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那是贺大人的妻子。

辰时未至,国公府喜庆的鞭炮声已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得了两个一表人才的女婿,江夫人对出嫁的女儿虽有不舍,脸上却全都是喜色。

崔氏、谢氏也都为两个侄女高兴。

月华院的厢房中,江夫人殷切叮嘱两个待嫁的女儿:“嘉月,嘉舒,嫁到婆家后,要孝敬公婆,侍奉夫君,做一个贤妻良母。”

还没等两个侄女点头,崔氏便急忙道:“要是公婆或丈夫对你们不好了,千万别忍着,回来告诉我们,由娘家的人给你们撑腰,什么都不用怕!”

谢氏笑道:“都用不着我们当婶子的,只要你们大嫂出面,就保证你们受不了委屈。”

崔氏笑着连连点头,“都没忆安鬼点子多,还弄了什么内防外防的,也不知道两个侄女婿能不能顺利进来呢!”

一语落下,房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贺嘉月下意识望了窗外一眼,轻轻抿紧了唇,眼中既有不安,也有期待。

贺嘉舒则眨了眨乌黑的长睫,清凌凌的眼神扫了眼窗外,淡定的神色中,隐约有几分忐忑。

好在没多久,两个新郎官都顺利穿过重重防守,找到了自己的新娘子。

吉时已到,身为长兄长嫂,姜忆安与贺晋远要送两个妹妹出嫁。

两对新人给国公爷、江夫人磕过头后,便由贺晋远牵着大妹手里的红绸,姜忆安牵着二妹手里的红绸,向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缓步往前走着,姜忆安看了一眼盖头下的二妹,低声道:“嘉舒,你紧张吗?”

贺嘉舒轻轻点了点头。

毕竟她与郭继山只见了几面,与陌生人差不了多少,还不知他是什么秉性,什么喜好,一想到未知的生活,难免有些紧张。

“大嫂,你出嫁那天紧张吗?”

姜忆安微微一愣,下意识看了眼右边不远处的贺晋远。

不知为何,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也转头看了过来。

晴朗日光倾泻而下,他一身绯红长袍,身材修长挺拔,修眉斜飞入鬓,与成亲那天模样十分相像。

不过,不同得是,那个时候他双眸覆着黑缎,肤色苍白身体病弱,而今一双凤眸深邃幽黑,长袍下的手臂肩背都蕴藏着蓬勃的力量,比以前还要俊美无俦。

姜忆安挑起眉头,唇角俏皮弯起,冲他灿然一笑。

看到她脸上绽放的笑容,贺晋远神色淡定如常,唇角却根本难以压下。

右手牵着大妹手里的红绸,他的步子放慢了几分,同时不动声色地左移了几步,与姜忆安并肩而行。

往前走着,却下意识深深看了她几眼,

他们成亲那日,他双目失明,虽看不到她那时的模样,却清楚地记着那日的情形。

他朝她伸出手来,本要牵住她手里的红绸,她却主动伸出了手,与他的手握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贺晋远眸底闪过一抹笑意,转眸深深看了几眼他的娘子,宽大袍袖下的手掌,悄然捉住了她的五指,握在自己的掌心中。

两只手紧紧交握五指相扣,姜忆安耳根不由一热。

众目睽睽之下,她有些不好意思被人瞧见。

她朝贺晋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撒开手。

但他只是神色如常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面不改色地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用力甩了几下他的手没甩开,姜忆安只好任他去了。

将两个妹妹送出府门后,秦秉正与郭继山便接过了他们二人手里的红绸。

只是两人本都是从容淡定的,接红绸时,却都有些迫不及待。

隐隐僵持了片刻,贺晋远才把红绸的一端交给了秦秉正。

“好好对嘉月。”他沉声叮嘱。

秦秉正:“兄长放心吧。”

另一边,姜忆安也把红绸的一端交给了郭继山。

“郭将军,好好对嘉舒。”

郭继山咧开嘴角,黝黑的脸庞挂着微笑,牙齿格外白。

“大嫂放心吧!”

鞭炮声又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喜庆的锣鼓声回荡在四周,看新人成婚的街坊邻居挤满了公府门前的大道。

“是公府大房的两个姑娘成婚,两个新郎也都是一表人才,啧啧,大房的太太可真是好福气!”

“哎,你看到站在台阶上的那姑娘和少爷了吗?那是府里的大少奶奶和大少爷,瞧瞧男才女貌的,多养眼!”

“江夫人命也太好了吧,得了个好儿媳,还得了两个好女婿,做梦都得笑醒吧?”

