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应该付出代价!

闲日客少,松林斋中,身穿蓝色长袍的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忽地,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他睁开眼睛一看。

只见一个相貌俊美气质出众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着普通的白色长袍,看上去像个书生,身边的小厮则背了个竹筐,筐子里还装了几卷画轴。

猜测两人是来铺中寄卖字画的,掌柜起身拱了拱手,客气地笑道:“公子,请问您是来买画,还是卖画的?”

贺晋远道:“掌柜,在下有幅画想要出售,麻烦您给估个价。”

说完,他自竹筐里拿出那幅山景图来,掌柜双手接过,在柜台上摊开细观。

他看了几眼,又看了下画上的署名,突然眉头一皱,道:“公子,这画从何而来?”

贺晋远沉默片刻,道:“友人所赠。”

掌柜若有所思地捋了几把胡须,道:“怪不得呢,我看到这上面的署名,突然想起来了,四年前,你这位友人也在本斋中卖给画。”

贺晋远道:“掌柜,可还记得当时卖价多少?现在再出售的话,又能卖多少?”

“公子,实不相瞒,若是四年前,这幅画定然能卖个好价钱,因为有个买家尤其喜欢这位画者的大作,曾经为了买下他之前的画,花了五百两银子,但现在嘛......”

掌柜遗憾地摊了摊手,“那位买家早就不在本斋买画了,公子在这里寄卖的话,估计也只能这个数了......”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贺晋远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对这个卖价不满。

“二十两,掌柜你莫不是骗我不懂行情?”

听他这样质疑,掌柜生气地道:“我在这里做了多少年生意了,岂能骗你这么个年轻的读书人?”

贺晋远道:“掌柜莫要生气,在下手头紧,才想要把画卖个高一些的价钱,能否麻烦您再联系一下之前那位买家,让他看看我这幅画。”

掌柜摆了摆手,道:“年轻人,不是我不帮你,是那位买家早就不来本铺买画了,我根本联系不上他。”

贺晋远微微蹙起眉头,道:“那你可知他住在哪里,姓甚名谁?”

掌柜捋着胡须回想了一会儿,道:“说来奇怪,那买家根本没来过本店,你这样一问,我好像连那买家真实的名字住处倒也不清楚,只记得有个小厮替他跑腿来着。至于那小厮生得什么模样,都四年了,我早就不记得了。”

贺晋远默然片刻,沉声道:“那买家的名号可是山中居士?”

听他提到这个名号,掌柜顿时眼神一亮,道:“对,对,我想起来了,小厮好像提过他主子这个名号来着。”

饶是已有了猜测,听到掌柜笃定的语气,贺晋远面色丝毫未变,眸底却闪过沉痛悲愤之色。

他默然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带着侥幸的期待问:“掌柜可记得,对方除了在你这里买过我友人的画以外,可还买过其他人的画?”

也许,一切都是误会,二叔并没有在背后这样暗算谋划......

掌柜摇了摇头,笃定地道:“我记得很清楚,他只买过那一幅五百两银子的,那跑腿的小厮还说过,那幅画若是别人出售的,他们根本不会买,只有那位林公子的画,才值那个价钱。”

最后一丝希冀落空。

贺晋远的视线落在那幅画上,略点了点头,便将画收了起来,道:“多谢,打扰了,这画的卖价太便宜了,容在下回去先想一想。”

掌柜想赚银子,却也无奈,眼巴巴看他将画卷了起来,叹气道:“我也盼着那大主顾再来,不过,公子我劝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要是你想卖画,再来找我。”

从松林斋中出来,石松回望了一眼那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书画铺子,压低声音道:“主子,那掌柜并不知情,当初买走林公子画作的,确定是贺二爷吗?”

贺晋远沉沉深吸一口气,蹙眉点了点头。

买家行事谨慎,将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有一点,已经确定无疑了——他是个懂书画的人,且曾用过山中居士的名号。

而整个国公府中,平时喜好书画,且用过山中居士名号的,只有二叔一个人。

也许连他自己都忘了,在许多年前,他曾毫无避讳地在年幼的侄子面前提到过这个隐秘的名号。

但他过目不忘,记性极好,直到如今,依然记得。

想到因双腿残疾不便出行,平日爱在书房中挥墨作画的二叔,贺晋远用力闭了闭眸子,复又睁开。

买了林文修的画后,想必二叔早已料到,身为挚友,林文修一定会庆贺自己高中状元,所以,他们在问竹楼饮酒的那晚,早已在谋划之中......

贺晋睿与他年岁相近,当年问竹楼失火时,他也不过十七八岁,还在泾川书院读书,能悄然密谋这件事,且从头到尾不让人发觉的,主谋定然是二叔无疑。

天色将晚时,姜忆安在院子里频频向外张望,直到暮色四合时,贺晋远才从外面回来。

一看到他出现在院中,她便迫不及待得小跑到了他的面前。

“夫君!”

