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的雅间,听到两道渐行渐近的轻缓脚步声,贺晋远神色微凝,默然深吸口气,负手站了起来。
吕娘子跨进门槛的一瞬,他便拱手深揖,欲行大礼。
吕娘子忙止住了他,道:“使不得,使不得,晋远兄弟,你要折煞我了。”
听到吕娘子还愿意称呼自己一声“兄弟”,贺晋远拧起的长眉悄然舒展几分,沉声道:“嫂子,请坐吧。”
吕娘子看到他脸上覆着大约三寸宽的黑锻,遮住了那双朗星般的双眸,眼圈一红,内心更添了许多自责。
这四年来,她一直以为这位国公府的贵公子忘恩负义,将舍身救下的好友抛到了脑后,坐享高官厚禄,前程风光无限,却根本没有想到,他虽是死里逃生,却已双目失明!
难怪这几年来,有才一直骗取着国公府的钱财!
再次见到林文修的家眷,贺晋远沉默许久,方压下激荡起伏的情绪。
只是再开口时,声音仍泛了一丝哑意,沉声道:“嫂子,林兄走了这几年,你们受苦了,是我没照顾好你们,还请恕罪。”
吕氏嘴唇抖了抖,眸中泪光闪烁,道:“晋远兄弟,你莫说这样的话,这其中的误会,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亏得你家娘子今日来,不然,我还要......”
她哽咽几声,低头擦了擦泪,道:“晋远兄弟,当初你上门来探望,是有才自作主张撵走了你。这些年来,他瞒着我们,给你要了许多的银钱,也给你添了许多的麻烦。你不必自责,当年出事后,国公府尽到了心意,给了我们不少银子,林家的日子如今不好过,与你们没有关系,都是我那不成器小叔挥霍了家产闹的的。”
姜忆安眉头紧锁,生气握拳锤了下桌子。
都怪林有才那个混蛋,这其中竟有这么大的误会,林家嫂子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头,他实在太可恶了!
贺晋远眉峰微蹙,脸色没什么变化,长指却悄然握紧,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微微转首,看向姜忆安的方向,不用等他开口,姜忆安已会意,把那三百两银子拿了出来,放到桌子上。
贺晋远道:“嫂子,这些银两不多,是贺某的一点心意,改日我会再送些过来,还请嫂子先收下。”
吕娘子忙道:“这如何使得?我不要,你快收起来吧。”
贺晋远沉声道:“嫂子何必见外?林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如今你们生计艰难,我岂能坐视不理?往后,只要林家有用得着贺某的地方,贺某都会竭尽所能,不遗余力。”
听完这番话,吕娘子眼中含泪,微微笑了笑,道:“晋远兄弟,今天,我听到你这句话,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说完,她便站起了身,拉过姜忆安的手,笑看着她,眸中隐约又有泪光浮现。
“妹妹,你与晋远兄弟的好意,我全都心领了。不过,就算你们给林家一座金山银山也无用,都会被我那好赌的小叔败坏光的。”
提到那林有才,姜忆安的怒火就冒了出来。
“嫂子难道就任他这样下去?不管一管他?”
吕娘子苦笑着摇头,“文修在时,有才还能听他大哥的话,文修走了后,这世上就没人管得了他了。要是他还能变回没沾上赌瘾之前那样,勤勤恳恳,踏实过日子该多好。”
沾上这样一个烂赌鬼,若是不管教,一家子迟早都会被他拖进深渊。
姜忆安想了想,道:“嫂子,你要是信得过我们,就把管教他的事交给我们,不等三日,我们定然让他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吕娘子惊讶地愣住,“妹妹,你真有这样的办法吗?”
姜忆安看了一眼贺晋远,见他朝她略一颔首,便道:“嫂子,你放心吧。今天回去之后,你就当没见过我们,明日一早,林有才拿不到银子,自然会再到国公府来找我。到时候我和夫君就替你好好管教他一番,你等我们的好消息。”
要是小叔能被管教好,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吕娘子眼含期待,激动地道:“妹妹,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了。还请不要伤了他的性命,让他能够改邪归正,以后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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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里,姜忆安靠在贺晋远的肩头,微微闭着双眸思量管教林有才的事。
贺晋远轻抚了抚她的乌发,道:“娘子说要管教林家二郎,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姜忆安想了想,道:“夫君想听个简单粗暴的的法子吗?”
贺晋远:“......简单粗暴的?”
