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既然来了,还能怕你这……

夜幕之上,一轮圆月高悬,深秋的天气,已有冷水般的凉意。

皎洁月色下,映在地上的两个身影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姜忆安仰首欣赏了会又大又圆的月亮,再看一眼贺晋远,眸底露出期待的笑意。

等以后他的眼睛彻底好了,他们一起看天上的圆月,那时肯定会更有意思。

一阵夜风吹来,她突地打了个喷嚏。

贺晋远摸了摸她有些凉的手,把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温声道:“娘子,更深露重,我们回房吧。”

姜忆安点了点头,道:“回去,我也困了。”

一起回到正房,沐浴洗漱过,两人躺在榻上,贺晋远自然而然地伸开长臂,姜忆安便习惯性往他怀里一滚,脑袋枕在了他胳膊上。

于是他便把人虚揽在自己的怀里,下颌也轻轻抵住了她的发顶。

睡前不困的时候,姜忆安会拉着他说很多夜话。

今天心情极好,她的精神头也好,便靠在贺晋远的怀里,嘀嘀咕咕与他说了许多话,。

直说到上下眼皮打架,困得睁不开眼睛,她还不想子睡觉。

贺晋远轻轻抚了抚她锻子似的乌发,温声道:“娘子睡吧。”

姜忆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转身翻滚回自己的被窝里,睡意朦胧地道:“好吧,夫君,你也早点睡。”

贺晋远轻点了点头,然而姜忆安刚闭上眼睛,突地又睁开,对他道:“对了夫君,我差点忘了,嘉莹堂妹的产期快到了,我们很快要有一个小外甥了。”

虽是四婶动不动跳出来生事,挺让人烦的,但一码归一码,她还是很喜欢嘉莹堂妹的,所以对她要生的孩子,也有几分期待。

贺晋远沉默片刻,清隽饱满的喉结莫名上下滚动了几遭。

“娘子喜欢孩子?”

姜忆安打着哈欠点了个头,又闭上了眸子,小声嘀咕道:“只要不是特别调皮的孩子,我还是喜欢的。”

她没再说话,床帐内很快响起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寂静无声的秋夜,温暖如春的床帐内,贺晋远却许久没有困意。

良久,他抬手轻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他想,如果她愿意的话,等他的眼睛好起来后,他们也可以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

深夜静谧无声,忠勤伯府的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声痛呼。

贺嘉莹扶着不断抽痛的肚子,拍醒了躺在身边沉睡的丈夫,“夫君,我......我要生了。”

李言玉一下醒了过来,慌忙滚下了榻。

看贺嘉莹吃痛拧眉的模样,他一张脸吓得白了几分,道:“莹姐姐,你没事吧?”

贺嘉莹深吸几口气,对他道:“我没事,你也冷静些,先去把稳婆叫来,让丫鬟们烧热水备用。”

说罢,肚子里一阵猛烈的抽痛突然袭来,贺嘉莹扶着床柱,额上冷汗涔涔,又对他道:“别忘了把晋川也叫来,让他在外面等着。”

李言玉应了一声,慌慌张张披上外袍,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便快步走了出去。

刚走出正房,听到贺嘉莹在屋里叫他回来穿鞋,便又急急忙忙跑了回来,趿拉上靴子又跑了出去。

住在隔壁跨院的贺晋川,听到姐夫在外面焦急地拍门喊他起床,便揉了揉睡眼,一骨碌从榻上爬下,迅速穿戴好了衣裳,去了正房的门外守着。

接生的稳婆已在房里了,丫鬟们也端着热水巾帕之类的东西往正房里送。

房里隐隐响起长姐吃痛的低呼声,贺晋川心里紧张,隔着门大声问:“姐,你怎么样?”

里面传来贺嘉莹虚弱的声音,“我没事。”

李言玉也紧张极了,不断地在房门外走来走去,时不时隔着门缝往里看一眼。

从半夜到天色微亮,房里的呼痛声越来越微弱,贺晋川等不及,道:“姐夫,怎么回事?我姐咋还没生下来?”

