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查了谢氏当家以来的账目,书房中,老管家彭六如实向国公爷回禀结果时,神色很是凝重。
“公爷,三太太打理府里中馈这二十多年,头些年还规规矩矩的,只是近四年来,做的假账越来越多,老奴仔细核算过后,官中的账上还有五万两银子的亏空,而三太太私吞的银子数目——”
他顿了顿,看向国公爷坚毅沉肃的脸庞,叹道:“足高达二十多万两。”
他回禀完,国公爷举目望向房外漆黑的夜幕,久久没有开口。
二十多万两,这个数目,若是放在官场,是足以能够震动朝野的贪腐数额,更是能定下斩首流放的大罪!
这是公府家事,谢氏当家理事多年,虽不至于判下大罪,但她胆大妄为至此,绝不能姑息!
自从长孙媳递上账本那刻起,他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从彭管家嘴里亲自听到这个数额,他的心绪还是难以平静。
沉默良久,国公爷道:“去把老三叫来。”
三爷贺知丞很快到了书房。
国公爷冷眸看向他,喝道:“你媳妇私吞官中二十万两银款,身为丈夫,你难道丝毫不知?”
迎着父亲锐利如刃的威冷眼神,贺知丞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父亲,儿子确实不知啊,谢氏她一直瞒着我,要是我知道她会这样,一定会阻止她的!”
国公爷暗暗深吸口气,冷声道:“我不管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谢氏她今天犯了这么大的事,你是她的丈夫,自然脱不开干系,我必须得给国公府众人一个交待。”
说罢,撩起袍摆一脚踹在贺知丞的腿窝,沉声斥道:“该怎么办,你自己回去想!”
挨了父亲一记重踹,贺知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更不敢为三房辩解什么。
他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抹着额头的涔涔冷汗,说:“爹,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回去想,想清楚了,就回来向您领罪!”
看着三爷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书房,彭老管家暗叹口气,道:“公爷,虽说如今出了这么一桩大事,但府里的事也不能落下。现在三太太是不能再管家了,这管家的事......”
国公爷沉吟片刻,道:“这事我已有打算,以后就交给长媳江氏去打理中馈吧。”
虽然长子那个蠢货被赶出了府,但她依然是府中的嫡长媳,这府里的中馈,本就该她来操持。
她心地良善,顾全大局,能担起打理家宅的重任,只是也有不足之处,性子太过绵软,善良没有锋芒。
不过交给她操持府中琐事,自有那性子强硬的嫡长孙媳为她保驾护航,他也无需担心太多。
想到这里,国公爷沉肃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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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院中,谢氏双眼无神地靠坐在榻上,额角贴着两贴白色的圆膏药。
自从府中开始查账以来,她已经一连几日不吃不喝,连话也没说过一句,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看到丈夫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她忙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
“三爷,你被父亲打了?”她开口,嗓音带着哭腔。
贺知丞没作声,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低头重重叹了口气。
谢氏惭愧地捂住脸,低声哭了出来,哽咽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贺知丞看着她,无奈道:“以前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你担着府里的差事,就如同我做工部员外郎一样,要尽职尽责,公正清廉。你非但不听我的话,还瞒着我行事,现如今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你让我如何是好啊!”
谢氏挣扎着撑起身来,道:“我去向公爹磕头认错,求公爹他老人家原谅我......”
贺知丞忙拦住了她,道:“你现在去有什么用!这件事,岂是你磕几个头能解决的?早知如此,你何必当初!”
他唉叹几声,扶着谢氏坐回原处,从桌上端来一碗清粥,道:“你几天没吃饭了,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先吃几口饭垫垫肚子吧。”
谢氏含泪看着他,“三爷,我还有什么脸吃饭,现在府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谁不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骂我,我还不如饿死了干净。”
“莫说这样的傻话,把饭吃了吧。”
贺知丞把粥碗端到她嘴边,催促她快喝,谢氏低头喝了几口粥,眼泪流水般淌了下来。
她拿帕子擦了擦泪,道:“三爷,你我夫妻一场,我却做出这么对不起府里的事,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待我这么好......”
她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捂脸又哭了起来。
三爷他好脾气,很温和,对她也百依百顺,家里的大事小情,大都任她一个人拿主意。
可有的时候他太轴了,认死理,不知变通,对三个孩子也过于严苛,所以,从官中贪下银子的时候,知道他一定会阻止,她便故意瞒下了他。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高傲自负,错得离谱!但凡她有事过问他的意见,也不至于胃口越来越大,贪得越来越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贺知丞叹道:“这二十多万两银子,你都花到哪里去了?”
