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竹楼轰然倒地。

阁楼之上,贺二爷神色淡定,不慌不忙地看着红色的火舌在房内肆虐。

热浪迎面扑来,四周书架上的书画化为燃料,火焰从房内蔓延到外面的走廊,进而如火蛇般上下攀沿,以竹木为梁柱的三层阁楼,很快陷于火海之中。

肆虐的火光明灭不定,黑色的灰烬随着灼热的气流翻飞,噼啪燃烧的声音不绝于耳,书房内呛人的浓烟密布,已到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国公爷昏睡未动,呼吸却逐渐粗重起来。

一双剑眉紧锁,似感受到周边的浓烟热浪,人却难以醒转过来。

咔嚓几声沉闷的断裂重响,烧焦的书架轰然垮塌,砸在近前的地板上,又引燃起一片火光。

透过四周升腾肆虐的火焰,贺二爷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依然在昏睡中的国公爷。

他突然哑声笑了起来。

笑声突兀地拔高了音调,一声比一声更高,却在几瞬后,因吸入了浓烟戛然而止,捂住胸腹剧烈地咳嗽起来。

“爹,儿子对不住您,但儿子会陪您一起上路,咱们父子两个作伴,黄泉路上不会寂寞,”他一边哑声咳着,一边断断续续地道,“爹,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您应该能体谅我的被逼无奈......”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道极快的脚步声!

贺二爷神色一凛,捂住口鼻向外面看去。

只见一个人影走到门外,一脚将燃着熊熊火焰的门板踹倒,不顾屋里的浓烟烈焰肆虐,大步走了进来。

外面呼呼的凉风忽然吹了进来。

火势越来越猛得同时,浓烟却被吹散了些许,眼前的视线陡然清晰了许多。

那人影走到近前,贺二爷逐渐看清来人是谁,不由大吃一惊。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姜忆安已五指握成拳头,澄澈的杏眸中冒着怒火,挥起拳头猛地砸向他的下颌!

咚的一下沉闷声响,贺二爷从轮椅上摔下,狼狈地跌倒在地。

他吃痛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脸,口鼻处涌出的鲜血霎时染红了衣袖。

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贺二爷暗暗咬紧牙关,看向姜忆安的眼神,难掩震惊与恨意。

“你是怎么发现的?”

“混账二叔,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己找死,还要拉上祖父垫背!你真是丧心病狂!”

姜忆安冷冷一笑,狠声唾骂他几句,之后怒气冲冲地收回拳势,视线在浓烟滚滚的房内逡巡,寻找国公爷的身影。

定睛看去,国公爷躺在靠窗附近的罗汉榻上闭眸昏睡。

榻旁的火焰窜起,已燃着了他的袍摆,虽是还在昏睡中,眉头却紧蹙成一团,似还能感受到外面灼热的火焰与呛闷的浓烟。

姜忆安几步走过去,迅速扑灭他身上的火,之后探手在他鼻端试了试。

探出他老人家还有呼吸,她紧绷的心弦总算放松了些许。

“祖父,醒醒!”

她刚刚掐住国公爷的人中,然而不等她用力,贺二爷不知何时已扶着旁边的拐杖坐回了轮椅上。

他目露凶光,一只手举起拐杖,狠命朝她的脊背挥来——

“你休想把父亲带出去!”

察觉到身后的危险,姜忆安眉头一皱,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

之后,几乎不过瞬间,她疾步掠到贺二爷的身前。

还在他愣神之际,飞起一脚踢中他的手腕。

咚的一声,拐杖从他手中腾空飞出,落到了远处的角落中,迅速被火焰吞噬。

贺二爷捂住震痛的手腕,仓促地转动轮椅退后。

正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房梁从屋顶倾斜坍塌下来,裹挟着热浪与火焰,猛地砸向了地面。

浓烈的烟尘与火光溅起,断裂的房梁将地板砸出一个大洞。

火苗忽地窜了起来,整个书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在烈焰浓烟中摇摇欲坠。

贺二爷看了眼房内越来越大的火势,苍白的额角青筋毕现,冷笑道:“大侄媳妇,你走不了了,今天与我们一同葬身火海吧!”