贺晋远神色依然如常,只是乌黑深邃的眸底泛着复杂的情绪。

看到她,他便伸出手来,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纤细的手。

“娘子。”

听到他低而沉的声音,噙着一丝沙哑,姜忆安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一双黑白澄澈的眸子几乎喷出怒火来,双手也不自觉紧握成了拳头!

果然是二叔指使人对她的夫君下黑手,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到了屋里,喝了盏茶,贺晋远沙哑的嗓音略好转了点,姜忆安安抚地抱住了他。

知晓他难过悲愤,她抱了他很久,久到他再开口时声线平稳时,她才松开了他。

“夫君,当年你与林公子在酒楼出事后,那酒楼还有吗?”

贺晋远沉默着摇了摇头。

当年问竹楼失火,整个酒楼已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那时他双目失明心情沉郁,没有亲自派人去查问竹楼的情况。

之后没过多久,先帝突然驾崩殡天,祖父日夜兼程从边境回京奔国丧,再之后扶持萧奕登基......

国事繁忙,等一切平稳下来后,祖父命人再去细查他在酒楼中突遇火灾的事时,已没有任何踪迹可循。

“那问竹楼的老板姓赵,当年酒楼失火以后,他也曾接受过府衙审讯,因一口咬定酒楼失火是意外,府衙便对他按律做出了处罚,之后他没再经营酒楼,不知去了何处。”

姜忆安气恼地握紧拳头锤了下桌子。

现在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一切都是二叔所为,但偏偏他指使的人行事周密,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无法将他们直接定罪!

“夫君,这件事绝不能放过他们,林公子丢了一条命,秦姑娘香消玉殒,你也被他们害得双目失明,不论如何,他们在背后作恶,都应该付出代价才是!”

贺晋远眸底隐约泛红。

虽是心情难过,却也毫不犹豫地颔首。

若是二叔与堂弟只伤了他一个人,他可以选择宽恕他们,可秦姑娘与挚友因此丢了性命,他必然要让他们得到相应的惩罚。

他默然片刻,道:“娘子,我已有一个计划,可以引蛇出洞,让二叔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

翌日一早,起床后,姜忆安便在院子里焦急地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不断地嘀咕着什么。

桃红从后罩房过来时,看到她那副有些不安的模样,便忙过去问:“大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姜忆安似是被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先是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才低声对她道:“真是奇了怪了,我昨天晚上做了个离奇的梦,那梦就像真的一样,现在还在我脑子里呢!”

桃红暗暗转了转眼珠子。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少奶奶做了念念不忘的梦,兴许就是她最近关注的事,她需得一问究竟。

“大少奶奶做了什么梦?告诉奴婢,奴婢会解梦,兴许能给大少奶奶说说这梦是什么兆头呢!”

听她这样一说,姜忆安似是十分信服,便拉着她坐下,低声道:“我这几天心神不安的,总是莫名其妙会想起少爷失明的事。就在昨晚,我竟然做梦梦见少爷与林公子在酒楼喝酒,有人趁机在他们的酒里下了药,还放了一把火,想要把少爷烧死!你知道那放火的人是谁?”

桃红微微一愣,睁大眼看着她,下意识道:“是谁?”

姜忆安在她耳旁低声道:“是二房的二叔!”

桃红大吃一惊,忙道:“这怎么可能呢?二爷为什么要放火害大少爷?少奶奶只是做了个梦,当不得真的!”

姜忆安用力拍了拍胸口,深吸口气道:“虽说做梦当不得真,但我怎么会平白无故做这个梦,这其中是有缘由的。”

说到这里,她睨了一眼桃红的神色,接着道:“你想想,我为何梦到那放火的不是别人,偏是二叔?”

桃红动了动唇,不知该怎么回答,其中的事她不知情,但大房的人这样怀疑,显然会对二房不利,她自然是要维护二房的。

她想了想,道:“莫非是因为大少奶奶之前与温氏吵架,连带着心里不喜二房的人,才做梦二爷会做这样的恶事......”

姜忆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道:“不是这回事,那天我在书房,发现了大少爷在让人查当年问竹楼失火的事,说是林家觉得当年的事有蹊跷,非要大少爷再查一查,给林家一个交代不可。也不知他们从哪里听说的,说是那问竹楼失火之前,曾看到二叔去过几次。大少爷也怀疑二叔牵涉其中,现已命人去查了,不然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梦......”

说到这里,她似是发现失言,忙一把捂住了嘴,正色道:“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许往外说!大少爷还没查清呢,到底是与不是我也不确定。我倒是希望二叔不要做出害夫君的事,毕竟他们是叔侄,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么亲近的关系,要是二叔真有这样害人的心思,那岂不是猪狗不如了!”