她虽是吃用住行精细讲究,但刚嫁给他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这些年也未曾有过多少变化,那可是二十万两银子,这短短三四年内,他也未见过她大手大脚挥霍钱财,家里也没见多出来银子,那些银子都去了哪里?
谢氏抿唇看着他,闭口没发一言,红肿的眼中隐约有些不安。
贺知丞愣了愣,看到她额角贴着长子送来的圆膏药,忽地想起老大恰好去广安赴任三年有余,不由颤声道:“你不会是把银子都给了老大吧?”
谢氏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广安那地方穷山恶水,如何能与京城比,你非让他去那里,也不知他在那里受了多少苦!头一年他带着媳妇刚去,两口子水土不服,生了一场大病,你这个当爹的也不是不知道。他给我要多少银子,我就给他多少银子,我这样还不是想让他们夫妻两个在那里吃好喝好住好,生怕委屈了他们。”
贺知丞登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道:“你糊涂!我让他去外头历练,还不是为了他好!他自小娇生惯养的,不去外头怎知民间疾苦,以后怎能当好一方父母官!你给他那么多银子挥霍,岂不是在害他!”
谢氏哭道:“老大在那里做官,是赢得了一些好名声的,又不是只去挥霍银子去了!我贪了府里的银子给了他不假,你可别冤枉了老大!”
贺知丞气得直拍大腿,叹道:“你惯来宠溺孩子,现在都酿成大祸了,要是再不知收敛,嘉云、嘉承就得养废了!”
谢氏脸色惭愧,后悔地抹眼掉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贺三爷唉声叹气了一阵,道:“现在事情已经这样,是必得想法子解决的。我想,看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过苦劳的份上,只要咱们尽快把银子还上,父亲总会从轻发落的。”
谢氏哭道:“三爷,我何尝不想把银子还了,只是这么多银子,到哪里去筹去!”
贺三爷叹了口气,道:“咱们私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谢氏想了想,道:“账上的现银,连着给嘉云准备的嫁妆,还有为嘉承以后娶妻准备的聘礼,总共还有两万银子。”
贺三爷道:“那就把这些银子先还回官中,填上先前一部分亏空。”
谢氏抹着哭红的眼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看她哭个不住,贺三爷愁眉不展,心里也极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打算再想法子出去筹钱时,忽地有丫鬟进来传话,道:“太太,三爷,阁老大人来了,正在荣禧堂与国公爷说话呢,说让您二位过去。”
听说岳丈大人来了,贺知丞心里一紧,谢氏顿时变了脸色,神色更加慌乱了。
公爹已经够严厉了,可她犯了这么大的错,也没有当面责骂她一句,她的亲爹来了,可是会狠狠教训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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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禧堂中,谢阁老与国公爷相对而坐,谢氏的兄弟谢侍郎坐在下首,三人的脸色都是一样的凝重。
先帝还在时,谢阁老原是御史出身,因屡次直言进谏,颇受先帝赏识,任内阁首辅多年。
只是自今上登基以后,谢阁老疾病缠身,实在力不能支,便致仕归家,安心养病,不再过问朝中政事。
沉默喝了一口茶,想起长女在夫家做的事,谢阁老的脸色更加难堪。
若不是外孙女哭哭啼啼到府里说起了长女的所作所为,只怕他至今还不知道长女做出这种事来!
谢氏与贺知丞到了堂内,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谢侍郎,见他脸色发沉,心里不由一紧,又看向谢阁老,怯声道:“爹。”
然而下一瞬,啪的一声,堂内响起重重掌掴的声音。
挨了父亲一记巴掌,谢氏捂住红了半边的脸,低头不敢吭一声。
谢阁老高声斥责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嫁到国公府,你公婆对你委以重任,将偌大个府邸交到你手里打理,你可倒好,私吞了这么多银子,简直闻所未闻!你是我谢家长女,在娘家该为弟妹之表率,在夫家该为妯娌之楷范,以前我是怎么教导你的,你把我谢家的家训都忘了吗?!”
谢氏顿时泪如雨下,道:“爹,是女儿错了。”
谢阁老喝道:“你现在知道错了有什么用?先时你弟弟打发佟氏来劝你,你可有半分放在心上?若不是现在东窗事发,只怕你比这还厉害!我看你与那些贪官污吏也没什么区别,该拖下去打个皮开肉绽长长记性!”
