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听从贺二爷的吩咐,去请秦氏时,她正在花厅理事。
因国公爷刚打发人送来了信,回京之后,他先去宫中复命,傍晚时分会回府,所以,这寿辰宴现在就该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了。
前几日,各管事分别领哪几宗事项都已安排得明明白白,今日,秦氏就如这府里真正当家理事的当家人一样,将各管事婆子们指使得团团转。
她端坐在花厅中,唇角噙着傲慢得意的笑。
寿宴大事,江夫人,谢氏,崔氏也没有袖手旁观,都在旁边为她帮衬。
想到二嫂定下的席面,崔氏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意味,忍了几忍,还是劝道:“二嫂,趁着那熊掌、鹿茸还没买来做菜,还是尽快把这些菜撤了吧,公爹出行在外,都与将士们一起用饭,从不用这些奢侈的菜式,今儿是他老人家寿辰宴,添上这个菜,他老人家未必高兴。”
秦氏瞥了她一眼,道:“弟妹,你怎知他老人家不会高兴?咱们偌大一个公府,又不缺那些吃的用的,别说寿宴用些贵重的食材,就是天天吃都使得。小门小户出身,见识未免短浅了些,把这都当做了不得的东西了。”
崔氏被她噎住,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索性什么也不劝了。
谢氏听不惯她这样明嘲暗讽崔氏,冷笑道:“这与什么小门小户没什么关系,这是会过日子。咱们虽是公府,也是一大家子人过日子,府里这么多人吃喝用度,哪一项不需要忖度着用?公爹不奢侈浪费,是在树立榜样,也是我们公府的家风,咱们做小辈的也应该学着。”
秦氏淡淡睨她一眼,道:“弟妹你打理过中馈这么多年,还好意思说这个?我这是孝敬公爹!你倒是该反省反省,给公爹过寿宴,连些好的菜都不用,你是真孝顺吗?”
不孝这顶帽子扣下来,一语堵住了谢氏的嘴,她张口结舌半晌,气得咬紧了牙,点头道:“行,我也不劝了,我以后好好反省反省,二嫂你就尽力尽你的孝心吧。”
说罢,她也不再开口多说一句。
看到秦氏这样我行我素,且把妯娌们好心当成驴肝肺,江夫人正色劝道:“她二婶,大家都是好意,孝顺二字,既讲究孝,也要讲究顺,咱们孝敬公爹他老人家,也要顺着他老人家的意思来,你这样万一弄巧成拙,惹得他老人家生气,岂不是不好吗?”
秦氏冷笑了笑,道:“大嫂,你不说这个倒好,一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这整个国公府里,除了先前老太太有个吃素斋的小厨房,就只有晋远有个小厨房了。他那院子里的厨子都是御厨,每天都能喝上黄芪山药粥,晋睿小时候还常问我,为什么别人院里都没小厨房,就偏只有他有?我就告诉他,晋远聪慧,小小年纪就把《千字文》倒背如流,祖父特意奖赏他的。要是他能有这样的本事,祖父也能奖赏他一个。怎么,依大嫂的意思,晋远能破例,我为公爹办一场寿宴,连破例添上几道好菜都不能了?”
不等江夫人开口,崔氏便急道:“二嫂,晋远用小厨房,那是事出有因的。当年他身体弱,先帝见了他喜欢又心疼,特意吩咐公爹请御厨来给他熬药膳粥调养身体的,这不是破例,是公爹奉先帝口谕办事。你怎么能与晋睿说这样有失偏颇的话?要是孩子心里有了计较,处处要比本事,处处要争强好胜,要是太过了,那岂不是容易偏执?再说,那小厨房的花费,从不走官中的账,都是大嫂自掏银子。你可不要把这个混淆一谈,也不要拿这个破例做比较。”
秦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她倒不是要与几个妯娌作对,只是以前自己总是最不言不语那个,现如今说话有了分量,总要自己拿主意行事,才能让几个妯娌真正明白,这个国公府里,谁才是以后当家理事的人!
