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她津津有味地看着春宫册……

街旁酒楼的三层阁楼上,目送周文谦一身绯袍骑马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姜忆安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离去的,还有贺嘉云。

“大嫂,你与那位状元郎认识?”

姜忆安微笑点了点头。

她十岁回了老家,见面时周文谦也不过十一二岁,她在老家呆了足足八年,他们算是一起长大的。

同住在一个镇上,姜家与周家有点远房亲戚的关系,按亲戚辈份算起来,她该叫周文谦一声表哥。

在老家那几年,他待她亲似兄妹,照顾她很多,弥补了她没有亲兄长的遗憾。

贺嘉云又探头看了看周文谦离开的方向,忽然莫名觉得脊背发冷,好像有人在冷冰冰地盯着她!

她下意识转头,看到不远处的街旁站着个熟悉的身影,再定睛一看,竟然是大哥贺晋远!

她大吃一惊,急忙捂住了半边脸,低声提醒道:“大嫂,大哥在那边呢!”

姜忆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贺晋远一身白色锦袍负手而立,正在听属下向他汇报着什么,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就在酒楼里。

贺嘉云不想被堂哥发现自己偷溜出府,便赶忙道:“大嫂,我先走了!”

说完,她用袖子遮着脸,提起裙摆,一阵风似地下楼跑远了。

堂妹离开,姜忆安却不急着走,她一手托腮靠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望着贺晋远的方向。

入朝任职后,他兼任忠毅营指挥使,除了去兵部署衙上值,还常去城郊大营办些军务。

她还没见过他处理军务的模样。

忠毅营的士兵没有穿着轻铠,而是个个一身黑色劲装,手提着三尺长的带鞘长刀,行走间肃然有序,纪律严明。

而他一身白袍立在其中,身材修长挺拔,容貌俊美无俦,与那些身材粗壮的士兵一对比,越发显得鹤立鸡群,气质卓然。

姜忆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唇角也不自觉勾了起来。

待看到他忽地转过头朝她看来时,她便用力朝他挥了挥手。

贺晋远沉沉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朝她点了点头。

正好属下牵马过来,他便撩袍翻身上马,高坐在了马背上,打马缓缓走过街道。

他在办差,姜忆安也不打扰他。

只是有些可惜之前没有早点看到他,否则便可以介绍周文谦与他认识了。

不过,正待她打算下楼离开时,南竹突然如离弦之箭般飞奔上了楼。

看到姜忆安手里捏着那只手帕,他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了一些,急道:“大少奶奶别走!”

姜忆安停下脚步,“什么事?”

南竹挠了挠头,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一想,咧嘴笑道:“大少奶奶,您看到少爷了吗?”

姜忆安点了点头。

南竹用力抹了把脸,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之后揣着手仰头望天,作一脸苦闷状叹道:“唉,主子先前中状元也曾打马游街,但那会儿可从来没有人给少爷扔手帕,这实在是一个莫大的遗憾,少爷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会万分失落的。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少爷难免回忆起旧事,若是小的带了手帕,这会儿早就扔给少爷了……”

姜忆安:“?”

她白了南竹一眼,迅速立掌打住他喋喋不休的话,“先不说他打马游街那会儿一定有人给他扔过手帕,我只想问你一点,人家都是女子扔手帕,你一个男人扔什么手帕?”

南竹挠头笑了笑,“大少奶奶说得是,小的是不合适,那您为何不给少爷扔一下手帕?”

姜忆安无语地看着他,“出什么馊主意呢你!少爷他这会儿在办差,我给他扔手帕,让他的属下看见像什么样子!”

南竹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正了神色,道:“少奶奶说得对,是小的考虑不周了。”

姜忆安向下望了一眼。

贺晋远打马缓缓远去,不过,骑马走到街道尽头,他突地拨转马头,又朝这边行来。

只是向这边走来,却没有抬头看酒楼的方向,似乎在专心盯着属下办差。

姜忆安停下脚步,一手扶着栏杆,突然灵机一动。

他的属下在旁边开道,暂时无人注意这里。

她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双手握成喇叭状,看着他低唤了一声,“夫君!”