李言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双眼直盯着紧闭的房门,颤声道:“生孩子哪有......哪有那么快的,再等等,再等等。”

天色大亮时,三房夫人黄氏带着丫鬟来了院里。

远远瞧见儿子与儿媳的兄弟都在房门外等着,她眉头不由一皱。

走到近前时,看到儿子焦急地等在门外,惨白着一张脸,像是随时快要晕过去的模样,她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又不是什么大事,瞧你急的,等了一晚上,你的身体能受得了?还不快去歇歇。”

李言玉道:“娘,莹儿还没生出孩子,我不放心。”

儿子不肯听自己的话,黄夫人不悦地皱紧眉头,吩咐丫鬟搬把椅子来,让他在门外坐等。

房里断断续续响起贺嘉莹吃痛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比方才还微弱,恰有个丫鬟端着水盆出来,那盆里竟都是血水,贺晋川霎时瞪大了眼,急声道:“我姐怎么样了?”

丫鬟摇了摇头欲言又止,黄夫人看了眼那鲜红的血水,不甚在意地道:“妇人生孩子,哪有不出血的?你半大的小伙子,别看这些了,还是出去等着吧。”

贺晋川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我姐是不是有危险?”

黄夫人瞥了他一眼,道:“哪个女人生孩子没有危险?”

说罢,便转过脸去,不再理会他。

丫鬟进进出出,端出的血水也越来越多,贺晋川脸色煞白地盯着眼前的房门,忽然转身大步向外跑去。

他出了忠勤伯府,一路骑马狂奔回国公府,一刻都没停下,到了晚香院便高声喊娘。

崔氏急忙从正房走了出来,见他神色焦急,心里莫名咯噔一声,道:“怎么了?可是你姐生了?”

贺晋川抹了抹眼睛,哑声道:“我姐昨天晚上就开始生了,到现在还没生出来,丫鬟端出来的水盆里都是血!”

崔氏一听也慌了,勉强定了定神,道:“生孩子出血也是有的,你别怕,娘现在就去伯府陪着你姐。”

说着,连给婴孩准备的衣裳用物都忘了拿,娘儿两个急忙坐了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到了忠勤伯府,崔氏便急急忙忙往女儿女婿住的院子里走。

到了院中,只见正院两扇房门大开,姑爷李言玉面色惨白地坐在椅子上,亲家黄夫人揣着双手在他旁边站着,丫鬟们慌里慌张地端着血水出来,又端着热水进去。

一看这等情形,崔氏的腿都要软了。

黄夫人见亲家来了,客气地让她先坐下休息,崔氏急得两眼直瞪,道:“我哪里还能喝得下茶?莹姐儿这是怎么了?”

黄夫人不紧不慢地叹口气道:“稳婆说了,孩子是横生胎位,情况不太好,她大出血了。”

崔氏一听,如头顶轰了个焦雷,险些丢了三魂六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女人生孩子就是过一道鬼门关,女儿是最凶险的横胎,岂不是凶多吉少?!

屋里突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转眼间,一个上了年纪的稳婆举着沾满鲜血的双手走了出来,声音发颤得对黄夫人道:“太太,二爷,二少奶奶大出血,止也止不住,孩子横生,卡在宫口下不来,情况危急,只能保一个,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黄夫人还没说话,李言玉忽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的血色页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突然脑袋一歪往前栽了过去。

儿子忽然晕倒,黄夫人也惊了一跳,忙道:“快去扶二少爷!”

因儿子身体病弱,遇到急事晕倒也是常有的,黄夫人急忙让人先把他背到厢房里躺着,又一连声吩咐人去请大夫。

稳婆还在急等着主家的回话,黄夫人忙得顾不上还在生产的儿媳,崔氏缓过神来,双手死死抓住稳婆的胳膊,视线落在她满手的鲜血上,用尽力气撕心裂肺地吼道:“快去救我闺女,保大人,保大人!”