“不管是不是,反正今天我已经定下了这个主意,大嫂,弟妹,你们都不用说什么了。”
江夫人、谢氏、崔氏对视一眼,三人便都没再说什么,也压下了不适的情绪,打起精神帮衬着她操办寿宴的事。
正在这时,青云院的丫鬟来请秦氏,她便先撂下了花厅的事,回了青云院。
到了院里,贺二爷已在院中等她了。
看到她,他便转动轮椅向她走来。
秦氏忙快走几步到他面前,矮身蹲在他腿旁,看到他白皙的额角挂了一层汗,便急忙拿帕子帮他擦了擦。
“二爷,你找我什么事,在屋里等我就是了,怎么出来了?”
贺二爷垂眸深深看着她,道:“先前你说,寿宴上要给父亲准备贡酒,你可准备好了?”
秦氏一笑,道:“你惯会替我操心,这点小事我还能办不好吗?”
贺二爷笑了笑,苍白的额角隐约浮出几道青筋。
“你去拿一坛贡酒过来,待会儿给父亲庆祝寿宴时,我亲自带过去,为父亲斟酒祝寿。”
秦氏笑道:“二爷,还是你想得周到,以前我还常向你抱怨,说我们二房处处都排在后面。现在你是世子,这给父亲祝寿,该是你来第一个斟酒敬酒的。”
贺二爷没说什么,只是沉沉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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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国公爷从宫中回府后,坐在松风堂的厅内,接受府里儿孙、儿媳、孙媳们的磕头祝寿。
先是二爷贺知林、三爷贺知丞磕头,因大爷贺知砚在边境历练、四爷贺知舟在大同领兵,国公爷没让两人回来祝寿。
接着是江夫人、秦氏、谢氏、崔氏四个儿媳们上前磕头祝寿。
之后则是府里的孙子辈,以贺晋远为首,贺晋睿、贺晋承、贺晋川在后,因贺晋衡还在广安任职,国公爷也没有让他回来。
几个孙子一起磕了头。
孙女辈,则是贺嘉月为首,贺嘉舒,贺嘉云,贺嘉莹在后,几人都为国公爷磕了头。
再就是孙媳辈。
孙媳辈惟有姜忆安一个。
因贺晋平进牢房受刑后,肖氏以与他和离后离开了国公府,这事国公爷是首肯的了,只是那温氏与贺晋睿和离,却是先斩后奏,事后才写信告知了国公爷。
国公爷眸光沉沉,视线锐利地瞥了一眼贺晋睿。
虽没说什么,剑眉却悄然拧紧了几分。
磕头祝寿完用宴。
国公爷身姿巍峨笔挺地坐在上首,贺二爷在其左下,其后依次是三爷贺知丞,长孙贺晋远,次孙贺晋睿,以及贺晋承、贺晋川等。
坐定之后,丫鬟仆妇们陆续摆上膳食。
当看到一道参茸蒸熊掌端了上来时,国公爷粗浓的剑眉紧拧,肃然坚毅的脸庞露出不悦。
看出父亲的神色,贺二爷道:“爹,这是儿媳们的一片孝心,您可不要不领她们的情。”
花厅里妯娌们因为这道菜而起了几句争执,这件事,三爷贺知丞并不知晓,所以闻言也笑道:“二哥说得是,爹,今日是你的寿宴,就破一次例吧。”
国公爷皱眉,“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沉声说完,用饭途中,国公爷并没有举筷伸向过那道菜。
席间用的是贡酒。
贺二爷拿起自己面前的酒壶,亲手为国公爷倒满一盏酒,笑道:“爹,这是府里以前御赐的贡酒,今天是您的寿辰,儿子敬您。”
国公爷举目望向那盏酒。
这酒曾是先帝所赐。
想起先帝在世时,既是翁婿相合,又是君臣相知,谁料女儿早逝,先帝走时也不过天命之年,神色不免肃然,心情也难免悲怆。
贺晋远倏地看向那盏酒,视线锐利如刃。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国公爷已举盏将酒一饮而尽。
贺二爷再次为国公爷斟酒时,贺晋远突然起身,道:“祖父,您一路舟车劳顿回府,不宜多饮酒。”
闻言,贺二爷转眸看向他,笑容亲和,“晋远,今日是你祖父的生辰,饮几盏酒又何妨?”
贺晋远淡淡笑了笑,道:“二叔所言极是,高兴无妨,但身体要紧,祖父还是该以身体为重。”
贺二爷没说什么,而是笑看了眼贺三爷,顺便为他倒了一盏,道:“三弟,你说呢?”