她的声音很小,但贺晋远耳力敏锐,一下便听见了。

不过,循声看向她,他的神色依然淡淡的,只是略点了点头,示意他听见了她在唤他。

姜忆安微微一笑。

她纤细的手指飞快将手帕打了个结,之后活动了下手腕。

下一瞬,一只系成叠结的手帕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朝他身前飞去。

贺晋远抬手,长指稳稳捏住了她的手帕。

他的神色依然淡定沉着,唇角却霎时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弧度。

不动声色将手帕塞到胸前的衣襟里,他回眸再沉沉看她一眼,抖了抖手里的缰绳,轻快地打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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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打马游街之前,各科进士的名单也已揭榜,得知自己女婿高中进士的好消息,崔氏笑得合不拢嘴,高高兴兴去了月华院给江夫人报喜。

彼时谢氏、秦氏也都在屋里与江夫人闲话。

看见崔氏兴兴头头来了,谢氏先笑道:“大嫂,看巧娘高兴的样子,不知有什么大喜事。”

话音刚落,崔氏跨进了门槛,拍手笑道:“大嫂二嫂三嫂,你们都在这里正好,省得我各院里跑着去报喜了,言玉中了进士了!”

江夫人眼中闪过惊喜,高兴地笑道:“言玉果真是个有本事的,这下好了,嘉莹的夫君以后越来越有出息,你可就放心了。”

谢氏也替崔氏高兴,“这确实是一件喜事,巧娘你给四弟去信了没有?”

四弟在大同任游击将军,前些日子已离开京都去了大同,崔氏那几天闷闷不乐了好一阵,眼圈都是红的。

有这个好消息一冲,她心里的郁闷也淡了,笑道:“三嫂,我一早打发人给四爷送信去了,要是他知道了这个消息,就算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定然也是高兴的。”

说到这个,崔氏的眼圈莫名又有些红了,道:“要不是大侄媳妇当初救了嘉莹,我根本就看不到这一天......”

看她情绪忽然又伤感起来,江夫人忙安慰道:“她四婶,这大喜的日子,你可别哭,以后嘉莹的日子越过越好,你这个当娘的不用担心什么,以后晋川还有出息呢,你就等着享福吧!”

崔氏心里一喜,抹了抹眼角破涕为笑,“大嫂,你说得是,晋川那孩子最近习武习得好,连功课也进步了不少,先生总夸他呢!说不定以后他也能像晋远和他姐夫一样,科举高中,文武双全......”

她话未说完,秦氏拧眉瞥了她一眼,突然冷笑了一声。

“中了进士做官,也未必就有出息,不说别的,这每三年中了进士的少说也有两三百人,大部分不都是做个小官,领着每个月百十两银子的俸禄,一辈子也就到头了吗?四弟也是个五品的将军,一个月的银子不也就那么多吗?倒是有些胆大贪腐的,万一东窗事发,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崔氏脸上的笑忽然凝住,尴尬地搓了搓手,不知该说什么。

听秦氏提到贪腐,谢氏也抿紧了唇,脸色讪讪的。

二弟媳一向是个寡言少语的,这会儿竟忽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刺人,江夫人不敢相信地愣了一会儿,才忽地回过神来。

“弟妹你这样说不好吧,先不说做官好不好,能在这么多士子之中脱颖而出中了进士,那就是有本事的!成为佼佼者的确实是少数,但言玉说不定就是那佼佼者之一呢!这大喜的日子,我们做长辈的,要多为孩子高兴才是啊。”

听她这样说,秦氏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淡淡冷笑,“大嫂你也就是命好,要不是晋远娶了个与众不同的媳妇,只怕你现在未必能坐在这里打理中馈了。”

说罢,她一甩手里的帕子,也不管几个妯娌脸上挂不挂得住,叫上自己的丫鬟丁香,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崔氏伸长脖子看了眼二嫂离去的方向,喃喃道:“老天爷啊,今儿这是怎么了,二嫂见谁刺谁,我们到底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谢氏拿帕子掩了掩唇,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她多想,她觉着,自从二哥立了世子,二嫂成了世子夫人,她现在说话与以前都不大一样了,也不怎么把她们这些妯娌放在眼里了。

江夫人怔了会儿,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忙对夏荷道:“你去打听打听,是不是晋睿这次没中?”

