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宜婚》·IF线·夜色过浓
BY/稚夏
/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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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又下雨了。怀暄哥哥, 每到下雨时我总是会想起你,以前我不懂什么是爱,只知仰头望向你。
我讨厌你总是那么沉稳冷静, 却又贪恋你对我独一无二的温柔。
长大后,身边纵有万千选择, 你依旧是我心中最无可替代。
——岑姝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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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伦敦的深秋总是阴雨绵绵,Kensington是上流社会云集的富人区, 而此时湿漉漉的街道上却空无一人。
卧室里散发着淡淡的焚香气息,静谧无声, 唯有鸟笼壁炉中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小宜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书架, 她拉出角落空置书箱,发现多了一本从未见过的书,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
这本书被保护得很好, 封面平整、边角无折痕,跟崭新的书别无二致。
小宜有些疑惑, 目光投向靠在窗边的人, “Stella,这本书要一起带回去吗?”
年轻女人静立在雨雾朦胧的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出神。
没得到回应, 小宜在心底轻叹一声, 随手捻起书页,翻开的瞬间, 一张照片悄然飘落。
小宜弯腰捡起来,在看到照片后怔了许久, 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Stella,有一张你…和梁先生的照片夹在了书里。”
这个称呼小宜都已经陌生了,她有很久没提起过这个人了。
话音刚落, 小宜注意到窗边那道纤细身形似乎微微一动。
岑姝只穿着一条墨绿色缎面长裙,外披黑色羊毛披肩,她光着脚踩在柔软羊毛地毯上,露出一截雪白脚踝。
小宜再次感叹,没想到时间过的这么快,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抱着其余几本书悄然地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地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 “咔哒” 声,岑姝这才缓慢地转过身来。
她站在原地,目光游移到摆着照片的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内心在翻涌着。
迟疑片刻后,她快步朝着桌子迈去,伸手拿起了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在港岛梁家宅的前庭拍的,庭院里,有一棵被列入古树名木册的节果决明。
当时正值花期,遒劲的枝干上簇拥着一朵朵绮丽的粉白花团,美不胜收。
可遗憾的是,它的花期却很短,一年一次,开花大多在仲春。
照片里,她稍显僵硬地站在树下,微微抿着唇,眼睛却亮晶晶的,脸颊微红地看向镜头。
相比之下,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则显得从容许多。
男人脸上依旧一贯淡然温和的模样,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伸手虚虚揽住她的肩。
花朵在仲春的风里簌簌飘落,有一朵恰好就落在他的发梢上。
她还记得那时候出声提醒,男人朝她看过来,弯了弯唇角,无比自然地微微俯下身,请她帮忙拂落。
岑姝现在回想起来,这竟然是这几年来,她最接近幸福的一次。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脸上,抬手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滚落,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氤开一片朦胧的水渍。
良久,岑姝抬手抹了一下眼尾,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湿润的手背,喉间终于溢出一声这些日子压抑已久的哭声。
半个月前,她是在得知哥哥闻墨的私人飞机在仰光失事的消息后,发现自己有了失语症状的。
第二天清晨她从噩梦中醒来,张口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长满了水草,发不出任何声音。
事故现场那边传回的消息也寥寥无几,坠机地点在亚马逊丛林,无论是水路和陆路无法抵达。
丛林里,参天大树高可达40多米,野生动物频繁出没,近期还有强降雨,定位和救援非常困难,救援队几乎是寸步难行。
哥哥现在生死未卜,可她竟然是被瞒着,最后知道消息的那一个。
这些天,岑姝试过所有办法想要回到港岛,甚至想要只身前往那片吃人的雨林。
如果找不到哥哥,不如干脆一起死在那,好过一个人活在世界上。
可她被“看”住了,这栋哥哥给她买的别墅被爷爷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爷爷的秘书甚至也来了伦敦,美其名曰怕她冲动行事,但只要她出入房间,都会有佣人第一时间把她的动向告知。
从那以后,她像一件破损的乐器,彻底缄口不言,就连最基本的日常交流都被她彻底切断。
请来的顶级医疗团队诊断后得出结论,说是因为长期压抑情绪导致的免疫系统紊乱。
而此时,岑姝拿着这张照片有些无措地走来走去,就像在黑暗中突然看见一丝光亮。
她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是啊,她怎么忘了。
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不求任何回报,帮她寻找哥哥的下落。
……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房门却突然被猛地一把推开。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外套,还夹杂着一身寒气,像是匆匆赶来。
在看到岑姝手中的东西是什么之后,梁柯越骤然沉了脸色。
他把车钥匙丢到一边,大步走过来,从她的手中抽走了那张照片。
“你还留着他的照片?”梁柯越扫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脸色很难看,“我们都要订婚了,岑姝,你还在想着他?”