贺三爷捋了捋须笑道:“二哥说得是,晋远提醒得也对,我看,父亲小酌几杯就是了。”
国公爷沉沉一笑,先虎目瞥了眼长孙,接着瞪了眼两个儿子,道:“我这个做长辈的想喝几杯酒,还得经你们同意不成?”
话虽是这样说,却谨记了长孙的劝诫,席间只饮了三盏,没再多喝。
寿宴快要进行到尾声时,秦秉正打发人来送信,贺晋远因要去府衙一趟,便先行告退。
因要庆贺公爷的生辰,这会儿锦翠园的戏楼里唱着戏文,国公爷不好这个,府里的女眷却很喜欢,都在园子里的大戏楼里看戏。
姜忆安没惊动旁人,悄悄从大戏楼回了静思院。
贺晋远正在院中等她。
彼此对视一眼,看到他凝重的神色,她已知晓是那姓赵的掌柜押送到京都来了。
她低声道:“夫君,今晚几时回来?”
贺晋远垂眸看着她,低声道:“娘子,今晚要先将人交给秉正审讯,不知几时,我会尽快回来。不过......”
他思忖片刻,又叮嘱道:“祖父今日寿辰,多饮了二叔的几杯酒,你留意些。”
姜忆安登时拧起了眉头,眸中闪过一抹忧色。
二叔行事心狠手辣,可不是个良善之辈,她不担心他万一察觉了异常,对静思院动手脚,只担心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歹事来!
她不得不防。
她握紧了拳头,沉声道:“夫君,府里有我,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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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晚,宴席散去。
国公爷坐在厅内喝茶,老管家彭六在一旁伺候着,道:“公爷,您也不是年轻那时候了,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头督军,什么时候才能颐养天年,在府里好好歇一歇。”
国公爷笑道:“我正有此意。现如今外有老四为朝廷守卫边境,内有晋远为朝廷效力,儿孙辈有他们两个,我也不必再担心什么,可以卸下肩头的担子,好好歇一歇了。”
彭六突然想起府里众人给国公爷孝敬的寿礼,笑道:“老奴年纪也大了,差点忘了,各房里都给公爷送来了寿礼,您现在过目一下?”
国公爷点了点头,让他呈上来。
先是老太太在家庙里祈福念经,送来亲手抄就的一本经书。
国公爷看了几眼,道:“她最近在那里,身体可好?”
彭六道:“老奴昨天还去探望老太太了,三房的三爷也常去孝敬,老太太身体挺好的。”
国公爷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彭六便将另一份礼也打开了来,是大爷贺知砚从边境托人送来一尊金佛,还附着一封家书,说想回京探望父亲,请求国公爷同意。
国公爷扫了几眼,喝骂道:“不争气的混账东西,哪来的银子买金佛,不必理他。”
彭六笑了笑,将各房的礼让国公爷一一过目,有儿媳、孙女们做的鞋靴衣帽,也有儿子们送来的字画等物,也有孙子送来的大字,寿礼不必贵重,都是亲情心意,甚合他老人家心意。
只不过看过寿礼,彭六却有些奇怪,其中却没有长房长孙与二房送来的礼。
虽还没到平时入睡的时辰,国公爷却有了几分沉沉困意。
他按了按眉心压下困意,道:“长风和他媳妇送的什么?”
彭六因方才在席间也饮了几杯贺二爷送与他的贡酒,现下也困了,打了个哈欠道:“什么都没送。”
国公爷皱起眉头,哼道:“方才吃酒还不准我多吃,现在连份寿礼都不舍得送,亏我还一心器重他们,竟这么抠门!”
知晓公爷不是真怪罪他们,而是玩笑,彭六揉了揉眼睛,也捋着胡须笑了,“明儿我就去催他们,让他们补上。”
国公爷笑道:“那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下,外面的小厮进来传话,道:“公爷,二爷来了。”
不一会儿,来福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贺二爷走了进来。
看到国公爷,贺二爷苍白的脸庞浮出笑意,道:“爹,儿子来给您送寿礼来了。”
国公爷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道:“你说要送寿礼,我怎么不见你带东西来?”