谢氏低头抹着眼泪,不敢作声。
谢阁老说着,一时更加气上心头,抬手指着谢氏,气得浑身乱战,对贺知丞道:“贤婿,她犯了这么大的错,你也不用再袒护她了,把她休了撵出府去,我们谢家也只当没有这个女儿,让她以后自生自灭去吧!”
贺知丞忙上前搂住谢阁老的腿跪下,含泪道:“岳父大人息怒,夫人有错,小婿更是有错!都怪小婿没有及时规劝夫人,才生出这些事来!岳父有火,就朝小婿身上发,不要气坏了身子,也不要怪罪夫人了!”
谢阁老看了他一眼,无奈叹气道:“贤婿快起来吧,老夫生的是她的气,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还非要袒护她。”
国公爷一直沉默未言,此时威冷的眼神瞥向老三,眸中闪过一抹意外。
他这个儿子,性子温吞没有主见,自小文不成武不就,是几个兄弟中才能最平庸的,而今日能这样挺身而出护着谢氏,担起这份错责,倒是还不枉为人夫。
待请谢阁老坐下,贺知丞道:“父亲,岳父大人,正好两位长辈都在,我也有一事要说。谢氏所私吞的银两,都交于了长子晋衡,那不孝子这几年在广安就任,不知挥霍了多少银子,我会亲自去广安一趟,将他手头剩下的银子要回来,而我家中私账上尚有两万两银子,这些银子我都会如数交还到官中的账上。至于剩下的银子,我和夫人会想办法慢慢筹齐了,直到将所有吞下的银子还清为止。”
说到这里,他撩袍跪在地上,道:“还请父亲与岳父大人给我们一个机会,容我们知错改正,将功补过。”
谢阁老沉默片刻,叹气看向国公爷,道:“贺兄,是我教女不严,给你添了麻烦,这是国公府的家事,怎么处理你说了算,就算是你做主把我这长女赶出国公府,我也没意见。”
国公爷眉头紧拧,道:“亲家,此事容后再议吧。”
说完,沉冷的眼神扫过贺知丞。
几个孙辈中,惟有三房孙子贺晋衡自小不爱读书,整日追鸡撵狗,打马游街,像匹脱缰的野马那般顽劣。
若非先帝开恩荫封了个小官,现在还不知会怎样。
谁想他外出任职,竟会挥霍这么多银子。
“晋衡在外头任职,却花了这么多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知丞也不知晓那个顽劣的长子怎会比在家时还过分,道:“父亲,我明日告假以后,即刻动身去一趟广安,到了那里,定然狠狠训斥他一番!”
闻言,谢氏的兄弟谢侍郎也忙起身,拱手道:“国公,晋衡他在广安确实大手大脚了些,但听说也并非一事无成。晚辈愿随姐夫一同前往,待查清他在广安的所作所为后,会将他带回京都,接受国公教导。”
国公爷沉沉嗯了一声,谢阁老也点了点头,道:“那你就一同前去吧。”
谢氏一直流泪不止。
父亲与兄弟来国公府,虽说是当面斥责她,但又何尝不是为她好,至于长子的事,她全凭公爹与父亲做主。
谢阁老与国公爷又叙话至夤夜时分方散。
送亲家离开国公府后,国公爷亦是思绪沉沉。
三儿媳贪下府中银子不能轻拿轻放,但亲家与他同朝为官多年,今日来此的良苦用心,他焉能不知?
若是孙儿贺晋衡没有在外任意妄为,挥霍家财,看在亲家的面子上,待三房补齐所欠的银子后,这事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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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院中,想起三嫂贪了那么多银子,府里账上还有五万两银子的亏空,崔氏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这日一早醒来,她便把库房里装银子的箱子搬到卧房里,拿了个算盘,一遍又一遍地清点着银子的数目。
贺知舟带着儿子贺晋川从演武场练武回来时,便看到她嘴里一直念念有词,手里的算盘也噼里啪啦打个不停。
贺晋川兴奋地拿了把木剑比划着,道:“娘,我爹教了我一招,可厉害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只是太高兴了,随意问了一句,心里还想着,八成他娘又得像以前那样骂他不务正业,拿把破剑乱比划。
可谁料,他娘竟然抬起头来看着他,那眼神中还有催促的意思。
贺晋川不由一愣,贺知舟也意外看了崔氏一眼。
崔氏眉头一皱,道:“小兔崽子,你快些练,你娘我还忙着算账呢。”
贺晋川便赶忙握紧了剑柄,有模有样地挥舞了几下。
崔氏虽没说什么夸赞的话,但也没说贬损的话,只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便又低头扒拉算盘去了。
贺晋川却高兴地咧开了嘴,提着剑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贺知舟换下汗湿的黑袍,身姿端正得在她面前坐下,道:“算账做什么?”