稳婆面露为难,道:“太太,我不能听您的,我得听主家的吩咐。”

那边黄夫人安顿好了儿子回来,正色对崔氏道:“嘉莹是我伯府的媳妇,诞下的孩子是李家的血脉,这是言玉的头一个儿子,无论如何要保住,亲家,望你体谅。”

说完,她便冷声吩咐那稳婆,“保孩子。”

稳婆点了点头,反身往屋里走,崔氏急忙拦住了她,含泪道:“你告诉我,我闺女还能撑多长时间?”

稳婆满眼同情,叹气道:“太太,少奶奶现在情况不太好,也就能撑一个多时辰吧!”

崔氏点了点头,一边擦着脸上的泪,一边指着黄夫人骂道:“你李家的血脉重要,我闺女的命就不重要了?你个老虔婆,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平时对我闺女不好也就算了,这个时候竟连她的命都不顾!你这样欺负人,当我们国公府没人还是怎地?”

说着,她便看向贺晋川,高声道:“儿子,你快回府请你三伯母来!有你三伯母在这里,我看忠勤伯府还敢不敢断送我闺女的性命!”

提到谢氏,黄夫人的神色也略有些不自在,那毕竟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又是已致仕的谢阁老的嫡女,忠勤伯府不能不给她面子。

黄夫人便往门外的椅子上坐了,心中思忖,干脆等上一个时辰,若是谢氏来了,那就在她面前落个好,保大人,若是谢氏不来,那就只能保孩子了。

毕竟这是李家的血脉,嫁到婆家的女子都由夫家做主,世人都是这样做的,就连国公爷来了也挑不出错来,旁人更是无甚可指责的。

想完这些,黄夫人便道:“亲家,你也别着急,咱们都是为了孩子考虑。这样吧,再等一个时辰,要是嘉莹的情况还没好转,那我也没法子了。”

崔氏也不理会她,脸上的泪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双眼只紧盯着正房里头,期盼着女儿性命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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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晋川快马加鞭回了国公府,一路脚步未停,满头大汗地跑到锦绣院外,却被守院子的丫鬟拦在了外头。

因贺晋承才因他做证挨了打,锦绣院的丫鬟看见他,脸色也不大好,道:“少爷你来做什么?”

贺晋川急道:“我姐生产有危险,我娘让我来请三伯母去伯府!”

丫鬟面无表情地道:“那真是不巧了,太太现在没在家,才出府去了。”

贺晋川道:“伯母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冷笑一声,道:“少爷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二少爷才挨了打,身上的伤化了脓,比昨日还严重呢!太太急得了不得,亲自回谢府寻药去了,这一时半会儿,哪能回来......”

不待她说完,贺晋川攥紧拳头退后几步,忽地一转身,向静思院飞跑而去。

跨过静思院的院门,恰好看到大哥大嫂在院里,他鼻子一酸,嘶哑着嗓子道:“大嫂,我姐生产遇到难关了!”

姜忆安微微一惊,贺晋远的神色也变了。

妹妹生产是为大事,姜忆安片刻没等,立即让石松去牵旋风过来。

贺晋远也立刻吩咐南竹拿了他的令牌,去太医院请一位姓闻的大夫去忠勤伯府——那闻大夫的妻子生产时,也曾遇到过横胎难产,他便用了破腹的办法,救了妻儿的性命,医术值得信任。

姜忆安回屋拎了把带鞘的杀猪细刀别在腰间,翻身上马后,将贺晋川也拉到马背上来,对贺晋远道:“夫君,我去伯府了,你待会儿也带上人过去。”

贺晋远沉声道:“娘子大胆行事,只要能保住嘉莹妹妹的性命,其他的不必顾虑。”

姜忆安点了点头,之后一抖缰绳,旋风穿院跃墙,飞奔出国公府的大门,不消两刻钟,便停在了忠勤伯府的门外。

一路大步流星地到了贺嘉莹的院子,只见四婶含泪站在房门外,身子轻微地颤抖着,黄夫人则气定神闲地坐在门外的椅子上,还在捧着茶水轻啜。

崔氏满心期盼着谢氏能来,可抬头一看,竟是大侄媳妇来了,不由一愣,脸色也变了。

她才与小姜氏吵过嘴,这个人命关天的节骨眼上,儿子怎么把她带来了!