“你看看,那不就是江夫人?一看那面相,就是个有福气的。”

众人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躲藏在人群中的大爷贺知砚,也下意识看了过去。

他被父亲赶去边境快一年了,也许久没见到他的妻子儿女了。

江氏已到中年,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此时看上去,竟比柳氏还要温婉貌美。

两个女儿也都嫁了人,女婿也都不错,可没人通知他这个当爹的,就像他已经死在了外面一样。

贺知砚恨恨咬牙皱紧了眉头。

察觉到人群中似乎有个人一直在盯着婆母,姜忆安眉头一拧,朝那方向看了过去。

看到那拎着杀猪刀嫁进门的儿媳妇,贺知砚心里便发慌。

怕被她看见,忙躬身抱住了头,挤到人群后方,贴着墙根飞快走远了。

~~~

从公府离开,贺知砚先去了趟吴公子的府上。

这次他是偷偷从边境回来的,没敢让国公爷知道,因手头的银子所剩无几了,便打算问以前常在一起吃酒玩乐的朋友借些银子使。

谁料,到了吴府,那门房见了他,便像不认识似的把他往外赶。

“我们爷现在忙,没空见你,大爷你还是另找他人去吧。”

说完,吴府的大门便砰得一声关上了。

贺知砚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骂道:“没长眼的狗东西,等我见了你们主子,看不收拾你!”

他要去大狱探监柳氏与儿子,手里没有银子不成,左思右想无处可去,便干脆蹲在吴府的大门外等了起来。

等到日头西斜,吴公子与几个朋友说笑着从府里出来,那几个人都是过去的老熟人,贺知砚心里一喜,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便走了过去。

“吴二,我在这里等你半天了,可把你等着了!”

吴公子等人看见他,都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只见贺家大爷比先前瘦了黑了,精神倒比以前好,只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身上套着的是件小卒的兵服,衣袖都磨白了,哪还有过去身为世子时的富贵模样?

吴公子轻蔑地看他一眼,不屑地扇了扇手里的折扇。

“抱歉,我等还有要事,贺家大爷,恕不能相叙了。”

贺知砚看出他们眼中的轻视,顿时气上心头,但想着先前毕竟是一起吃酒玩乐的好兄弟,还是有情分在的,便忍下了心头的怒火,暂不与他们计较。

“行,你有事,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最近我手头紧,你先借我一千两银子用。”

吴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摇着折扇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蔑视嘲讽。

“一千两银子?贺家大爷,你在开玩笑吧?我们不过是面熟而已,你就问我借一千两银子?别说一千两,就是一两,在下也不能借给你。”

说完,几人没再理会他,嬉笑着坐上了马车离开,前去教坊司寻欢作乐。

看着吴公子等人的马车远去,贺知砚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恨恨骂道:“真是怪我瞎了眼,怎么会把你们这些酒肉朋友当成了好兄弟,今天我才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德行,简直是一堆臭狗屎!”

骂完之后,突地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种德行,便生气地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不过,扇完之后,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眼圈一红,蹲在路边唉声叹气。

当初在公府时,一旦没有银子用,他便会去找江氏要钱花。

少则一千,多则三千五千,江氏都会拿给他,而他一向当成理所当然的事,甚至不给她几分好脸色。

想到这里,贺知砚用力抹了把有些泛红的眼睛。

那时他怎就鬼迷心窍了一般,看不出她的好呢?

无计可施,也不敢被旁人瞧见,他拱肩缩背双手揣在衣袖里,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吴府。

到了府衙大狱,报了名号之后,先进去探监柳氏。

狱卒在前方带路,不一会儿,走到女牢最尽头的一间牢房时,狱卒停下脚步打开了房门,道:“就是这里,一刻钟的时间,探视完就离开。”

柳姨娘本躺在狱中靠墙的狭窄木板床上,听到锁头打开的声音,便急忙坐了起来朝外看去。

待看到贺知砚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兵服走了进来时,不由眉头一皱,眼中的希冀也消失了。

看到她消瘦了许多,贺知砚半是难过半是感慨道:“你受苦了。”

柳姨娘打量他几眼,道:“大爷,你是来接我出去的吗?”

贺知砚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无奈又忿忿地道:“我何尝不想接你出去?只是我现在被父亲赶出公府,哪有这个本事?来你这里之前,我去找吴氏借银子,他都装作不认识我,真是气煞了我!”

听他提到银子,柳姨娘眼睛发亮,但紧接着听到他没借到银子,不由拧起了眉头。

没有银子,又没有权势,她还能指望他把自己救出去吗?

“这么说,我要在这牢房里关一辈子,大爷是帮不了我们娘儿俩了?”

贺知砚想了想,安慰道:“你也莫要灰心,若是有朝一日赶上朝廷大赦天下,你们就能出来了。”

柳氏一听,抿唇暗暗瞪了他一眼。

照他这样说,若是没有大赦天下,那她不就得在牢房里关一辈子了?

不是她不念情分,如今他无能救不出去他们母子,她也不能指望他了。

临走之前,贺知砚把身上的几两银子都掏了出来,留给了柳氏。

“我只有这些了,你先花着,等三个月后我发了兵饷,再给你送来。”

柳氏将银子都收了,道:“大爷,你可记着,这牢里也要使不少银子的,别忘了送。”

待贺知砚离开,柳氏出了一回神,从发髻上拔下根簪子来,用手帕包了,给了狱卒一两银子,道:“兵爷,你想法子帮我把这根簪子送到庆王府,事成之后,我再谢您一两银子。”

狱卒接过来看了看,见那簪子也没什么特别的,送出去也不违反律规,且还有银子拿,便应了下来。

