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静谧的海

文/晚春染

20260226.

——

南半球艳阳高照,热浪席卷海滩,夏普岛的观鲸业今年格外红火。

顾舒穿着蓝白色潜水湿衣,后背闷出了一层汗,黏得难受。她抬手挡了一部分光,眯起眼在沙滩找位置。湿润的海风混着热气往脸上扑,沙滩上哪个国家的人都有,英语、国语、韩文……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汗珠顺着脸颊淌进脖颈,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打开手机找人。

未读消息里有一条禾冉发的视频链接,标题……夏普岛美男向导?

顾舒默了默,面不改色地退出聊天框。点进WhatsApp工作群,里面在发出海人员名单。她往上翻聊天记录,找到码头的位置,抬腿往海边走。

这个地方叫夏普岛,南太平洋西部紧挨汤加的一座小岛。汤加她是知道的,全球闻名的追鲸圣地,但汤加旁边这个小海岛,顾舒临出发前掏出手机谷歌了半小时才从某条博文中知道了它的名字。

近些年旅游业发展,夏普岛逐渐在互联网上有了些名气。游客一看,这地方比汤加便宜,人少景还好,一窝蜂放弃汤加跑到这来。

但顾舒不是来旅游的。

她踩上码头,给遮阳亭里摸鱼的黑胖大哥出示研究站的工作证件,对面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当地话,抬手示意她可以过了。

码头最右边停了一艘崭新的快艇,通体银白,插了研究站的蓝白旗帜,船边站着位金发碧眼的新西兰少年,冲她招手,隔着老远打招呼:“nihao!woshiSamo。”

这人谁……?实在想不起来。不过出于礼貌,还是向他点了点头。

走近了点看,少年浅蓝色的瞳孔被阳光照射,睫毛几近透明,笑得很开朗。像是校友,好像比她小一级,这次估计和她一样,成绩太差,被导师丢过来实习镀层金。

登船,今日风大,快艇有些摇晃。

船上还有几个人,开船大哥留着络腮胡,皮肤很黑,是夏普当地人,剩下三个欧洲面孔,中年上下。顾舒刚上岛一周,研究站只去过一次,大部分面孔还认不清。

一一打过招呼,绕过地上放了满地的潜水设备,先找了个角落休息。

听Samo说人还没到齐,估摸着还有一会儿才开船。他锲而不舍跟她搭话,一口一个姐姐,顾舒兴致不高,有一搭没一搭回应,对面就渐渐没了声音。

她坐在快艇上,望向沙滩的人群,其实脑子还是空的。都来夏普一周了,她还是没适应,没想明白好好地在新西兰留着学,怎么就来这了,一个每晚11点还要限电的地方……

想着想着困意来袭,干脆偏着头闭目养神。

几位研究员在旁边聊天,估计是岛上待久了,英语里还混杂着股热带口音,很是催眠。船体像婴儿床一样随海浪轻轻起伏,气氛和谐,她睡得很香。

忽然,背上被轻戳了几下。

顾舒皱眉,以为Samo又来找她聊天。她闭眼,试图传达抗拒信息,希望他知难而退。

对面迟疑了一下,然后变本加厉,拍她的肩。

顾舒叹了口气,睁眼,看见Samo安安静静地坐在另一头看手机,离她整艘船那么远。她怔了一瞬,缓缓转身,毫无防备地对上了一双漆黑的亚洲瞳孔。

今天阳光好得过头,码头旁的棕榈叶随风飘动,空气里是清爽的海风味道,而眼前,男人懒洋洋地看着她,挑了挑眉。

顾舒呼吸停滞了一瞬,下一秒,咸腥的海风成倍往鼻腔里钻,她下意识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桃花眼、高鼻梁、花瓣唇,五官精致,但骨相凌厉,她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眉骨微微压住了眼睛,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意味。

何屿站在码头,手靠在快艇的边柱上,看着面前几乎呆住的小姑娘。

他偏了偏头。

男人身形很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住顾舒全身,顾舒听见一阵低磁的声音,在海风里很突出:

他说:“让让?”

她猛地回神,终于意识到自己挡路了,她坐在快艇最靠边,别人上船的必经之路。顾舒起身,还有点懵:“不...不好意思。”

“没事。”男人疏离又礼貌地点头,贴着顾舒走过去,研究站的大叔们在闲聊,见他来了,笑着站起来打招呼,双方看起来很熟悉。

经过她的时候,顾舒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明明人已经走远,但空气里就是突然多了股若有似无的味道,取代了咸腥的海风味,霸道地笼罩在她鼻腔。

……

人到齐,开船大哥启动了。

今天风大浪大,快艇开起来摇摇晃晃,顾舒不晕车也不晕船,在船上很悠哉,还有兴致欣赏景色,大洋之间岁月静好,目之所及都被深邃的蓝色包围,看久了心旷神怡。

刚刚几个人在闲聊,她听了一嘴,后面上船的这个男人叫何屿,是研究站在当地请的观鲸向导。

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她琢磨,能让研究站专门外聘,这人业务能力肯定不是一般的好。