崔氏气得直拍大腿,双眼怒盯着贺晋川,崩溃喝道:“你耳朵聋了不成?我不是让你请你三婶?你怎么请你大嫂来了?她来有什么用!”

崔氏这样说,姜忆安也没有与她计较,先竖掌示意她闭嘴噤声,转而垂眸扫了一眼喝茶的黄夫人,道:“你是嘉莹妹妹的婆母?”

黄夫人不慌不忙将茶盏搁下,掸了掸衣袖起身,唇边泛出一丝冷笑。

儿媳的小舅子请来的不是谢氏,而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媳妇,那就恕她罪过,只能保小不保大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斜睨过来点了点头,姜忆安几步上前,二话没说,一脚将她放茶的桌子踹翻在地!

未喝完的茶水当啷撒了一地,黄夫人唬了一跳,她身旁的丫鬟亦吓得缩到了后面。

“你这是做什么?”

姜忆安嗤笑一声,冷声道:“都什么时候了,我妹妹生产踩在鬼门关上,夫人还有闲心喝茶,当真是一位好婆母!”

黄夫人眉头一拧,脸色微变。

还没等她说出话来,姜忆安便道:“今天,要是嘉莹妹妹有一点儿闪失,我敢保证,你这个婆母丧尽天良,草菅人命的名声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黄夫人顿时慌了,她是不喜欢这个贺嘉莹儿媳,要保小不保大,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落下这种苛刻的名声。

“她生孩子难产,与我这个当婆母的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血口喷人!媳妇生孩子,保大还是保小,是婆家说了算!”

姜忆安懒得与她废话,只道:“我不管你什么婆家做主,现在我妹妹的命是最重要的,是保大还是保小,你仔细想清楚了再说!”

黄夫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保大保小当然是我们伯府说得算,说破天去也是这个道理。”

说着,她故作镇定,吩咐屋里的稳婆,“去接生吧,务必保住孩子。”

崔氏闻言一下跌坐在地上,流着泪喃喃道:“我的闺女怎么这么命苦啊!”

姜忆安冷冷一笑,从腰间拔出杀猪刀来,手握刀柄狠狠往桌面一掼!

铎的一声重响,刀刃足足插进桌面三寸深!

她喝道:“谁要是不保我妹妹的性命,今天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教她不得好死!”

那森冷的气势将黄夫人吓得身子一抖,等候吩咐的稳婆也惊出一身冷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黄夫人张了张嘴,瞪眼看着她道:“那依你的意思,是定要保大不保小了?那也是一条性命,你就这样狠心不管了?”

姜忆安没有与她理论,抬眼看了下院外的方向,估摸着此时那会破腹接生的大夫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便冷声吩咐伯府的丫鬟,“立刻去熬参汤来!”

那丫鬟唬了一跳,慌忙去了。

姜忆安又看了一眼崔氏,对她道:“四婶,你去屋里陪着嘉莹,就说大夫快来了,让她坚持住。”

崔氏失了神的眼神又活泛过来,闻言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罩了热水烫过的外衫,一双手也用药汁浸泡过了,便赶忙进了里间陪护女儿。

不一会儿,参汤熬好送了过去,姜忆安吩咐丫鬟送到里间去,让贺嘉莹喝了吊着精神。

没多久,一个年轻的男大夫带着两个小医徒匆匆而来,南竹则紧随其后。

这位就是会剖腹取子之术的闻大夫,姜忆安上前对他道:“大夫,我妹妹在屋里,还请你看一下她的情况,若能母子平安最好,如果不能,那就务必保全产妇的性命。”

闻大夫闻言却踌躇了几番。

他虽会这等医术,但是只为自己的妻子接生过,女子看男大夫尚且有所避讳,更何况是让男大夫接生......

那黄夫人一听要个男大夫去给自己的儿媳接生,顿时震怒不已,脸色登时黑沉如墨,冷声道:“绝对不行!这与失了贞洁有何区别?岂不有辱我伯府门风,连脸都丢尽了!”