桃红满眼惊愕,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附和她骂道:“二爷要是真做了害人的事,是猪狗不如了!”

~~~

青云院中,贺二爷坐在轮椅上,拿了一本医书闲闲翻阅,旁边桌案上摆了数罐药粉,则是他挥墨作画之余,亲手制作的各类用药。

正看着,贺晋睿突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都是急色,额头挂了一层冷汗,到了里屋,先挥了挥手让服侍的丫鬟都退出去,之后附耳低声与贺二爷说:“爹,静思院那边的桃红送来消息,说是小姜氏闲话时提到,贺晋远忽然开始查当年问竹楼失火的事,甚至怀疑到了您......”

贺二爷神色一凛,苍白的额角瞬间紧绷。

“他是如何发现的?”

贺晋睿拧眉摇了摇头,“儿子也不知道,莫非是爹你安排的人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让他发现了端倪?”

贺二爷长指叩了叩轮椅的扶手,拧眉思忖了片刻,道:“我会着人查清楚此事。”

贺晋睿急道:“爹,现在先不管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他已怀疑到了您身上,要是再让他查出什么证据来,那岂不是......”

剩下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事情若是败露,那他们二房即将到手的爵位,还有他自己大好的前程,岂不都要飞了!

贺二爷神色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捋须淡定地笑了笑。

“你莫要慌,即便他怀疑,也不会查到什么证据,那赵掌柜早已离开了京都,除了来福与你我,没有别的知情人。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也记着瞒住你娘,剩下的,爹自会处理。”

看到父亲胸有成竹的模样,贺晋睿不禁暗舒了口气。

“爹,当真不用儿子做什么吗?”

贺二爷神色凝重地看着他,告诫道:“儿子,你可以知情,但什么都不许做,这一切都是爹在行事,你这双手永远是干净的。”

贺晋睿受教地点了点头,“父亲的教诲,儿子记下了。”

贺二爷欣慰地笑了笑。

贺晋睿沉默一会儿,脸上突然露出不自在的神色,道:“爹,儿子不想再参加科举了。”

虽暗中一直在与贺晋远较量,但这次科举落第让他明白,以自己的才智,别说中状元,只怕中进士也难,若是再次参加科举落第,让他的脸面往哪里搁?

贺二爷笑了笑,道:“你现在已是国公府的继承人,何需再走科举的路子?你祖父年事已高,五军都督的重担,还能担到几时?待你祖父退下,为父会向朝廷请奏,为你请封官职,到时候,不止整个国公府会是你的,五军都督府也会有你一席之地。再说,你娘还要再为你娶个能有官宦世家的妻子,有这些助力,以后,你也能走到你祖父那位高权重的位置。”

贺晋睿眉眼舒展,细长凤眼闪过得意之色。

他科举落第又怎样,没中状元又怎样,二房要继承国公府,他不会比贺晋远差!

“父亲放心,儿子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以后势必越过贺晋远,与祖父比肩!”

待贺晋睿笑意沉沉地离开,贺二爷眉头紧锁,招了招手,吩咐外面的丫鬟道:“去把来福叫来,说我要见他。”

~~~

夜色渐深,青云院的书房中,夜烛光线幽暗。

看着面前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来福,贺二爷重重叩了叩轮椅扶手,眸光沉沉,神色担忧。

“当年问竹楼的事,大房兴许已有所察觉。”

来福愣住,随即下意识摇了摇头,道:“二爷,我表弟当年做做事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那问竹楼也早已烧了个一干二净,连府衙都根本没查出什么来,怎么事到如今反而被人寻到了蛛丝马迹了呢?这不太可能吧?”

贺二爷眸中亦闪过一抹疑虑。

如果问题不是出在问竹楼,那会出在哪里?

他思忖许久,低声道:“莫非是几年前小秦氏落水坠亡,让人发现了端倪?”

来福想了想道:“二爷,那更不可能!我表弟让人在桥上做的手脚,当年都没人发现,如今过了几年,怎还会有人察觉什么?再说,那小秦氏是是个寄住在叔父家的孤女,秦家也已得了不少银子,谁会细究当年的真相?”

贺二爷重重叩了几下扶手,若有所思。

虽不清楚其中缘由,但事已至此,也无需追究其中原因。

若是贺晋远当真开始着手查那年的真相,那他必须告诉赵掌柜,让他有所防备。

“他现在在哪里?”

来福低声道:“二爷,他现在去了江州,在那边还是做酒楼的生意。”

贺二爷道:“事不宜迟,你即刻打发人去一趟江州,告诉他,让他离开江州,去南地躲一躲风头。”

来福重重点头,道:“二爷放心,我今晚就差人去。”

贺二爷拧眉叮嘱:“快去快回,莫要让人发现。”

来福应下,出了青云院没多久,很快让跟在自己身边跑腿的小厮准备干粮马匹,往江州去了。

只是待那小厮骑马离开国公府没多久,一个头戴斗笠身穿黑色劲装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