崔氏的账算完了,暗自呼了口气,抬头看着他道:“我算算家里有多少银钱。这些年,除了你的俸禄,府里每月发的月例,咱们没有别的进项,不过这些年我也攒了八千两银子了,这些银子本来是留着给晋川娶媳妇的,不能随意动用。可府里的账上有亏空,大嫂又刚当家理事,只怕一时腾挪不出银子来,我把这些银子先送去让她使着去,四爷你说怎么样?”
贺知舟沉毅的眼眸中,倒映出她眼角已有细纹的脸庞。
沉默许久,他紧锁眉头看着她,似乎有些不明白,以往经常唠叨他,抱怨他俸禄低,抱怨他在外头做个没油水的武官太傻,抱怨父亲偏心,一味巴结三嫂,动不动占大嫂便宜,捧高踩低见钱眼开的妻子,为何这一年来,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察觉到他意外的眼神,崔氏恨恨瞥了他一眼,哼道:“你别以为我不唠叨你了!你今年没回来,不知道闺女生孩子的时候有多凶险,我腿都吓软了,你又不在家,我找谁去帮我!要不是晋远和他媳妇,只怕你都见不到闺女了......”
说着,想到当时的凶险情况,崔氏便忍不住哽咽起来。
贺知舟抬起手臂,将她拥入怀中,歉意地道:“巧娘,你一个人在家,实在辛苦了。”
崔氏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止住了泪,瞪眼瞥着他道:“还算你这个闷葫芦会说句好话!你起开,别碍我的事,我可没空在这里哭哭啼啼了,这些银子我要赶紧送到大嫂院里去。”
说完,便赶忙起身,让两个丫鬟抬着箱子,脚不沾地得去了月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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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院中,姜忆安与贺晋远也在听账房算账。
贺晋远名下的御赐田庄,每年地租将近万两,这一共四年,除去花销以外,统共大约三万两银子,再加上她自己的嫁妆也有上万银子,加起来足有四万两。
因官中的田庄地租得秋后才能交上,期间府里没有进项,但花费却不会减少,这些银子送去,足够解府里的燃眉之急了。
核算完账目,姜忆安便拉了拉贺晋远的衣袖,道:“夫君,我们留些银子自用,剩下的都送到母亲院里去吧。”
贺晋远却拧起了眉头,道:“娘子,你的嫁妆留下,其余的可以送过去。”
不论何时,他都不想她动用自己的嫁妆贴补夫家,更何况,姜家酒坊已在她名下,以后她想要改善酒坊现状,也少不了要投入银子。
姜忆安想了想,贺晋远私账上的银子送去,也大约够用了,便点了点头道:“也好,那就先送去三万两,若是以后不够用,再用我的。”
两人商议定了,便将银票与银锭装好,去了月华院。
到了院中,恰好崔氏也来了,江夫人正在房里发愁银子的事,看到四弟妹与儿子儿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还都带着箱子,惊讶地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崔氏先笑道:“大嫂,府里周转不开,这些银子你先使着,过后官中账上有钱了,你再还给我就行。”
江夫人眼圈泛红,感激地点了点头,道:“那我就多谢弟妹了。”
儿子儿媳送来的银子,江夫人也没推辞,将这些银子一并记在账上,还打了欠条,道:“这些算是府里借你们的,等秋后庄头送来银子,账上宽裕了,会如数添上利息还给你们。你们为府里着想,于私,我心里很是感激,于公,府里也不会让你们吃亏。”
姜忆安与贺晋远不由轻轻握紧了彼此的手,眼中都暗含赞赏。
母亲公私分明,公事公办,如此行事,方为长久持家之道。
江夫人正忙着记账,突然,锦翠园的丫鬟慌慌张张地来了月华院。
“大太太,园子里不知怎么跑出来一头野猪,横冲直撞见人就咬,您快差人去拿住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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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姜忆安:杀野猪?巧了不是,我的拿手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