她若无其事地偏头,朝男人望了一眼。

这人现在倒很沉静,没有刚见面时那种扎眼的锋芒。一个人坐在角落看海,像老僧入定,仿佛外界都与他无关。

视线停留太久,男人有所感知,头往这边偏了偏。顾舒迅速收回目光,举起手机对准海面录视频。

现在快艇速度放慢了,手机可以清晰记录下周围的细节,她手心有些微微发汗,盯着液晶屏里的画面怔神。

过了会儿,忽然发觉有点不对劲,这边的海水蓝得过头了,甚至开始发黑。

几秒内,何屿迅速站起身,朝她这边走过来,几位研究员也停下对话,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这氛围有点凝重。

发黑的部分持续朝四周扩散,形成一个不小的范围,还在持续扩大,她终于明白哪里不对了。

看久了其实很容易发现,并不是海水发黑,是海水之下的东西把海水变成了黑色。

快艇之下汇聚着四五条大翅鲸,鲸鱼庞大的身躯浸染着深蓝,从船上看,有种海水变黑的错觉。

顾舒扒着船边往海里探头,抬了抬眉毛,有点雀跃。

船长把船驶离中心区域,到了稍远一些的地方,何屿率先下水,游过去观察情况。她和其他几个人坐在船边等待指令,过了大概十分钟,何屿重新上船,开始不慌不忙地讲解注意事项:

“遇到的是母子鲸,等会儿不能下潜,大家浮潜观察就好,注意不要踢水,和鲸鱼保持安全距离。”

男人示范了几个手势,按四人一组分组。顾舒和Samo一起被分到远距离观察组,负责记录鲸鱼状态、有无伤口。

“大家穿上装备,戴好面镜。”何屿再次强调:“不要下潜,保持距离。”

这个组的其他两个研究员已经先下水了,漂在离鲸鱼大概二十米的距离等大部队。

何屿站在船边,转身招手,示意到她了,顾舒靠过去,坐在船边,面向船舷,双脚放入水中。

海水比她想象的凉很多……

男人弯腰,给她整理了一下面镜,声线稍微有点沙哑:“手势记住了?等会儿紧跟我,有事记得打手势...”

顾舒乱七八糟点头,一靠近他,那股好闻的味道就变得明显,她大脑变得迟钝,心里在琢磨等会儿得找人要个香水链接。

“怎么了?”何屿挑眉。

“没事……我下了?”顾舒不敢对视。

男人懒洋洋点了点头,行云流水地招呼下一个人过来,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帮忙整理面镜。

还真是一视同仁……

顾舒深吸一口气,轻轻滑入水里。

一瞬间,冰凉的海水浸透全身,嘈杂的世界变得静谧,只听得到水流涌动的声音,眼前全是气泡,面镜有些看不清。

她咬着呼吸管调整状态,没多久,何屿也下来了,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一起往鲸群靠近。

她感受着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声,内心还算平静,摆动身体往右边的鲸群靠近。

离近了能够清晰看到,水面下有四头大翅鲸,其中一头还是幼鲸,且通体纯白,是罕见的白化大翅鲸。幼鲸发育还未完成,一般隔几分钟就得潜上海面换气,想来正是这个原因,今天才能撞见鲸群。

带崽的鲸鱼妈妈警惕心很强,很容易受惊。

大家与鲸群保持十多米的距离,看着它们在海水中自在游动,在这些庞大的动物面前,人类很容易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无尽深蓝化作幕布,眼前唯一耀眼的只有这些鲸鱼,顾舒有片刻失神。

不知不觉,洋流带着她往鲸鱼的方向靠近了些,她出神地观察这几只巨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另外一组的位置。

成年的大翅鲸背部黝黑,腹部呈白色。身上布满藤壶,下巴尖和头顶都分布着突起的结瘤。

奇怪的是鲸鱼的数量。

大翅鲸是一夫一妻制,一般是雌鲸带着幼鲸上海面换气,另一只雄鲸暗地护卫,而这次遇上的鲸群里,有两只雄鲸。一只体型稍大,距离顾舒很近;另一只护卫在幼鲸旁,体型更小,身上藤壶更多。

这两只是情敌?她之前在书上看到过,雄性座头鲸之间存在“竞争性群体”,多只雄性竞争一只雌性座头鲸。不过小鲸鱼都出生了,还争呢?她在心里腹诽。

结果下秒,乐极生悲了。

野外作业危险就危险在,危机瞬息万变,动物想干什么之前,不会提前给你打个招呼。那头体型更大的雄鲸突然挥着巨大的胸鳍向上靠近,原本还有十多米的距离,一下就近在咫尺。

顾舒瞬间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位置不对,心跳瞬间加速。

大翅鲸一巴掌能拍死虎鲸,她要挨上一掌,明天爸妈就得飞来夏普一块一块捞她。

她血液有点发凉,怕惊扰母子鲸,没办法大幅度踢水,只尽量轻柔地后退。

可鲸鱼速度极快,后退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对方主动靠近的速度,现在已经完全超过何屿说的安全距离,极其危险。

更糟糕的是,海面风大,突然打过来一个巨大的浪,水灌进了呼吸管。

她心中紧张,全神贯注盯着下方的鲸鱼,哪有心思观察海浪,呛了一大口水,不住地咳嗽。

鲸鱼眼看就要贴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