姜忆安想到林有才的所作所为便来气,指节捏的咯吱作响,冷笑道:“最简单粗暴的法子,就是先解燃眉之急,打断林有才那厮一条腿,让他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的,自然就没法去赌了。”
这个方法虽是解气,但若是打断了他的腿,拖累的还是林家人。
再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等他腿伤好了,便会故技重施。
贺晋远沉默片刻,温声道:“还需恩威并施,言语规劝,让他能够痛改前非,洗心革面。”
姜忆安眼神一亮,看着他道:“夫君的话倒提醒了我,那不然,我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治治那个林有才?”
贺晋远唇畔弯起一抹极浅的笑,道:“娘子此言正合我意,不过单我们两个,恐怕还不行。”
姜忆安思忖几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对,做戏要做全套,最好再有一个官府的人在场,这样更有威慑力些,也能让林有才信服。”
要请官府的人来,自然得贺晋远出面,两人商议完细节,马车也到了国公府外。
此时已到了掌灯时分,香草在屋里绣了许久的荷包。
因这荷包她做得极为精细,靛蓝锻底,明黄丝线,还缀了三色流苏,费了半天功夫才堪堪做好了一只。
听到小姐和姑爷回院的动静,她便将针线筐收了起来,兴冲冲跑到院外迎接。
到了院里,老虎也嗖地窜了出来,高兴地贴着姜忆安脚边打转儿。
姜忆安笑着抱起来它,摸了几把它油光水滑的皮毛,老虎也在她怀里高兴地喵呜了几声,
香草沏好热茶端了过来,打着手势比划了几句,道:“小姐,高嬷嬷今天来了一趟,见您不在府中,便又回去了。”
姜忆安坐在椅子上喝着茶,道:“她来做什么?留话了没有?”
香草飞快点了点头,用手语说道:“她说二小姐与夏世子成亲了,来告诉您一声。”
姜忆安愕然片刻,才回过神来,“不是才定亲没多久吗?怎么这么快就成亲了?”
香草眼中也有些茫然,道:“高嬷嬷说是侯府那边催着成亲,定下了吉日,就将二小姐迎娶过去了。”
姜忆安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她本还想抽时间去打听一下那侯府到底有没有隐情,没想到她那个蠢货妹妹已嫁了过去。
亲爹继母瞒得倒是严实,防她跟防贼似的,生怕她知道了会坏了姜忆薇的婚事,直到这会儿才打发高嬷嬷来告诉她一声。
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也就只能先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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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很快过去。
翌日一早,姜忆安给贺晋远敷过药枕,两人洗漱用过早饭,招来石松、南竹和几个护院吩咐了几句,便静待林有才上门。
果然,日上三竿的时候,林有才来到了国公府的门庭前。
他站在远处,斜眼看了看国公府门外值守的门房,狠狠朝地上呸了口唾沫。
那国公府的姜大少奶奶,说了给他送银子,结果根本屁都没送,简直把他当猴耍!
既然那姜氏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今天就怪他让她没脸,反正不管如何,他势必要把银子讨回来!
想到这儿,林有才嗤笑一声,掸了掸身上的绸布袍子,趿拉着靴子走到国公府门前的石阶上。
不待门房询问,他便叉腰踏在阶沿上,对着国公府的大门,扯着嗓子叫嚷起来:“喂,里面的人说话不算话,欠了银子不还,哄骗我一个平民百姓,还没有良心!”
他一高声叫嚷,两个守门的门房便快步走了过来,斥道:“你胡乱嚷嚷什么?这里是国公府,高门贵地,就算王爷阁老们来了也要下马下轿的,哪里有你这在叫嚷的份儿?”
林有才瞪眼冷笑道:“我还能不知道这就是国公府?老子说的就是你们国公府的大少奶奶!昨儿说了要给我银子,到今天都没个影儿,她说话不算话,我还不能来讨个公道了?你把她叫出来,我要与她当面对质!”
他这样一说,其中一个门房便认了出来,昨日这人便自称是林家的人要见大少爷,不等他们通传便私自闯进了府去,害得他们被管家责骂了一顿。
门房不由提高了警惕,一双眼盯紧了他,道:“国公府有国公府的规矩,大少奶奶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且等着,我进去通传!”
林有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道:“快点的,我可没耐心等太久!你告诉那大少奶奶,她要是不来,我就在府门前嚷嚷起来,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忘恩负义,说话当放屁的人,看她丢不丢脸!”