岑姝却像是恍若未闻,仍然泪眼盈盈,任凭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忍心。
曾经港岛最风光的千金,在他面前却像株凋零的玫瑰,仿佛在告诉他,除了那个人,谁也没办法让她再展露笑颜。
刚到伦敦那两年,岑姝表面上看起来还算正常。他们经常一起去美术馆看展,傍晚在泰晤士河边散步看夜景,周末去海德公园野餐。
但后来她变得越来越沉默,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她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没有爱,也没有别的感情。
甚至连恨意,他都看不到了。
想到这些,梁柯越忽地自嘲笑了一声,带着些许讥讽的意味:“诺宝,我这两天在想,如果你真的哑了也挺好的,至少就不会再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了。”
岑姝娇生惯养长大,从不会讨好任何人,他们是青梅竹马,以前吵架、或者惹她不开心了,她至少还会发脾气。
可现在,不管他怎么冷嘲热讽,她都无动于衷,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
梁柯越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宣泄,只能任由情绪在体内翻涌,脖颈处青筋暴起。
可明明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
她凭什么还想着那个人?
岑姝看也不看他,别开了脸。
梁柯越再也无法压抑失控的怒火,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质问:“陪你在伦敦四年的人是我,岑姝,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我哥?”
作为梁家次子,他从小活在哥哥的阴影下。无论走到哪,都有人拿他和哥哥比较。
现在连他长这么大唯一爱过的女孩,心里装的也是那个人。
他好不甘心。
他的心在抽痛,几乎是失控吼出来:“你在伦敦,他有来看过你一次吗?”
“一次都没有!”
“醒醒吧岑姝,别做梦了!”
“最爱你的人只有我!”
梁柯越盯着岑姝的眼睛,自然也没错过在提起那个人后,她眼里显而易见的情绪波动。
岑姝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手,再次转身背对着他。
梁柯越的手顿在空中,最后垂落。
沉默许久,他声音沙哑地问:“岑姝,你一点也没有爱过我吗,我不信。”
他抓起桌上的纸笔塞进她手里,“写给我看!”
岑姝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提笔刚写下一个“没”字的三点水,纸张就被猛地抽走。
梁柯越死死盯着纸上的偏旁。
……是啊。
明知道是这个结果的。
他竟然还像溺水之人一般,心存可笑的期待。
梁柯越面无表情地将纸狠狠揉成团,用力一掷,扔进了壁炉之中,火苗瞬间将纸团吞噬。
“不爱我也没关系,那就恨我吧。”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地说,“至少,恨比爱要长久。”
梁柯越深深看了岑姝一眼。
他爱她,也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她留在身边。
深呼吸一口气后,被妒意冲昏了头的他稍微冷静下来,放柔了语气说:“诺宝,刚才我凶你是我不对。我已经联系了一支最专业的国际救援队,我会找到你哥哥的。”
岑姝顿了顿,终于转头看他,拿了手机打字:【你要什么?】
“你不是想回港岛吗?”梁柯越心中一喜,顺势牵住她的手,“我们订婚好不好?回去之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
梁柯越没有久留,看着她又躺上床睡觉后,拿起车钥匙离开。
刚掩上门,他就看到小宜忐忑不安地站在楼梯口。
小宜有些踌躇地开口:“二少爷……”
“我说过,这里不能再留任何我哥的东西。”梁柯越脸上的神情变了,眼神锐利,“你当耳旁风?”
小宜是在岑姝来伦敦的第一年,勤工俭学,应聘上成了岑姝的生活助理。
她十分需要这份工资高昂的工作。
再加上和岑姝相处久了,两人就像朋友一样亲密无间。
除此之外,小宜也不敢得罪这位港岛赫赫有名的梁氏家族的小少爷,只好低声应了一句:“对不起,是我的失职。”
“最后一次。看好她,按时吃药。”梁柯越冷冰冰扫了她一眼,“她最近情绪不稳定,不要让她一个人出门,有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梁柯越又发出最后的警告:“你如果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可以辞职。”
“……好。”小宜咬着嘴唇应了声,心里却为岑姝感到不平。
梁柯越最后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下楼离开。
雨幕中,一辆黑色迈凯轮720S静静停在别墅喷泉池边。
梁柯越没有撑伞,迈入雨中,径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颓然地低下头。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脸,透过车窗,望向别墅二楼那个房间。
到底是什么困住了她?