火焰升腾,温度灼热,姜忆安暗暗呼出一口气,双眼紧盯着他,冷笑道:“竹楼失火,这个时候,公府里发现火光的小厮丫鬟应该已经赶过来了,再晚不过半刻,他们会纷纷提水来救火,二叔你不用担心我能不能走得了,还是拭目以待,你辛苦谋划一场,最后到底会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完这番话之后,姜忆安没再理会他。

这书房已经没法再多呆一刻,不被烧死,也会被浓烟呛死,她必须赶紧带国公爷离开!

四周浓烟渐拢,热浪扑面,国公爷昏睡不醒,也没时间再叫醒他老人家。

她当机立断,两手扶着国公爷的肩背让他坐起来,之后微微躬身,双手握拳用力,将他背了起来。

双脚踩实了地面,也背稳了国公爷,眼看头顶燃着熊熊火焰的房梁又要砸下来,她提步穿过四周的浓烟与烈火,背着他冲出这间火势最凶猛的书房。

与此同时。

遥遥看到漱石斋的方向在暗夜中亮起火光,锦翠园值守的丫鬟仆妇吩咐惊慌不已,一个个急得高喊:“失火啦!失火啦!快来救火啊!”

这番动静也惊动了前院的主子们。

先是江夫人匆匆忙忙赶了过来,看到那冒着滚滚浓烟的青竹楼,又听说儿媳和国公爷还在里面,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晕倒过去。

不过还是勉强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面吩咐人去打水救火,一面让赶来的护院们去竹楼里救人。

不一会儿,秦氏、谢氏、崔氏也都赶了过来。

听说丈夫还在青竹楼里,秦氏望着起火的竹楼,脸色煞白不已,一下跌坐在了地上,哽咽着哭喊道:“二爷行动不便,你们快去救他啊!”

谢氏、崔氏也急得团团转。

谢氏眼里含泪,骂道:“这个节骨眼上,三爷喝了些酒,偏生睡得像死猪一样,怎么喊也喊不醒!公爷二弟和大侄媳妇都在楼里,万一有个好歹......”

崔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边安抚着秦氏,一边呼喝着让小厮丫鬟去楼里救人。

但那样大的火势,别说进去了,甫一靠近,烫人的热浪就迎面扑了过来,众人都不敢上前。

几个护院勇猛些,冒着火光冲到了楼里。

但不过一会儿,都急匆匆从楼里退了出来。

“大太太,里面浓烟滚滚,根本看不清路,小的们实在没法再进一步!”

正在这时,贺晋睿匆匆赶了过来。

他看了眼面前火势凶猛的竹楼,脸上的血色几乎霎时褪尽,对秦氏道:“娘,我爹呢?”

秦氏已哭成了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爹他们都在楼里,儿啊,这么大的火,可怎么办啊!”

贺晋睿看了一眼丫鬟小厮打来救火的水。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提起水桶,将桶里的水自头顶浇下打湿衣袍,然后拿了一块湿帕子捂住口鼻,提袍冲进了竹楼中。

秦氏看到儿子也进了楼里,心里又急又怕,不由嚎啕大哭起来。

饶是再强装镇定,江夫人此时也快撑不住了。

望着那火势越来越大的竹楼,想到儿媳与公爹只怕凶多吉少,她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

正在不知该怎么办时,忽地,几道又快又急的沉稳脚步声传了过来。

转眼看到儿子带着两个小厮疾奔而来,江夫人哽咽着高声道:“晋远!忆安和你祖父还在楼里!”

面前的竹楼火势汹汹,火光映在幽黑深邃的凤眸中。

贺晋远却如没有看到那些烈焰浓烟一般,神色平静沉着地大步走进青竹楼。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的长指暗暗捏紧了腰畔的平安扣,指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看到主子闯进了大火之中,南竹与石松有些担心得彼此对视一眼,加快步子跟上。

走进火海之中,即便眼前浓烟弥漫,但凭着记忆当中的熟悉之感,贺晋远屏气凝神,一路穿过浓烟烈火,转眼间便疾步到了三层阁楼。

阁楼处的木梯已燃起火焰,时刻有坍塌的风险。

贺晋远提步跃过最后一阶木阶,到了转角之处时,只见半人高的残梁断柱不知何时坠落下来,堵住了前方的去路。

南竹与石松迅速上前,合力将其移开。

贺晋远的视线在回廊处快速逡巡一遍,之后快步向贺二爷常作画的那间书房走去。

书房火势最为凶猛。

火舌肆虐地舔舐着窗棂木椽,热浪滚滚,犹如地狱烈火一般,根本无法踏进一步。

“娘子!祖父!”