门房进去了一会儿,没多久便又走了出来,对林有才道:“大少奶奶有请,你先到花厅里坐等吧。等大少奶奶处理完后院的事,就来见你。”
到了花厅,林有才坐在椅子上,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
这国公府的人都好面子重名声,他谅那大少奶奶不敢诓骗他,等她来了,他必得刁难她几句出口恶气,再让她低声下气把银子如数交给他!
谁料,直等了半个时辰,却没见那姜家大少奶奶来,而且这花厅里空荡荡连个人都没有,连口茶都没得喝,渴的他嗓子都快冒了烟。
林有才等不及,憋了满肚子的火,铁青着脸在花厅里转了几圈,咬牙打算离开时,姜忆安带着香草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林家兄弟,幸亏你来了,你要是不来我们府上,我都要差人去请你了。”
林有才本是满腔怒火,听见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冷笑说:“你不是说了打发人给我送银子,为何没把银子送到林家,还要差人去请我?”
姜忆安温和地笑了笑,道:“昨日你走得太快了,有些事我没问清楚,不好贸然去给你送银子的。今天既然你来了,就先到我夫君的书房一叙吧。”
林有才狐疑地看着她,三角眼微微眯起,手指头不安地捻了捻绸袍袍角。
这是在公府的花厅中,光天化日之下,府里的人可不敢对他做什么,可要是到了书房,那就说不准了,万一这大少奶奶翻脸不认人,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林有才想了想,斜眼看着她,道:“我是来拿银子的,不是来叙话的!你要是不食言,就尽快把银子给我就,以后每个月按时把银子送到林家,我就不会同你计较!”
姜忆安微微一笑。
这林有才混迹于赌场市坊,奸懒馋滑,性格冲动,且警惕多疑,她请他去书房叙话也不过是个幌子,就是为了探探他的性情而已。
“好,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不藏着掖着,有话就直说了——我夫君每个月从账上划给林家的银子,是用来供养林家婆母妻儿的,你领走的银子,根本没有交给林家嫂嫂,而是你自己全部花了!”
林有才脸色陡然一变,眼中露出几分狠色来,咬牙道:“你竟然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背着我偷偷去查过了?”
姜忆安淡定在他面前坐下,微微一笑,开口便毫不留情地骂了起来。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样的烂赌鬼,欺负寡母寡嫂,拿了养家的银子赌钱挥霍,如果林公子在天有灵,一定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
林有才冷笑着咬紧牙关,双手攥紧成拳头。
从来都是他欺辱别人的份儿,今天反过来了,他竟然被一个小娘子指着鼻子痛骂!
他要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软柿子,任人欺负谩骂!
林有才目露凶光,从袖底悄悄摸出把匕首来攥在手中,冷声道:“姓姜的,你别废话,银子交给林家,是你们国公府自愿的,我一没偷二没抢,至于怎么用,那是老子自己的事,你管不着!今天我就问你一句,这银子你是给还是不给?”
姜忆安瞥见他的动作,神色全然未变,反倒不慌不忙地笑了一声。
“我只是说一句,林二郎君就要恼羞成怒了,可见你还有点羞耻之心。以前的银子都送到林家,我是管不着你是怎么花的,但国公府已经仁至义尽,从今往后,这银子是一分都不能给你了。你走吧,不要再站在这里,多看一眼你这种好赌的人,我都觉得脏了我的眼睛!”
闻言,林有才登时恼羞成怒,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她,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疯婆娘,每月要给的银子,你说不给就不给了?!别看你是国公府的媳妇,你这么忘恩负义,信不信我告诉满京城的人,别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你!”
姜忆安笑道:“国公府给你银子,全凭道义,一没有白纸黑字的文书契约,二没有两家族中长辈的见证,林家的银子都被你赌完了,从今往后我不给你银子,合法合情,没人会指责我。反倒是你,一个不顾寡母嫂侄的赌徒,连累你大哥生前卖字卖画养你的废物,人渣中的败类,败类中的蠢货!”
她故意骂狠了些。
果然,被这些话一激,林有才气得咬紧牙关,一双眼几乎喷出怒火来!