贺二爷笑道:“儿子画了一幅画,那画有三丈宽六丈长,不便拿过来,现挂在青竹楼里,爹随我去看吧。”
国公爷虽有些困意,听他这样说,便知为了这份寿礼,儿子是费了心思的,便道:“既然这样,我去看看去。”
因彭六在犯困,国公爷便让他先歇下,之后随贺二爷一同去往青竹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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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从刑房出来,回到署衙的值房时,秦秉正眉头紧锁。
“人已验明正身,是当年问竹楼的赵掌柜,现已押送到刑房了。”
贺晋远正在等他,“人虽已收押,事关两条人命,想必他不会轻易招供,接下来的事,就有劳你审讯了。”
“长风......”话已说出,秦秉正却又突地改了口,道,“兄长,交于我,你放心吧,在我手里,还没有不开口招认的可疑刑犯。”
听到他这样称呼,贺晋远拧眉看了他一眼。
虽还没有与嘉月成亲,但他现在俨然已以妹夫自居。
迎着他情绪有几分复杂的视线,秦秉正面不改色,神色自若。
两人很快说回正题。
日前小厮奉贺二爷的指使去了江州,石松带着府衙的捕快一路悄然跟踪,在他与赵掌柜碰面时,当场将赵掌柜抓捕带回京都,关进了刑房。
那小厮虽只是送信,并不知情,为免泄露消息,也还是先将他暂押到了刑房。
当年的案件秘密重启,秦秉正会亲自审问过。
想到刑房里的赵掌柜,即便没有在供纸上按下指印,结果也已与所想没有差别,贺晋远唇角紧抿,神色越发沉凝。
秦秉正的脸色,亦沉冷肃然。
过了许久,他沉沉看了一眼贺晋远,语气沉重地道,“以前我曾怪过你。怪你高中状元之后得意忘形,破例去外面饮酒,害得文修葬身火海。”
贺晋远开口,嗓音有些干哑,“我知道。”
所以他双目失明以后,别说同窗好友埋怨疏远他,连他自己都对自己深恶痛绝!
秦秉正深吸一口气,压下沉沉起伏的情绪,道:“现在事情很快就会真相大白,我要为曾经的疏远向你道歉。”
贺晋远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弧度,道:“你无需道歉,身为好友,你从未失职过。”
秦秉正眸底隐约泛红,“我即刻就会去审问,等赵掌柜供出背后主谋,所有牵涉其中的人按律量刑后,我们总算能给文修一个交代了。”
贺晋远默然片刻,哑声道:“还有那位受我牵累,枉死的秦姑娘。”
秦秉正拍了拍他的肩头,沉声道:“你放心,剩下的事都交给我。”
贺晋远默然深吸一口气。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无论如何,二叔终将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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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锦翠园的漱石斋,却亮着几盏灯。
此斋位于锦翠园的山坡之上,这原是先前老太太带领众人中秋赏月的地方,不但可以俯瞰整个锦翠园的美景,斋内花木扶疏,竹楼翘檐,还有一番与众不同的风景。
斋内的青竹楼,是贺二爷闲暇作画的地方。
因竹楼在山坡上,地势陡峭,晚间不易行走,贺二爷由四人抬着步辇走了上去,来福则在后推着他平日坐的轮椅与拄的拐杖。
因担心那步辇行走不稳,老二会从上面摔下来,国公爷一手搭在步辇的扶手上,稳步循着石阶朝山坡上走着。
贺二爷偶尔侧眸,看一眼父亲。
月色清朗,他老人家迈着大步向前,看着前方的眼神冷肃犀利,但坚毅的脸庞,却带着一丝笑意。
国公爷突然道:“爹还记得,你小时候调皮,喜欢爬上爬下,没个消停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了话头,沉沉看了眼身畔的儿子。
贺二爷沉默没有作声。
小时候,他是调皮好动,但自从那年从山坡上滚下摔断了腿,他的双腿,就没再动弹过。
而他的父亲,因在外征战,直到年底回来,才知晓他断了腿。
贺二爷忽地一笑,眸中浮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爹,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国公爷叹道:“是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这个当爹的,于国无愧,做爹却不够称职,几个儿子中,惟有老二身体残疾,若是能用他的腿换回儿子的腿,他不会说半个不字。
可惜没有如果。
国公爷举目望向远处,压下胸中沉闷起伏的情绪。
贺二爷的画作放在了青竹楼三层阁楼内的书房里。
到了楼上,他重新坐在轮椅上,几个抬步辇的小厮去楼下等待,来福则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旁。
庆贺国公爷寿辰的画,高悬在阁楼的东墙上。
是一幅寓意福寿康宁的祝寿图。
因要看得更清楚些,阁楼内点了许多盏灯烛,四周的书架满满当当,存放的都是贺二爷闲暇时看的书画。
国公爷目不转睛地看着祝寿图,隔空点了点那一处突兀的墨迹,捋须微笑,“画上怎有一处浓墨?怎么,作画时分心了?”
