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恩恩爱爱过一辈子。……

翌日一早,天色微亮之时,贺晋远如往常一般醒来。

姜忆安还在睡梦中,纤细的手臂习惯性横亘在腰腹上,笔直纤细的小腿大喇喇搭在他腿上。

因睡得正沉,葳蕤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有规律得微微颤动。

贺晋远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深深看了她好几眼,方才动作极轻得移开她的手臂,无声下榻穿衣。

东边泛起鱼肚白时,按时到了太极殿参加朝会。

只是先帝在位时,每日都会例行召开朝会,且京官五品以上官员皆需要参加,而自从咸德帝登基后,朝会已逐渐改为每十日一次,参加朝会的官员,也需在三品以上。

此次朝会,待众官员都已到齐了,又等了两刻钟左右,咸德帝方到了太极殿。

高坐在龙椅上之后,咸德帝半靠在椅背上扫了眼殿内的臣子,视线落在贺晋远身上后,看到他笔挺的站姿,不由眉头一拧,下意识掸了掸衣袖正襟危坐。

之后,他扫了眼高太监,高太监会意,高声道:“诸位大人,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文臣为首的曹阁老,闻言拂袖站了出来。

因接连多日求见咸德帝无果,今日朝会,他便趁此机会谏言。

“皇上,臣有话要说。近日户部上报了预算,大周拨往西北边境的军费连年递减,去年一百万两,明年还不足五十万两。将士在外戍守,没有军饷、粮草,如何能操练兵力,抵御外敌?以内阁之见,此举应当慎重,军费不可再削减了,还望皇上深思熟虑。”

高太监睨了他一眼,冷笑道:“曹大人,皇上岂能不知?皇上为国日夜操劳,夙兴夜寐,只是国库不丰,皇上又能怎么办?你要是能变出银子,还用皇上忧心吗?”

曹阁老冷眸瞪视他,喝道:“这些年,国库拨出的军费皆有定数,边境军费少了,剩下的军费挪到哪里去了?我问你,单单一个左林卫,军费预算用银竟高达五十万两,你倒是说说,左林卫为何要拨用这么多军费!”

因高顺深得咸德帝器重,除担着秉笔太监、司礼监太监之外,还授任左林卫监军之职。

这左林卫乃是宫中卫队,担着护卫皇宫的要职。

自高顺监军之后,军费逐渐攀升,今年更是异常高涨,一个三千人的卫队军费,几乎与大周西北边境十万将士的军费相当。

曹阁老怒斥之后,高太监脸上并无惧色,反倒揣着手,冷嘲道:“曹大人,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军费如何使用,自有皇上定夺,轮得着你来质问我?”

一个宦官,当朝对文官之首的曹阁老这样出言不逊,满朝文武眼中都显出震惊之色。

咸德帝却只是淡淡扫了眼曹阁老,似笑非笑地道:“曹爱卿,高太监一腔忠心为国,你莫要误会了。国库不丰,内阁该想办法充盈国库,为朕分忧,而不是反过来指责高太监。”

皇上这样偏袒高太监,曹阁老满腔愤怒,连胡子尖都气得微微发抖。

他咬牙看了一眼右列。

因国公爷养病没有上朝,这右列之首便是空的,没有他老人家镇守在此,也难怪高太监气焰嚣张,仗着皇帝宠信,连他这个阁老都不放在眼里!

曹阁老沉沉暗吸一口气,只得压下心中的怒火,没再多言。

大殿内寂然无声,满朝文武也无人再谏言,贺晋远眸光沉沉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咸德帝,道:“皇上,充盈国库并非一日之功,而先前西北边境曾屡遭外寇侵扰,虽说现在边境安然无事,却不可掉以轻心。自先帝在时,左林卫军费的开支用度每年不过五万两,现在军务未变,士兵与兵备也并无变动,军费却要增加十倍,莫说曹阁老,微臣心中也有不解。为了服众,不如就请高太监说一说,这五十万两的预算,打算如何使用。”

高太监嘴唇嗫嚅几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脸色变幻莫测,头上也急出了一层冷汗。

看高太监着急紧张的模样,曹阁老不由挺直腰杆,暗含赞赏地看了眼贺晋远。

有贺家这位后生在朝堂说这番话,就如国公爷在此坐镇一样,让他有了底气!