听她这样说,闻大夫面露难色,看向姜忆安道:“少夫人,此等情况凶险异常,太医院又行医有令,在下必须征得产妇丈夫与公婆的一致同意,方可行医。”

听见这话,黄夫人使了个眼色,她身边的丫鬟便对院外招了招手,十多个护院立时从院门处鱼贯而入,各个提着棍棒候在黄夫人身后几步开外处。

有了护院拦着那闻大夫,黄夫人也有了底气,清清嗓子高声道:“今天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同意这位男大夫给儿媳接生的!无论如何,都要以保住我伯府的血脉为先,至于我这儿媳能不能有命活下来,还要看她的造化。”

姜忆安根本没把那些护院放在眼里,而是冷冷扫了她一眼,忽地想起没看到那李公子,便喝道:“李二呢,叫他出来!”

李言玉还在厢房的榻上昏迷不醒,贺晋川几步跑到房里,趴着床沿边看着他,喊道:“姐夫,你快醒醒啊!”

喊了几声,那李言玉却还没动静,守着的丫鬟婆子都道:“少爷,二爷晕倒需要好好休息,不能打扰,你还是莫要喊了。”

贺晋川只好红着眼睛跑回正房外,道:“大嫂,我姐夫刚才吓晕了,一直昏迷不醒!”

姜忆安按了按额角暗骂一声,这个节骨眼上,李二偏偏昏迷了,真是不中用!

她冷冷看了眼黄夫人,转头大步去了房里。

贺嘉莹半靠在床榻上,见她进来了,苍白不已的脸庞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姜忆安在她近前坐下,一只手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指,道:“妹妹,太医院的闻大夫来了,他是个男大夫,会剖腹取子,眼下也许能救你和孩子的性命。”

贺嘉莹轻轻点了点头,道:“大嫂,你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幸亏你来了,这事我婆母也不会同意的,我夫君他,他一向胆小——”

崔氏本守在旁边,听到这话,捂嘴低声哭了起来。

姜忆安道:“妹妹,你别管他们同不同意,你只告诉我一句话,你想怎么办?”

贺嘉莹勉强撑起一点身子,紧紧抓住她的手,含泪道:“大嫂,我虽是伯府的儿媳,李言玉的妻子,孩子的母亲,但我也是我爹娘唯一的女儿,是晋川的姐姐,我是我自己,我也得爱惜我自己!大嫂,你想办法让闻大夫来吧,要是能救了我们母子的性命最好,要是不能——”

她含泪哽咽,说不出话来,姜忆安神色凝重地拍了拍她的手,道:“妹妹,你留着些力气,有什么话,等你平安了以后再说。”

说完,她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跨过正房的门槛,伯府的护院们乌压压站在院里,那闻大夫也被人拦在了后面,不能近前。

黄夫人看了姜忆安一眼,冷声道:“我们伯府讲究门风,断不可让外男给女眷接生,时辰也差不多了,多耽误一刻,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多一分危险,先保住孩子,剩下的听天由命......”

话未说完,姜忆安几步走到厢房外,一脚踹开了厢房紧闭的房门。

几个守着的丫鬟婆子唬了一跳,只见那国公府的大少奶奶拧眉看了眼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二爷,抄起桌上一盆洗手的冷水,兜头朝他脸上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冰凉的水珠重重砸在脸上,李言玉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抹了把脸上的水,几息后才彻底回过神来,“大嫂?”

姜忆安喝道:“快些起来,还发什么愣!”

李言玉一听,连鞋都顾不上穿,跳下床榻便往外跑去。

黄夫人看到儿子出来了,不由一愣,她本想儿子晕倒的正是时候,这个节骨眼上不让他来添乱,谁想竟被一盆冷水浇醒了过来,还不管不顾地往正房里跑去。

黄夫人立刻吩咐道:“拦住他!”

立时便有两个护院一左一右上前架住了李言玉的胳膊。

他又气又急,扭头看向黄夫人,道:‘娘,你让他们拦着我做什么?’

黄夫人冷笑看着自己的小儿子,道:“你要去哪里?”

李言玉看了眼正房的方向,急道:“我要去屋里陪我娘子!”