贺二爷笑道:“是儿子技艺不佳,让爹见笑了。”
国公爷沉沉看他一眼,“瑕不掩瑜,爹很喜欢。”
贺二爷没说什么,低头不自在地摩挲几下扶手,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国公爷欣赏了一会儿画作,浓倦的睡意便涌来,实在撑不住有些困了。
贺二爷道:“爹,您累了,要不先在这里歇息一下吧。”
国公爷叹气笑了笑。
年轻的时候行兵打仗,几日不眠不休依然不觉疲倦,现如今年纪上来,不服老不行,这困意上头,似乎要立刻倒头就睡才行。
“你去让人给我倒盏浓茶来,喝了醒醒神。”
贺二爷朝来福点了点头。
来福会意,端了一盏浓茶过来,国公爷喝过之后,感觉困意更是来势汹汹,便靠在罗汉榻上闭眼歇息片刻。
只是刚躺到榻上,不一会儿,房内便响起了沉稳均匀的呼吸声。
贺二爷道:“爹?”
连唤了几声,国公爷依然闭眼睡得深沉。
沉沉看了几息父亲的面容,贺二爷将早已写好的遗令拿了出来。
来福看向那遗令。
二爷模仿国公爷的字迹,上面遗令的大体意思是,如果有朝一日,国公爷与世子均遭遇不测,则将国公爵位传于贺晋睿。
贺二爷看他一眼,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
来福鼻子一酸,眼中隐约有泪浮现,“二爷,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贺二爷举目眺向窗外浓浓的夜色,苍白的脸庞挤出一丝意味难辨的笑意。
他没料到大房侄子会有双目复明的那一天,更没料到他会着手查当年的案子。
先前大侄年少,又对他这个叔父不设防,躲在暗处陷害他并不费力。
而今他步入朝堂,羽翼渐丰,他这个困在轮椅上的残疾叔父,根本无法与他斗智斗勇。
不过,他也并非无计可施,如今他先走一步,凭着这份父亲伪造的遗令,他的儿子依然可以继承国公爵位,他的妻子也可以敕封诰命,安享尊荣。
这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贺二爷沉默许久,道:“去按照我吩咐的做。”
来福点了点头,从国公爷的衣袋里摸出私印,先在遗令上盖了他的印章,之后又按上了他的指印。
贺二爷道:“你把遗令放到我的书房之中,办完这件事,你便离开京都,不要再回来了。”
来福含泪应下。
他将遗令揣进怀中,之后将灯烛推翻在地。
烛火引燃了竹楼内窗幔书画,火苗猛地窜起,滚滚浓烟在房内逐渐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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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忆安让香草抱着她给国公爷静心准备的寿礼——一副上好的弓箭,快步去了松风堂。
松风堂院里亮着灯,却静默没有一点儿声音。
因国公爷平素不喜欢人服侍,这院里除了老管家彭六,另有几个做粗活的嬷嬷,这会儿嬷嬷早就去后罩房歇息去了,也只有彭老管家会在院里当差。
姜忆安叩了叩门,却不见有人回应。
香草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空无一人,门也紧闭着,便道:“小姐,是不是国公爷已经歇下啦?”
姜忆安想了想,道:“先进去看看。”
说罢,也不等彭老管家来开门,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不过,直到走进正房,也不见有彭老管家与国公爷的身影。
姜忆安在房里转了一圈,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影,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见厢房传来阵阵鼾声。
她重重拍响了厢房的门板。
厢房的门在里头拴着,敲了几下没人应声,她等不及,索性提起裙摆,从窗户里爬了进去。
到了厢房里头,彭老管家睡得正沉,姜忆安在他耳边道,“彭老爷子,祖父呢?”