身为内阁首辅,他此时更会直言进谏,以大周军民为先,绝不容权宦随意染指军政用银,中饱私囊!

“贺大人说得是,如果高太监说不出个一二三来,那内阁也就只好否决这项提议,令户部再拟草案来!”

高太监抹了抹额头冷汗,求救似地看向咸德帝。

知晓贺晋远担任兵部郎中,对当朝边境、卫所军政花费了如指掌,且这内阁首辅也不好对付,咸德帝讪讪笑了笑,开口道:“贺爱卿与曹阁老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样吧,散朝之后,朕会让高太监写个预算的折子出来,交于内阁再议。”

听到皇帝松了口,曹阁老捋了捋胡须,昂首阔步回列。

早朝散去,百官告退。

咸德帝走下龙椅,看了眼正要离开的贺晋远,道:“长风,你留步,朕有话要对你说。”

贺晋远顿住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咸德帝顺利登基,祖父功不可没,但他并非对贺家全然信任,相反,他疑心甚重,对贺家还多有提防忌惮。

之前朝堂议事,他支持曹阁老的提议,为免咸德帝觉得他有结党的嫌疑,他思忖片刻,神色平静地解释道:“皇上,方才议事,微臣是以边境军务为先,就事论事,并非忤逆圣意,还请皇上明察。”

“朕岂能不知?你是为国着想。高太监才担任监军不久,有些不周之处也在所难免,此事以后再议,”咸德帝摸着鼻子笑了笑,话锋突地一转,“朕听说公府出了大事,国公已病了好些日子,现在如何了?”

问竹楼失火一事,刑部调查之后,案件也呈送到了御书房,所以,咸德帝早已知晓来龙去脉。

贺晋远道:“多谢皇上关心,祖父已有所好转。”

闻言,高太监眼中闪过一抹惊色,咸德帝也不自在地笑了一声,道:“那就好。你让国公安心在府里养病,朕改日就亲自去探望他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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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贺嘉月、贺嘉舒明日便要出嫁,国公府中布置得焕然一新,四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松风堂也不例外。

国公爷身姿笔挺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如饮酒般,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一饮而尽。

之后,垂眸扫了眼院门处挂着的喜结,虎目闪过一抹淡淡笑意。

两个孙女婿一文一武,都是青年才俊,孙女定下这样的亲事,他心中满意。

因老二带来的心中闷痛,也已好转了些许。

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姜忆安带着贺晋承、贺晋川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长孙媳与两个孙子的模样,国公爷忍不住微微一笑。

姜忆安穿了一身黑色武袍,足瞪鹿皮小靴,头发高束马尾,手里拎着把弓箭,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庭院中。

贺晋承、贺晋川则紧随其后,一溜小跑。

见了国公爷,姜忆安单膝跪地,神色严肃地拱手道:“启禀贺将军,宅院防守已经布置完毕,请将军检阅。”

国公爷亦正了神色,抬手虚点了点地面,道:“大门、角门如何防守,守卫者都有何人,何时换岗,何时休息,你一一道来。”

姜忆安拿起一把羽箭,以箭为笔,在地上横七竖八地划了几道后,煞有介事地指着那幅潦草的公府布防图,道:“回禀将军,明日辰时,秦家、郭家一同来到公府,意图带走我方珍宝。卑职已将护院分为三队,一队二十人戍守南大门,一队十人戍守西角门,一队五人戍守东角门,每隔一个时辰换岗,待秦、郭两家离开之后,再行休息。”

国公爷思忖数息,盯着她虚点的西角门处,道:“此处是防守要地,换岗之时会有片刻空隙,该如何布防?”