四周传来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吞没了他干哑的声音,也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贺晋远平静的神色未变,衣袖下的长指却紧握着平安扣,拳头在不自觉微微发颤。

像是压根没有看到眼前的火势一般,他疾步往书房走去。

饶是南竹与石松无惧火势,此刻也变了神色,两人齐声道:“主子小心!”

贺晋远似没有听见,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两人担忧得对视一眼,暗暗咬紧了牙,一边掠身跟上,一边挥刀扑灭近旁的烈火。

突地,不远处传来一道有气无力的微弱声音,“夫君!”

贺晋远猛地顿住脚步,循声看向那尽头一间不起眼的杂物房。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只是方才还沉稳的步伐,此时仓促而焦灼。

杂物房的房门半开着,姜忆安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

国公爷则靠在房间的墙壁上,虽还闭着眼睛,但眼皮微微颤动,已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贺晋远眸底一片赤红。

深深看了一眼姜忆安,他撩袍蹲在她面前,先是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抹去她脸上一团团黑乎乎的烟灰。

几瞬后,平息了胸腔中激荡起伏的情绪,他哑声道:“娘子,你怎么样?”

姜忆安眼神炯炯发亮,看着他灿然一笑,“夫君,我没事。”

笑着,却坐起身来靠近他,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双眼紧盯着他深邃的凤眸。

眸中只映着她的面容,并无半分之前遇到火灾时,心病诱发的应激症状。

看到他安然无事,她悄然松了口气。

之后眉头一皱,握拳轻轻锤了几下自己的肩头,烦恼地道:“就是祖父太重了,楼梯还被堵住了,我背着他老人家吃力,实在跑不动了。”

听她这样说,贺晋远眼睛虽是红的,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弧度,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娘子辛苦受累了。”

石松与南竹不待吩咐,已一个背起了国公爷,一个在后扶着,趁着四周的火势还没蔓延至近前,匆匆循着木梯下楼离开。

咔嚓一声重响传来,是一侧梁柱倒塌的声音。

姜忆安循声望去,只见那书房方向的房檐木墙卷入漫天火焰中,半边青竹楼开始向下垮塌。

周边的温度滚烫,这里很快就有燃成灰烬的风险,事不宜迟,得赶紧离开。

贺晋远在她面前蹲下。

看到他坚实的肩背,她二话不说,麻利地趴在了他的背上,两条胳膊熟练地环住他的脖颈。

双手托着她膝窝,将她稳稳背起后,贺晋远迈着沉稳的步子,快步往木梯处走去。

浓烟弥漫过来,在火光与黑暗中前行着,忽地,不远处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转眼间,贺晋睿背着贺二爷,从浓烟烈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出来。

他的衣袍烧了几个窟窿,脸上也都是黑灰,贺二爷的模样则更加狼狈,衣袖袍摆烧毁了大半,身上散发着皮肉烧焦的味道,苍白的脸庞还有触目惊心的血迹。

意外看到面前的大哥大嫂,贺晋睿蓦然停住了脚步,贺二爷则吃惊地愣住。

他看了眼贺晋远,又看了看姜忆安,苍白的额角浮出道道青筋,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惊愕之色。

周围这么猛的火势,他以为那小姜氏与父亲根本逃脱不了,兴许早已葬身在火海中,可谁知她竟然安然无恙!

贺二爷胸膛沉闷地起伏着,开口时,嗓音惊颤,“国公爷呢?”

贺晋远神色极冷地看着他,淡声开口:“二叔,你的谋算落空了,祖父已经被救了出去。”

贺二爷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本就苍白的脸色血色刷得褪尽,惨白如纸。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神情错愕。

贺晋远冷冷一笑,没有看他,而是转眸看着近前愈燃愈烈的火焰。

风卷着火焰愈来愈近,四周尽是难以望穿的浓烟,滚烫的温度陡然上升,空气中漂浮着烧焦的窒息味道。

他似乎又回到了问竹楼失火的那一天。

只是,那时他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挚友为救他被烈焰吞没,而今,他看到的,则是二叔事情败露之后,神色颓败的狼狈模样。

他收回视线,淡淡扫了眼贺二爷身上黑一块红一块烧焦的痕迹。

“二叔,当初蓄意谋害我,是否想到有一天,你也会身处烈火之中,尝一遍被烈焰炙烤的滋味?”