他倏地摊开掌心,只见一柄短匕泛着寒光一闪而过,径直往姜忆安面前刺去。
然而下一瞬,她猛地一拍桌子起身,眼疾手快地抬脚,闪电般踢向林有才的手腕。
当啷一声,匕首从他的手中飞出,落到了地上。
林有才吃痛捂住自己的手腕,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又当胸踹了过来。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几乎立时飞了出去。
之后砰的一下沉闷声响,重重跌落在地。
林有才狼狈地趴在地上,抬眼瞪着姜忆安,哑着声音,恨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臭婆娘,你.....你还有些本事,我小瞧你了!”
姜忆安才不听他废话,拿起案上的空茶盏朝地上一摔,喝道:“有人杀我,快来救我!”
外面久候的护院们当即冲进花厅,反扭住林有才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你竟敢持刀谋杀我们大少奶奶,现下擒住了你,证据确凿,这就把你送到官府去治你的罪!”
林有才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听到护院们的话,后怕涌上心头,双手紧紧抓住绸布袍子的衣角,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后背都洇湿了一片。
方才冲动杀人,现下顶上这样的罪名,他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他忙不迭求饶:“诸位息怒,有事好商量,这都是误会,我一时手滑,才......”
姜忆安冷冷一笑,打断了他的话,“手滑?林二郎君手滑得真巧,要不是我反应快,那刀子都捅到我身上了。”
说着,她瞥了眼其中一个护院,道:“还不快去报官?”
护院会意,疾步如飞地走出了花厅。
没过多久,便有两个身穿皂衣的顺天府捕头前来,询问起案发时的详情。
林有才看着那官家差役,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牢狱之灾,登时惨白的脸上冷汗直流,身体也在不自觉发抖,方才要银子时的无赖气势早已半分也无。
“各位官爷,我不是有意的,我刚才就是一时冲动......”
话音未落,花厅外响起沉缓的脚步声,贺晋远走了进来。
虽是双眸覆着黑缎,眼前依然漆黑一片,他却似能够感应到什么似的,下意识朝姜忆安的方向走了过去。
“娘子,你可有受伤?”他沉声开口,嗓音中却罕见的有一丝不稳。
“夫君放心,我没事。”
说话间,姜忆安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长指,示意他按照商议好的来。
贺晋远沉默数息,微微偏首,似在垂眸看向趴在地面的林有才。
他冷声开口:“你今天差点伤到了我的娘子,可知触犯了本朝律法,罪不容赦?”
姜忆安微微一愣,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不对啊,不是之前说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吗?他怎么也训斥起林有才了?
姜忆安小声提醒他,“夫君,错了。”
贺晋远默然片刻,胸膛沉沉起伏数息,才再次开口,对林有才道:“你兄长毕竟于我有恩,看在林兄的份上,如果你以后能够改掉赌钱的恶习,我就考虑饶你这一次。”
林有才一听,当即赌咒发誓说:“贺公子,我知错了,以后再不敢这样了,如果我再一个赌字,就让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你们放过我这一回,大恩大德我记在心里,往后只念你们的好!”
贺晋远道:“既然你诚心悔过,我就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保证以后永远不再沾染赌/博,用心侍奉寡母长嫂,悔过自新好好做人。”
默然片刻,他又道:“你的母亲染了重病,你的大嫂日日摆摊卖豆腐讨生活,他们极为不易,你沾染赌钱的恶习,非但没有做顶梁柱顶起林家的门楣,保护她们,却反过来伤害她们。你大哥若有在天之灵,该多么痛心会有你这样一个兄弟。”
听到这些话,似有所触动,林有才沉默了半晌,突然抬手捂住眼睛,泪水顺着手指流了下来。
他无声哭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说:“贺公子,你说的话我明白了,我也都答应。”
两个皂衣捕头一早便收到知府大人的吩咐来了国公府,虽例行公事询问了案由,剩下的却全凭贺晋远做主。
此时见一桩案子这样消了,便也告诫他道:“主家宽宏大量饶你这一次,不让你沾赌,也是为了你好。世间有多少沾了赌后家破人亡的,你要是最后一无所有,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既然有了这次机会,以后就改过自新,找个正经营生过活,好好过日子吧!”
林有才红着眼睛点了点头,都一一应下,他看似已有痛改前非的态度,姜忆安却不敢全然相信他。
这沾了赌的人,赌咒发誓跟放屁一样,他现在不知是害怕吃上官司,还是真的有所懊悔,当下点头答应,说不定转眼又变卦了。
若是给他安排个差事,再的经常监督着他言行,想必会好许多。
她脑子里刚有了这个念头,花厅外又突地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转眼间,秦秉正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官袍未换,带着冷肃官压,锐利如刀的眼神从林有才身上掠过,之后转眸看了眼贺晋远,道:“长风,我来了。”
姜忆安十分意外,贺晋远也有些诧异,“秦兄,你怎么来了?”