姜忆安想了想道:“卑职会将此处另外安排盯梢看守之人,以防换岗空档之时有人偷袭。”

国公爷捋须点头笑了笑,道:“这是外防,内防如何布置?”

姜忆安灿然一笑,指了指内院的方向,道:“卑职在内设置了三重防守。一重设在二门处,待迎亲的队伍前来,两个妹夫需得经过一关“飞沙走石”方能顺利通过,此为体力考验;二重设在紫薇院、兰香院外,秦、郭两位妹夫到了此处,需得回答三个难题才能进入,此为才学考验;三重设在两院的厢房中,两个妹夫能够顺利找出两个妹妹,才算最终突破防守。”

国公爷虎目含笑,暗暗打量了贺晋承、贺晋川一番,道:“这两人担任何职?”

姜忆安笑看了两个堂弟一眼。

“回禀将军,这是我的两个副将,关于二人,卑职正有问题要向您请教。”

“讲。”

“卑职拿不准主意,两个副将哪个管外防,哪个管内防?”

“哦,他们都什么特点?”

姜忆安道:“一个机灵会打算盘,一个沉稳善用弹弓。”

国公爷沉吟片刻,道:“前者管内防,后者管外防。”

顿了顿,又看向两个孙子,笑道:“不管外防内防,一样重要。”

贺晋承、贺晋川笑着跳了起来,都猴到国公爷身边,道:“祖父,大嫂是将军,我们两个是副将,您老人家是坐镇账中的大帅,什么时候您的病好了,教我们挽弓射箭!”

下值回府,贺晋元还没走到松风堂,便听到院里传来了国公爷铿锵有力的笑声。

到了松风堂内,看到祖父身姿巍峨挺拔地站在院内,一双虎目也炯炯有神,他暗暗舒了口气。

之后,视线便移到了他的娘子身上。

姜忆安看见他便眼神一亮,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睛,又突地敛去嬉笑的神色,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

“卑职见过贺大人。”

看到她一副黑袍劲装利落的打扮,还在扮将士逗祖父开心,贺晋远唇畔露出微笑,不自觉深深看了她好几眼。

国公爷打量了他一眼,剑眉一皱,忍不住暗啧一声。

他这个长孙自小行事沉稳端方,只有每次见到他媳妇时,那视线根本难以移开,连眼神都柔和得不像话,变化也太大了。

晚间陪国公爷在松风堂用过饭,又侍奉他老人家喝过药,姜忆安与贺晋远方携手回静思院歇息。

因明日是两个妹妹一同出嫁的日子,一想到自己灵机一动布置的内外防守,姜忆安便高兴激动地睡不着觉。

“夫君,我今晚不睡了,现在就去嘉月、嘉舒的院子里看看她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她一骨碌想从榻上爬起来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及时轻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按了回去。

“娘子不必着急,辰时迎亲,妹妹提前一个时辰起床梳妆打扮便可,你这个时候去她们院里,反而会影响她们休息。”

一想到两个妹妹明天嫁人,晚间需得睡眠充足养好精神,姜忆安便没再坚持。

不过乖乖在榻上躺了几息后,她眨巴着乌黑的眼睫盯着帐子顶,有些苦恼地道:“夫君,可是我很兴奋,睡不着。”

贺晋远似乎早有对策。

他轻笑了笑,自榻旁的小几上拿出一本书册来,道:“娘子要听话本吗?”

姜忆安眼神一亮,惊喜地道:“夫君你已经帮我买回来了?”