~~~

国公爷养病已有一段时日,这日,咸德帝亲自来国公府探望。

他微服而来,轻车简行,只带了高太监一个随从,也没有惊动府里的人。

到了松风堂,他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先前皇贵妃在世时,回府省亲,他也常跟着过来,是以,对国公府分外熟悉。

国公爷正在里间上药,听到外面略有些虚浮的脚步声传来,神色有些惊讶,对彭六说:“去看看是谁来了。”

彭六推门而出,看到咸德帝微服前来,不由大吃一惊,跪下磕头拜见的同时,扭头对里屋道:“公爷,是皇上来了。”

咸德帝进了正房时,国公爷已披上外袍,从榻上起身。

正要行君臣之礼时,萧奕上前虚扶了一把,笑道:“国公不必行礼,朕是来探望你的。”

饶是自己在养病,但君臣之礼不可废,国公爷拱手行礼。

只是拱手时,粗浓的剑眉几乎拧成一团。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当年左右两臂都中过毒箭,近日新病诱发旧疾,右臂上的伤处溃烂流血,方才彭管家正在为他上药,是以身上披了外裳,左右臂上均缠了一层厚厚的细布,拱手行礼的动作,有些艰难。

行礼之后,肃然坚毅的脸庞已出了层薄汗。

萧奕负手打量了几眼松风堂内,见堂内只有几张桌椅,剑架上横放着几把刀剑,铺设一如从前简单,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他笑了笑,道:“国公的病可大好了?朝中军务繁忙,离不开国公,朕也希望早日看到国公回去处理军务,为国分忧。”

国公爷脸上浮出些许愧色。

非他不想再为朝廷效力,实在是年事已高,加之双臂旧伤复发,挽不得弓拉不得箭,甚至连提笔都不能,恐怕无法再承担军务重任了。

国公爷沉沉叹道:“皇上,恕臣无能为力,这身上的病恐怕难以好转,以后只能在府内养病了。”

萧奕眸中霎时闪过一抹暗喜,却也叹了几声,道:“国公不必多虑,国事虽重,身体更重要,你先安心养病。”

说着,环顾了四周一圈,关切地道:“国公堂内如此清净,朕看着只有彭老管家一人在你身边服侍,这怎么能够?”

国公爷笑道:“多谢皇上,我喜欢清净,这院里有他近身服侍就够了。再者,我那孙媳、孙儿们每天亲自为我熬药送药,也用不着旁人。”

在松风堂呆了半刻钟,萧奕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

只是,走到院外时,遥遥看到一个姑娘提着食盒大步流星地经过旁边的走廊时,便忽地顿住了脚步。

借着山石的遮掩,他微微眯起眸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打量起来。

高太监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姑娘纤细高挑肤白若雪,穿了身石榴红的裙裳,一头乌黑的长发半披半束,眉眼说不出的明媚轶丽。

高太监不禁纳罕。

国公府里竟有这样貌美的女子,不知是哪房的女儿,皇上充实后宫,京中适龄未婚的姑娘都可参加选秀,也不知这姑娘是否定亲。

若是没有定亲,便可下旨入宫侍奉皇上。

萧奕暗暗转动几下拇指上的凉玉扳指,似正有此意,吩咐道:“去打听一下。”

高太监点头应诺,很快去而复返。

看到他回来,萧奕低笑了笑,颇感兴趣地道:“可问清了,是哪房的姑娘?”

高太监面露难色。

迎着皇帝期待的眼神,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回皇上的话,那是国公府的大少奶奶,贺大人的妻子。”

萧奕微微一愣,长指捏紧了掌中的冷玉扳指,眸底浮出几分不悦的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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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