贺二爷唇角扯起,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让你查到了当年的事?”

姜忆安哼了一声,不答冷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二叔,事到如今,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好自为之吧!”

贺二爷嘴唇嗫嚅几下,脸上泛起苦笑。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这世上有后悔药吗?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贺晋远最后瞥他一眼,锐利如刃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不是每个犯下过错的人,都有悔过自新的机会。”

背着他的娘子,在木梯被火焰吞没之前,他疾步循着台阶跃下,背影很快消失在呛人的浓烟中。

轰隆一声巨响,木梯应声断裂,脚下的阁楼失去支撑,也开始坍塌陷落。

四周剧烈晃动起来,贺晋睿惊慌失措,背着贺二爷转身往另一边跑去,道:“爹,这里走不通了,我们去看看那边还有没有出路。”

仓促地奔跑了几步,贺二爷却忽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命令道:“放我下来。”

贺晋睿愣住,蹲下身将他靠着墙边放下,急道:“爹,你是怎么了?火势越来越大,我们要赶紧走啊!”

风呼呼吹来,隐约夹杂着秦氏嚎啕的哭声,“二爷,你和儿子在哪里,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们活着!你们快出来啊!”

贺晋睿道:“爹,你听到娘在喊我们了吗?咱们先逃出生天要紧!”

贺二爷双目赤红,用力闭了闭双眸,悔恨的眼泪顺着眼角滚滚落下。

如果不是用那些阴谋算计谋划爵位,他本可以与秦氏白头偕老,看着儿子稳步迈入仕途,如老三老四那样,以后膝下儿孙环绕,颐养天年。

可他居心不正,太过贪心!

就算逃出生天又怎样,他又有何颜面面对父亲,面对妻子,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过!

脚下传来阵阵轰隆声,似乎伴随着来自地底深处的火焰呼啸——

看到父亲老泪纵横,贺晋睿酸楚涌上心头,低声抽泣起来,道:“爹,我们走吧!要不是您想让我和娘过得更好,您也不会谋害大哥,谋害祖父,我们向他们认错,求得他们的原谅......”

贺二爷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哽咽着打断了他的话:“为父是二房的一家之主,一步错,步步错,就算是想让你和你娘过上好日子,也该凭自己的本事,而不是踩在别人的尸骨上,处心积虑的算计!现在落到这一步,是爹罪有应得!望你引以为戒,以后堂堂正正做人,不要再用这些卑劣的手段害人。”

贺晋睿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贺二爷哑声笑了笑,又道:“你娘还不知道我做的那些事,等到她知道的那一天,就让她怨我吧。以后的日子,望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娘。”

听他这样说,贺晋睿心头慌乱,道:“爹,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话未说完,烟尘和火焰裹挟着无数碎片向四周扩散,整个竹楼开始猛地晃动起来。

贺二爷忽地伸出胳膊,用力将儿子推了出去,“快走,别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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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暗夜色中,红色火光肆虐,翻滚的浓烟四处飘散,沉闷轰隆的巨响不断传来,青竹楼在大火中层层坍塌陷落。

江夫人看着竹楼望眼欲穿,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忽地,旁边响起小厮丫鬟热烈的欢呼声。

“大少爷与大少奶奶出来啦!”

“大少爷与大少奶奶平安无事!”

江夫人定睛看去,只见漫天火光下,儿子与儿媳穿过浓烟烈焰,手牵着手从竹楼里疾步跑了出来。

她忍了半天的泪再也忍不住,眼泪滚滚落了下来。

而另一边,秦氏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火光,不断地问旁边的人:“二爷呢?晋睿呢?他们怎么还没出来?”

突然,砰的一下,有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传来。

小厮往那边看去,忙叫道:“是二少爷从楼里掉下来了!”

“快去救人!快去救人!”

紧接着,下一瞬,三层竹楼轰然倒地。

姜忆安与贺晋远并肩而立,转眸向后看去。

浓烈黑烟与漫天火焰升腾而起,曾经的三层阁楼变成了一片冒着浓烟的废墟。

竹楼中的一切,尽数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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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