贺晋远勾起唇角,淡淡点了点头。

下值回府时,想起她要听话本故事,他便从书肆买了一些回来。

姜忆安满眼期待,“夫君,这本书里讲的是什么,你快读给我听。”

贺晋远看了裹在被子里的她一眼,随后垂眸扫了眼自己这边的被窝,不动声色地道:“娘子离我近些,这样听得更清楚。”

姜忆安迅速滚到了他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前,与他一同看他手里的话本。

贺晋远下意识看了她几眼。

她盯着他手里的书,澄澈的杏眸睁大,似是很感兴趣的模样,还迫不及待呼啦啦翻了几页。

动作间,她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带来丝丝酥麻的痒意。

“夫君怎么不读?”姜忆安仰首看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提醒他快点开始。

贺晋远回过神来,压下心头那点燥热,清清嗓子温声道:“这本《海棠记》,讲的是一个姑娘路上遇到歹徒追杀,被一个猎户救了一命,自此两人坠入爱河......”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

他自来不看这些姑娘们喜欢的有关儿女情爱的话本。

若不是想到他的娘子兴许感兴趣,他很难会说服自己,在书肆掌柜异样视线的注视下,一连挑选了数本。

姜忆安也奇怪地看了那话本子几眼。

她还以为这些话本会像嘉舒院里的书册一样,讲治水种田,讲捞鱼捕虾,还有些是行兵打仗,经营生意,甚至于江湖轶事之类的,没想到是歹徒追杀的内容。

听上去似乎也不错。

想了一想,她点了点话本,道:“夫君,你读一读那姑娘是怎么被歹徒追杀的。”

贺晋远有些意外她只对这些感兴趣。

但细想一想,他的娘子本就与众不同,喜欢这些,也在情理之中。

他翻了几页,开始读了起来,“姑娘一路疾奔到悬崖边,几个歹徒穷追不舍,姑娘看到那提着刀的歹徒,提心吊胆,脸色煞白——”

读到这段,下一段就是猎户从天而降救了话本里的姑娘,两人一见钟情,喜结连理,过上了夫唱妇随、举案齐眉的甜蜜生活。

贺晋远已一目十行地看过了下面的内容。

因此,在读到追杀的部分时,唇角已不自觉弯了起来,长臂也下意识揽紧了怀里的人。

然而刚读完这一段,他轻咳几声,正要接着读接下来最为重要且甜蜜的内容时,姜忆安忽地从他怀里爬了起来。

她皱着眉头,赤足站在榻上,先是活动了几下手腕,打了几记又快又重的勾拳,之后看了眼贺晋远,道:“夫君,你也起来。”

贺晋远意外,却也按照她的吩咐来做。

两人面对面站好了,姜忆安仰首看他一眼,道:“你扮歹徒,我扮那姑娘,我试试能不能把你这个‘歹徒’一拳撂倒。”

贺晋远:“......”

不等他开口,一记重拳便挥了过来。

贺晋远侧身避过,拳风扬起他的寝衣衣摆。

“娘子,我们......”

话未说完,姜忆安不服输地喝了一声,又一拳挥了过去。

拔步床内空间有限,避无可避,躲无可躲,贺晋远一手负在身后,见招拆招。

连对了十余招,眼前的“歹徒”应对轻松自如,还没有丝毫把他撂倒的迹象,姜忆安不由眉头一皱。

正当她打算再多使出几分力气时,贺晋远忽地变守为攻,大掌掐住她的腰,一下将她抵在了墙上。

他气息有些不稳,一双幽黑深邃的凤眸紧紧盯着她,道:“娘子还没说清楚,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姜忆安挣了几下,没挣脱出来,气喘吁吁地道:“赢了输了该如何,赢了的人说了算。”

这一点他大可以放心,就算输了,她也不会耍赖!

贺晋远低低笑了一声。

他俯身上前,炽热的视线在她的柔软唇上流连。

“娘子有困意了吗?”

姜忆安看他一眼,微微噘起嘴,因为眼前这个会拳脚功夫的“歹徒”赢了她,心里还有些不服气。

“刚打了一场,怎么会困?要不我们再打一次,夫君你再扮一次歹徒,要是你还能赢了我,我心服口服......”

贺晋远低头重重亲住了她的嘴,堵住了她的话。

他不想再扮歹徒了。

如果她是那位遇险的姑娘,他要做与她一见钟情的猎户,与她琴瑟和鸣,鹣鲽情深,恩恩爱爱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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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