是这场他强求来的婚约吗?
还是没有那个男人的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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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雨后的伦敦天空依旧灰蒙蒙的,Marylebone街区的街道上,浅水洼倒映着沿途书店亮着的暖色灯光。
岑姝终于找到机会出门,最后来了一次这家书店。
她今天穿得很低调,戴着一顶黑色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
店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每次来岑姝都会觉得沉静下来。
这家书店,她从前和他来过。
岑姝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就在她准备翻开时,书架另一侧突然传来亲切的粤语:“嗯,冇问题,等我返港再倾。”
那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粤语腔调。
岑姝翻书的手蓦地顿住。
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心跳快得要冲出喉咙。
这是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
四周的声音在她耳边消失,只剩下那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岑姝僵在原地,握着书脊的手死死按住,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脚步声快要到跟前时,却突然停住,然后渐渐远去。
她登时如梦初醒,放下书快步往书架外走了几步。
她急切地想寻求一个答案,转过书架,终于看到了那道阔别已久的背影。
男人身着黑色长款风衣,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正从容地迈步下楼。
岑姝呆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平静的心脏再一次疯狂跳动。
光是一个背影,就足以让那种酸涩的感觉迅速蔓延全身。
她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却依然发不出声音。
梁怀暄。
……怀暄哥哥。
下一秒,她从迟疑转为决然,快步追了上去。
岑姝冲出书店大门,正要追赶那个身影,却猝不及防撞进另一个怀抱。
梁柯越身上蔚蓝香水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他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压着怒意:“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我不是说你要出门打电话给我吗?”
岑姝拼命挣扎,捶打着他的胸膛往外张望。
梁柯越还在耳边说着什么,她却什么都听不见,视线快速在人群之中逡巡,却没有一个是他。
是她看错了吗?
怎么会?
不...她绝不会认错...
最终,岑姝无力地垂下手臂,任由梁柯越将她搂进怀里,无声地掉了眼泪。
她的思绪蓦地回到几年前成人礼那天。
他们一行人在伦敦庆祝她的生日,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不知不觉,只有她和梁怀暄走在最后。
那时她高兴喝多了香槟,身上披着梁怀暄的西装外套。
他们并肩走着,他看到她走路歪歪扭扭,伸出手扶了下她的腰,眼底有一抹难以察觉的温柔,又淡声提醒她:“看路,有这么高兴吗?”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了,你…你们来伦敦陪我就好开心!”
她当时想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那是她过的最开心的生日。
到了车上,他俯身过来为她系安全带,她壮着胆牵住他的手指,鼓起勇气叫他:“怀暄哥哥!”
“嗯,怎么了。”他抬眸,耐心等待下文。
“你还没有给我生日礼物。”她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撅嘴。
他淡淡一笑:“阿越送的你不喜欢?”
“……”岑姝咬了下唇,“你提他干嘛?我是在问你要礼物。”
梁怀暄静静注视着她,沉默须臾,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好,你想要什么?”
两人对视了许久,谁也没有挪开眼,车内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岑姝脑袋一热,就势攀上他的脖颈,仰着头凑上去吻他的唇,轻声说:“我想要这个。”
……
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她和梁柯越同一天出生,从小一起长大,是港岛豪门圈里公认的金童玉女。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未来也会结婚。
除了哥哥,从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在这个几乎全都是男人的大家族里,她父亲早逝,母亲也早就离开这个家,她的话根本没有什么分量可言。
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闻墨的一再反对,她和梁柯越的婚事才一直没有提上日程。
可现在,哥哥下落不明,爷爷终于可以彻底掌控她的人生,就连订婚这件事,她也只是被告知了一声。
闻肃说,既然享受了闻家的一切,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强强联合就是豪门游戏的潜规则。
而她没有任性的权利,更没有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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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拐角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启动,重新隐没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男人靠在后座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卓霖在后视镜里看了许久,有些不解为何男人从书店出来后就有些情绪低沉。
过了一会儿,卓霖用粤语恭敬地询问:“先生,还去别墅么?”
卓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来伦敦出差,先生总是会让他开到那个街道,然后自己一个人静静坐在车里。
有时候,一坐就是到天明。
车窗缓缓升上,梁怀暄的视线从书店门口紧紧相拥的两道身影上收回。
镜片后的目光静如寒潭,很快又恢复了往常那般淡然模样。
半晌,男人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算了,去机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