喊了半天,彭老管家也没醒来。
她一时心急,也顾不上什么尊老爱幼,伸手在老管家的人中处用力一掐,喝道:“老头儿,快醒来!”
这人中猛然刺痛,彭老管家也只是半睁开了一条眼缝,迷迷瞪瞪地问:“你来干啥?”
“祖父呢?”姜忆安大声问。
“去看二爷的画去了......”嘀咕完这一句,彭老管家便又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他这种嗜睡的情形与平常不同,像是喝了迷魂药似的,姜忆安直觉不对劲,吩咐完香草去找个大夫来给他看一看,便急忙跑出了松风堂。
匆忙跑出去的时候,顺手从堂内拿了一把削水果的刀,别在了腰间的绦带上。
想到彭老管家说的话,她什么都来不及做,只一路不停得往锦翠园的漱石斋疾奔过去。
还没到山坡上,晦暗的月色下,已隐约可见斋内的青竹楼冒出了浓烟。
姜忆安暗骂一句,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分。
到了漱石斋外,院门却在里头紧锁着,她用力锤了几下院门,不见有人应声,便提起裙摆退后几步,猛得抬脚踹去。
哐当一声,两扇门板重重砸落在地,震起地上一层尘烟。
她捏紧了手里的果刀,大步流星地走进去,边走边喊道:“祖父!老头子!”
斋内没有国公爷的声音,院中东边的青竹楼上冒出了滚滚浓烟,来福与几个小厮从院里走了出来。
“大少奶奶,您怎么来了?”
姜忆安看了几人一眼,冷声道:“祖父呢?”
来福暗暗摸了下衣袋里的遗令,道:“国公爷与二爷在楼上赏画呢!”
姜忆安神色一变,一双杏眸几乎喷出怒火来,抬手指向那阁楼的方向,喝道:“楼里起火了,你们是瞎了没看见,还是故意不救火?”
来福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似是才刚刚发现,装作惊慌的模样道:“大少奶奶,幸亏你提醒,我这就进去救国公爷与二爷!”
人虽是这样说,却没有动一下脚步,还对四个小厮道:“这里太危险了,你们几个先把大少奶奶送回去,再叫人过来救火。”
四个小厮只听来福的吩咐,闻言便都走了过来,道:“大少奶奶,小的们先送你离开。”
姜忆安睨了他们几人一眼,再看了一眼来福,暗暗活动了下手腕。
她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话音落下,还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她冷冷一笑,悄然拔刀出鞘。
下一瞬,来福只觉面前一个人影闪过,再回过神来时,脖颈已被冰冷的刀刃抵住。
刀刃毫不犹豫地送入脖颈间一寸深,鲜血霎时冒了出来。
尖锐的刺痛传来,他顿时汗毛倒竖,背上的冷汗湿透了衣襟,慌乱间,衣襟里装着遗令的信封也不小心掉了出来。
“大少奶奶,手下留情啊!”
姜忆安拿刀抵住他的脖颈,俯身捡起信封,扫了一眼里面的遗令。
囫囵看了一眼,虽字认不全,但看到有国公爷的私印与指印,已清楚这是什么用处。
她将遗令塞到衣襟里,冷声吩咐道:“其他的人,立刻滚出去喊人来救火,否则我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马上让他做我的刀下亡魂!”
说着话,她手里的刀刃又往前递了半寸。
鲜血顺着脖颈汩汩流下,来福倒吸一口冷气,额上渗出涔涔冷汗,忙道:“你们快去让人来提水救火!”
四人见状,只好赶紧退了出去。
不过,因这青竹楼处于山坡上,最近的水榭也将近有二里路,就算让人来提水救火,也得花费许多功夫,只怕没等灭火,这竹楼就烧塌了!
想到这一点,姜忆安眉头拧紧,心底的怒火蹭得窜到了头顶!
二叔真是丧心病狂,选择这个地方谋害祖父,他是打算与祖父同葬火海!
她怒气冲冲挟持着来福往竹楼走去。
待走到了楼前,握拳在他脑后猛得一击。
来福身体晃了晃,扑通跌在了地上,手脚抖动两下便晕倒了过去。
姜忆安握紧手里的果刀,冒着楼里的滚滚浓烟,循着里面的台阶,飞奔往三层阁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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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