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从渣甸山俯瞰,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闪烁着冰冷的辉煌,璀璨灯火倒映在维多利亚港,像一条流动的金箔,奢靡而虚幻。
鹦鹉停留在架子上。
突兀地学舌:“出去!出去!”
闻老爷子正慢条斯理地剪着雪茄,瞥了眼聒噪的鹦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才看向始终站在面前的温择奚。
温择奚站得笔直,眼神沉静。
“你还真是变了不少。”闻肃终于开口,不怒自威,视线让人感到无端的压迫,“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温择奚抬眸看过去,语气不卑不亢地重复了一遍方才说的话:“您当初给我的所有钱,连本带利,都在这里了。”
他将一张卡放在了桌上,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闻肃表情似有诧异,又瞥了一眼那张卡,笑了一声:“我没让你还钱。”
温择奚沉默一瞬,深深地鞠躬,只是道:“多谢您的栽培。”
老爷子知道温择奚还钱是为了什么。
“择奚,你同小姝一样聪明,我当初是真的对你刮目相看,有心想好好栽培你,可惜了……”老爷子视线平淡地睨过去,提醒他一个事实,“但你还是不明白,有的事,从出世就注定,唔系靠还钱就可以改变嘅。”
温择奚的指节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但面上仍维持着平静。
虽然在试衣间看过她穿这身。
后者?
最残忍的不是梦到她,而是等到他意识慢慢回笼,可他的掌心却空空如也。
屋内一片寂静。
化妆间里的灯光柔和朦胧,光影亦虚亦实地勾勒着他俊美的面庞。
“什么女婿啊。”岑姝耳尖泛红,轻哼了一声,“还没结婚,八字还没一撇呢。”
或许是被他从容的态度刺激到。
哪个绅士会像他一样闯入女孩子的试衣间,然后一声不吭地就要吻的?
果然。
那时候他静静看着,什么都没有写下。
或许是胜负欲作祟。
岑心慈拿着那条璀璨的钻石项链在女儿身前比了比。
她原本只是想戏弄他的,想看他会不会失态。可此刻,他这样的沉静深邃的眼神却让她自己先有点乱了阵脚。
太感性就是这样。
而作为“封口费”,温择奚必须当好一个安静的树洞。
诺宝。她的珍宝。
她看着女儿现在进入圣济工作,开始独当一面,心里的骄傲硌着酸涩,磨得心口发疼。
“前、前者的话,你确实该道歉。”岑姝顿了顿,又问:“那……如果是后者呢?”
“……听到了。”
梁怀暄垂眼注视着她。
“……”
他心知肚明,他依然会接下那张支票,依然会在最后学会如何真正地对人卑躬屈膝。
岑姝就像是她最爱的钻石,华美的外表下却有着一颗坚定的心。
……
可如果再选一次呢?
岑姝头也不抬,语气淡淡地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岑姝忽然乖巧地叫他:“怀暄哥哥?”
梁怀暄看着她,没接话。环在她腰上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像是带着某种纵容的默许。
沉默几秒,他垂下眼睫,嗓音低哑:“我知。”
这是他进崇德书院以来,第一次看见高高在上的闻家二小姐这样失态的模样。
岑心慈想起岑姝小时候,闻暨把她捧在手心里,娇气得厉害,一滴眼泪都要掉得惊天动地,非要所有人都注意到她哭了,上来哄她才罢休。
曾经的骄傲被他自己亲手粉碎,只要有人愿意出高价,他什么都能画。
他大概知道——
“那为什么不看我。”他淡淡地补充了两个字,“心虚?”
这男人怎么总能三言两语就让她进退失据?
温择奚扯了扯嘴角。
岑心慈忽然定定看了她一眼,“最近和他相处不错?”
自从试衣间出来之后,她就开始生闷气,早餐也不和他吃了,这两天也忙得不见人影,甚至他工作结束回到家,还见不到她。
“好久不见了怀暄。”岑心慈笑了笑,她意有所指地轻笑,“你快进去吧,诺宝正在闹脾气呢。”
堆满的杂物遮挡了他的视线,他从缝隙里看到了女孩的侧脸——
梁怀暄低垂着眼,喉结蓦地滚了滚,声音有些哑:“想做什么?”
“谁在那?”她迅速抹了把脸,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一个小时后,温择奚起身,离开阁楼。
他推开门,唯一的光亮来自阁楼外的月光。这里整齐摆放着一堆画,大大小小的画框里全是同一张面孔。
“攞住你张卡返去。”老爷子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站起身,“国外画画赚钱都唔容易,你走吧。”
岑姝看到他,深深地蹙眉,语气不善地质问:“你怎么在这?刚才,你都听到了?”
温择奚路过了学校主楼旁的涂鸦墙,曾经的画面浮现在眼前,他和岑姝在那面涂鸦墙上留下过痕迹。
“……”岑姝被他突如其来的夸赞搞得有些一头雾水,“你吃错药了?”
