海风打在脸上,脸上的热潮消退了些。脑子里一会儿是深蓝海水中的那头鲸鱼,一会儿船上某个男人的脸,她揪着手,心不在焉地打开手机。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出海任务群里。

……出海人员名单?

后知后觉想起来,是上船之前发的那个名单,当时她着急找船,完全没想起打开表格看一眼。

状似无意地望了一眼坐在前排的何屿,只看得见一个后脑勺,别人都聚在一堆聊天,只有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

他好像不喜欢和人说话,也不喜欢社交。

看的时间过于长了,顾舒敛眸,垂下脸看向手机屏幕,灰色的小圆圈努力加载中—

海上信号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加载出来……

或许是离陆地近了些,也可能是国外通讯商实力过于强悍,在顾舒准备退出页面之前,竟然真的加载出来一个文档。

她眼睛一亮,有点儿兴奋。

不过文档上只有寥寥几句简介:

姓名:何屿

年龄:27

国籍:中国

职务:鲸鱼向导「外聘」

联系方式:?#%&*%?

27岁?那就是比她大5岁。这个年纪刚好卡在中间,让人摸不准有没有女朋友。

她望向联系方式那栏,心一横,点了添加对方为好友。

怎么说人家刚刚把她从水里捞上来呢,道个谢是应该的吧?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被海风吹得清醒了些。她猜自己是吊桥效应,危急之中对身边的人有了好感,或者纯粹是见色起意,甚至其他更轻率的理由。

但无所谓,她勾着唇,再次望向男人的方向。

鲸鱼带来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兴致勃勃。

过去二十二年,她在爸妈的庇佑下快快乐乐地当米虫,她不爱学习,她爸就给国外学校的实验楼捐了间解剖室,硬生生给她拿到了梅西大学本硕连读的资格,她不喜欢动物医学,成绩常年垫底,她爸妈也不在意,告诉她:除了三餐准时,细嚼慢咽,其他都不是大事。

所以长这么大,她好像从来都是有人兜底、从容不迫,很少出现心神激荡的时刻。

但刚刚,她的人生第一次出现了万籁俱寂,只有心跳震耳欲聋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新鲜,让她印象深刻。

身体的不适彻底消失,视线尽头,何屿闭目养神。

虽然不知道国外有没有这种习俗,但是在看到男人手腕上没有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皮筋,无名指也干干净净时,她安心了一大半。

快艇的蓝白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大洋中间,目之所及都是静谧的蓝。她忽然觉得,导师把她发配来这个小海岛,说不准还真是好事。

浮潜体力消耗太大,顾舒吹着清爽的海风,竟然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前排的何屿有所感应,福至心灵睁开眼,回头往某个方向望了一眼。

睡着了?风这么大怎么能睡着的?他很疑惑。

这人睡觉的时候,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闭上了,歪着头睡得很熟,毫无防备。

他忽然觉得,这人像只布偶猫,温室里娇养太久,对危险毫无察觉,哪怕刚刚差点被鲸鱼一巴掌拍死,现在照样睡得香。

何屿淡淡地收回目光,他对这种人不感兴趣。

发现鲸群的地方距岸边大概一个小时路程,到码头了,顾舒被Samo拍醒,看见何屿跟几个研究员打了招呼,独自一人下船。

她来不及多想,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脚蹼包和面镜和大家道别,下意识想追上去。

何屿一个人走在前面,身上只背着一个黑色脚蹼包,还是穿的那套紧身湿衣。他长得高,所以步子也大,顾舒在后面跟得费劲,又不好意思开口让人等等她。

差不多到了夕阳的时分,暖紫色暮光打在男人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晚风带走白天的燥热,留下专属黄昏的宁静。

码头到沙滩的栈道挺长的,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保持了一段距离。

她其实也没想清楚跟着人家干嘛,感谢救命之恩?问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都不是,她就是下意识想跟着走,总感觉还有什么事忘了做。这算什么……?吊桥效应还是雏鸟情结?但诚实地审视内心,她现在就是无比诡异地在尾随认识半天的陌生男人。

听起来挺吓人。

到了栈道尽头,顾舒看着男人往相反的方向走远,小腿肌肉酸得打颤,她实在跟不动了。转念一想,今晚九点研究站组织了在海边烧烤欢迎新人,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叹了口气,幸好基地公寓离海边不远,她准备先回去洗个澡。

转身那瞬间,她余光瞥到一个皮肤白皙的小女孩朝何屿扑了上去,顾舒僵在原地,心头一紧。

虽然天色已变成昏暗的暮紫色,但还是能清楚看到,何屿竟然没有冷冰冰地退后,而是微微弯腰抱起小女孩,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竟然沾了点笑意,对小女孩低声说些什么。

和船上的状态简直是判若两人。

下一秒,小女孩突然激动,对着何屿大声喊“爸爸!”

......

啊?

顾舒如遭雷劈,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