黄夫人喝道:“她在生产,那产房是晦气的地方,男人岂能进去!就算你再急,也在外面给我好好等着!”

姜忆安从厢房出来,扫了眼脸色铁青的黄夫人,再扫一眼被护院按住的李言玉,盯着他道:“嘉莹难产,现有一个男大夫也许能救她和孩子的性命,她已经同意了,你可同意大夫进去接生?”

李言玉脸色发白,怔怔看了眼正房的方向,再缓缓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男大夫。

他嘴唇蠕动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姜忆安眉头紧拧,正以为连他也指望不上时,却见他猛地握紧拳头,掷地有声地道:“我同意,别耽误时间了,快去救我娘子!”

姜忆安微微一笑,那闻大夫见状也松了口气,黄夫人却刹那间脸色黑如锅底。

她一挥手,护院们便齐齐往前逼近了几步,严严实实拦在了正房的门口。

“事关伯府脸面家风,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大夫进去!”说完,她睨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骂道,“你自小学的规矩家训,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给我回屋去,没有我的同意,不许出来!”

李言玉眼眶泛红,急声叫道:“娘,事关我娘子和孩子的性命,你不能再这样管束我!”

黄夫人却置若罔闻,只让护院拦在近前,喝道:“把少爷送回去!”

话音刚落,冰冷的刀刃便贴上了她的脖颈。

姜忆安冷冷一笑,杀猪刀又贴着她的皮肉往前递了几分,血珠儿霎时渗了出来。

黄夫人惊叫一声,冷汗刷得冒了出来,道:“你......你还要杀人不成?”

姜忆安冷声道:“让你的人滚出这个院子,让大夫和李言玉进去,我放你一条生路,否则——”

黄夫人额上冷汗直流,瞪眼看向自己的儿子,却见她那一向听话孝顺的儿子,此时却低下了头,像是没看见她被人胁迫了!

黄夫人恨恨抿紧了唇,咬牙强撑着道:“国公府大少奶奶,这是在我们伯府,岂容你这样放肆?你要想逼着我同意,我就着人去报官,治你个蓄意伤人之罪!”

姜忆安弯唇冷笑,“你吓唬谁呢?我既然来了,还能怕你这些!”

院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转眼间,一队手持长刀训练有素的士兵肃然踏入院中,随后立定收步,手按长刀分列站在院中两侧。

随后石松等人抬着步辇快步入内,贺晋远高坐在步辇上,神色清冷如霜,双眸覆着的黑缎随风拂动。

步辇停住,他微微转首,似在居高临下地扫视院内的情形,而后缓缓开口,声音似清冷寒泉,不怒自威。

“黄伯母,小侄想问一句,我家娘子今日行的事,是家事,还是凶事?”

黄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心惊胆战地瞥眼顶在自己脖颈上的杀猪刀,再看一眼那带着兵刃气势吓人的士兵,气焰顿时矮了下去。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贤侄,贤侄媳,这都是咱们的家事,哪里就与杀人的凶事扯上关系了?嘉莹生产要紧,还是赶紧让言玉和大夫进去吧。”

李言玉一听,用力甩开护院,疾步往正房跑去,那闻大夫见状,也以救人为先,只当没看见眼前的情形,提着药箱匆匆进了正房。

不一会儿,屋里便传出大夫吩咐医徒的声音,“煮麻沸汤来,准备细布,巾帕......”

姜忆安心里一松,手里握着的杀猪刀也收了回来。

黄夫人惊魂未定,摸着脖颈处的血痕两腿发抖,脸色灰败无比,一句话也没再说出来,搀着丫鬟的手离开了院子。

姜忆安看向贺晋远,微微一笑,提起裙摆飞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贺晋远低头,似在凝视她的模样,温声道:“娘子,闻大夫医术高明,嘉莹和孩子不会有事的。”

他这样说,姜忆安却还是放心不下,一直盯着正房的方向,心情忐忑地等着消息。

不消半个时辰,屋里传来了婴儿嘹亮的哭声。

崔氏喜极而泣,抹着眼泪走了出来,高声道:“侄媳妇,嘉莹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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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