夏荷很快去而复返,道:“奴婢去问过了,晋睿少爷这次榜上无名。”

江夫人不由叹了口气。

长子高中状元那年,侄子乡试落榜,秦氏那时脸上便愁云惨淡的。

好在晋睿后来中了举,可谁料这次进士又榜上无名,怪不得她会不高兴!

今天秦氏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大约正是这个缘故,她这个当大嫂的,自然不能与她计较。

~~~

从夏荷嘴里听说了月华院发生的这一幕后,香草便原原本本把事情都告诉了自家小姐。

“小姐,二太太让大太太、三太太和四太太难堪,说完就走了。奴婢觉着,二太太以前虽不太爱言语,却也是和蔼可亲的,怎么现在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姜忆安正在翻看一本酿酒的书,闻言眉头微微一拧,道:“二婶她竟这样?”

香草重重点了点头。

姜忆安若有所思地靠在美人榻上,伸出手指轻轻按揉了几下太阳穴。

就算二婶因晋睿堂弟落榜而心中郁闷,也不至于性情大变,把妯娌们挨个都刺一遍吧?

难道平时二婶沉默寡言,只是没有显出性情来,现在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如今虽是婆母打理着府里的中馈,但二叔已被立为世子,以后这打理家宅的事,会慢慢移交到二婶手里,如果她果真是这样刻薄的人,以后等她当家理事了,这府里的日子,只怕不会太好过。

大房倒是无所谓,贺晋远有御赐的田产,两个妹妹的嫁妆也已准备好了,不指望府里的月例节赏过日子。

但三房还欠着官中的帐,四房的进项不多,院里主子下人的花销月银,都得依靠府里。

香草也与小姐想到一块去了,发愁地道:“小姐,万一以后二太太当家了,该不会对府里的下人不好吧?”

在外间听到她们的话,桃红突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笑道:“大少奶奶不用多想,奴婢在这府里当差了好些年,对二太太多少了解些,她素来是个平易近人的良善人,平时连只猫儿都不舍得打的,今儿突然生气,定然是为了晋睿少爷落榜的事。”

听到桃红这样说,香草放心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道:“原来是这样,倒唬了我一跳。”

姜忆安笑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倒是意外地看了桃红好几眼。

天色将晚,贺晋远还没下值回来,酒坊的事还没理清头绪,她便去他书房里找几本酿酒的书来看。

书房很大,推门进去,靠墙放着几列檀木书架,每个架子上的书都满满当当的。

那些有关酿酒的书,贺晋远特意找了出来,为她放在靠窗的那个书架上。

姜忆安从中取出一本来,翻开看了看,觉得其中有许多字不认识,便不感兴趣地扔到一旁,又取出另一本来。

一连翻了几本,她都半懂不懂的,忽然,一抬头,看到架子最上方还有一本蓝皮册子的书。

那册子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下意识踮起脚来,把册子取了下来。

仔细看了一眼封皮,她恍然想了起来。

她记得成亲时箱底有本册子,就是教人圆房的书,没什么意思,她早就看过了。

本想放到一边,她突然想再翻开看几眼。

掀开封皮翻了一页,定睛看了一眼那册子上的画面,她澄澈的杏眸霎时惊讶地瞪大,眸中尽是不可思议。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页一页慢慢翻动册子的声音。

书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贺晋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攥着那方绣帕。

想到今日那周状元下马与他的娘子见面,他的胸腔中便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一想到手里的绣帕是娘子亲自扔给他的,他的眸底便又闪过一抹笑意。

他看到他的娘子在津津有味地看着书,那认真的模样,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她这样求知如渴,用心读书,让他深感欣慰。

不过,走近她的刹那,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书册上,赫然发现那是一本春宫册时,他猛地顿住脚步,耳根腾得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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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贺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