秦秉正没有解释。
今日见了廖知府,听说贺晋远要用捕头解决一桩案子,他疑心是沈家的人到国公府闹事,便尽快赶了过来。
好在不是沈家,贺嘉月虽不在这里,他知道她应该是安然无恙。
看了眼林有才,再看了看当前的情形,他已差不多知晓是何事,于是眉头沉了沉,道:“长风,虽说此事可消,但鉴于林有才好赌成性,品行恶劣,他的话不能作数。不若以后就让他到刑部衙门做个日日点卯值班的小吏,本官会留意他以后的所作所为,绝不让他有再犯的机会。”
思忖数息,他沉声道:“这个办法可还算周全?”
姜忆安眼神不由一亮。
秦大人此举,既为林有才安排了个差事,让他走上正路,又能亲自监督他,如此再根本就不用担心他会反复无常,再沾染上赌钱的恶习了。
这自然是个万全之策,贺晋远点了点头,道:“好,那就依你所言。”
此事议定,那林有才也都应了下来。
回到林家宅院,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大嫂与母亲面前,声泪俱下,痛哭流涕地道:“娘,嫂子,过去我简直猪狗不如,实在对不起大哥,我保证,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说完,他便把自己屋里所有与赌钱有关的东西一把火全烧了,还脱下了绸布锦袍,换上了粗布衣裳,亲自动手去磨豆子做豆腐。
吕娘子简直不敢相信。
不过短短一天,二弟竟真像变了个人,实在让她又惊又喜。
离开林家时,林家婆婆与吕娘子都感激不尽,拉着姜忆安的手,依依不舍地道:“以后有空,要常到家里来坐坐。”
姜忆安点点头,笑道:“婆婆嫂子放心,我一定会再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姑娘青儿,蹲下身来摸了摸她的小辫子,温和地笑了笑,说:“姨姨以后每年都会来看你,你有时间的话,也和祖母娘亲去府里看姨姨,好不好?”
青儿腼腆一笑,忽地抬头看向吕娘子,道:“娘,你常说,爹爹的画还要留着送人的,是不是要送给贺叔叔与姨姨的?”
吕娘子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去把房里的那幅画拿来。”
青儿迈着轻快的步子,咚咚咚跑回了房里。
不一会儿,她便抱着一幅画跑了出来,眨巴着眼睛看着姜忆安,道:“爹爹以前画的画,送给你们做纪念。”
这是林公子的遗物,十分珍贵,姜忆安看了看林婆婆与吕娘子,两人都微笑着对她说:“这本就是他留下送给朋友的,其他人已拿走了,只有这幅还留着,你收下吧。”
姜忆安点了点头,郑重地接了过来,道:“那我代夫君收下了,多谢。”
国公府的马车停驻在青石巷外,贺晋远负手站在马车旁,耐心地等着她们话别。
看了眼他覆着黑缎的双眸,吕娘子心头酸涩,道:“妹妹,晋远兄弟的眼睛,还能治好吗?”
姜忆安道:“大夫说了,还有好转的可能,只是......”
她想了想,觉得没必要瞒着吕娘子,便道:“只是当年失火时,林公子拿命救下了他,他心里愧疚,积郁了心病。大夫说,如果夫君的心病能治好,眼睛恢复得会更快。”
吕娘子与林婆婆对视一眼,两人的眼泪都忍不住流了下来。
死去的人离开了,活着的人,心中还留有难以释怀的伤痛。
吕娘子深吸几口气平复了情绪,搀着林婆婆的手,微笑着走到贺晋远身边。
她温声道:“晋远兄弟,当年事发突然,谁都不想有那样的意外,可意外已经发生了,日子还要过下去。文修救了你,一定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你要是没有,那他的苦心不就白费了?”
林婆婆也道:“文修活着时,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你,说你能文能武,以后定然能够出将入相,成为朝廷的顶梁柱。孩子,没有人怪你,你也不要怪你自己,你想开一些,早日把眼睛养好了,以后还要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呢!”
眼角有些湿润,贺晋远沉沉点了点头,拱手深深一揖。
“嫂子和伯母所言极是,我以后定然会谨记在心,不会辜负你们的好意,也不会再辜负林兄的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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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