岑姝身高有170cm,已经算高挑了,但两人之间的身高差了19cm。
她知道做豪门儿媳有多不易,她自己经历过的东西,就不能让女儿再尝一遍。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交缠的呼吸间,岑姝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沉静的焚香气息,又混合着一点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
他总会有片刻的恍惚,以为自己终于逃离了过往。
闻墨珍藏的五辆稀世老爷车静静陈列在草坪一侧,其中两辆劳斯莱斯尤为瞩目,不远处的拍卖会会场,响起悠扬的弦乐四重奏。
她的好胜心强,不喜欢输,不喜欢被人比下去,她虽然嘴上从不提及这些,但岑心慈心里很明白,女儿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岑姝听到锁门声,心里一惊,看向他。
梁怀暄似乎怔了一瞬。
温择奚抬眸看向她,却蓦地屏住了呼吸。他至今仍然记得那个画面——
触碰到他可望而不可及的缪斯。
却在第二天夜晚独自折返,在旁边补上一行小字:
梁怀暄站在房门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三下。
他的生活里几乎被画画占据,画画也成了他的救赎之一。
而且她昨晚差点又失眠了。
除此之外,岑姝几乎不和他说话。
繁华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展。
“嗯。”他喉结滚动。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像手持着锈剑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用最愚蠢的方式对抗着。
“想飞过太平山顶。”她说,“一直飞,飞到一个没有那么复杂的地方。”
他就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所以,他看着她,说了句:“很漂亮。”
因为试衣间的事,她现在心里还有点气没消。
岑姝顿时脸色涨红,她没想到梁怀暄会这样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小宜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好的。”
第二天,她又来了。
说完,岑姝就飞快松手,然后趁他不注意挣脱开他的怀抱,还顺势推了他一下,踩着细高跟就往门外逃。
风忽然也变得温柔。
“能不能……别告诉你爷爷?”
花园中心矗立着一座奢华的镀金雕塑,一旁还围绕着四个大理石雕塑喷泉,水流声潺潺。
这样的纵容让岑姝得寸进尺地贴得更近,像一泓春水软软地融进他怀里。
温择奚和以往一样,拉开中间的那张椅子,颓然坐下。
梁怀暄看到岑心慈,礼貌颔首示意:“岑姨,好久不见。”
“岑姝,是我。”
岑心慈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碰到正撞见拾级而上的男人。
“我敲门了。”他一顿,又问,“谁是淑女?”
她一进门就气势汹汹地踢倒了他刚才随手放门口的空水桶。
她的心情似乎很糟糕。
岑姝听到自己有些失控的心跳,却还是硬着头皮不松手,她的指尖也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他后颈的昂贵衬衫衣料。
她觉得她又被套路了,一时间无话反驳,只能气急败坏地瞪他。
翻来覆去,闭上眼就会浮现梁怀暄在试衣间里抱着她,低头要吻她的样子。
“不管他,妈妈不是回来了吗?”岑心慈了然一笑,又说,“那就罚他给我们的小公主买个礼物赔罪?好不好?”
以前甚至时常觉得他不属于这里,港岛的纸醉金迷属于有钱人,不属于他。这里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会为他驻足,更没人会在意一个无名之辈的挣扎。
岑姝的长发垂着,遮住侧脸,像是赌气一样背过身不肯看他。
有时候他厌恶港岛,厌恶他一出生就被抛弃在这个拥挤又冰冷的地方,
然后委屈地对着墙,对着空气发泄,声音带着哭腔:“凭什么!凭什么!”
这时门扉轻响,小宜探头进来。
岑姝这才高兴。
她的一双儿女的骨相都继承了他们的父亲,闻暨也是浓颜长相。
年少的心动来得猝不及防。
“喂。”岑姝气鼓鼓地强调,“你不准和她说话,听到没?”
“哪有。”岑姝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仰起脸看妈妈,“我才不要戴讨厌鬼送的项链,我要戴妈咪送的那条。”
没人应。
梁怀暄穿着一袭量身裁定的高定西服,西装外套挽在臂弯处,长身玉立。举手投足之间的沉稳和矜贵的气度,确实与岑姝平日里娇纵的形象截然不同。
梁怀暄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好,那我先进去,失陪。”
他第一次主动追问。
梁怀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可深夜的梦从不放过他。
但现在看,感觉又不一样了。
“说到哥哥。”岑姝故意岔开话题,不满地抱怨道,“他都不回来!我现在都请不动他了!”
“谁心虚了——”岑姝立刻转头瞪他,却却猝不及防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眸。
温择奚抿了抿唇。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岑姝皱眉看他,“我看起来是爱告状的人吗?”
但很快,他伸手环住她的腰,旋即收拢手臂将她压向了自己。
岑姝蓦地咬住下唇,垂着眼不说话了。
她是如此爱着她的女儿。
比如:
岑姝微扬的下巴,抿成直线的唇,还有被午后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
她写——
温择奚没有想过她会靠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此刻的眼眸里似乎含着很淡的笑意。
……
闻家宅邸踞于深水湾半山,独占一片葱郁,后花园当初是委托一位国际知名的华裔建筑师设计的。
等她退缩,等她示弱,等她在这场无声较量中先败下阵来。
“……”岑姝有些惊讶,睁圆眼睛,咕哝了一句:“妈咪,我明明咩都冇讲……”
「记住我」
岑心慈看到她看这条项链的眼神,洞若观火,笑了笑,“原来这是我女婿送的项链?”
岑姝一噎,呛声:“你才不是!”
“你是生气我越界要吻你。”梁怀暄轻笑一声,忽然不想和她绕弯子了,嗓音低沉地问了句:“还是我没有吻你?”
她要他弯腰。
又或许……
……
岑心慈提前结束了在佛罗伦萨的短途旅行,计划好时间,一个小时前刚抵达了这里。
老爷子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反问:“佢中唔中意好紧要吗?”(她喜不喜欢很重要吗?)
有时候她又会拿着她爱看的漫画书,兴冲冲地和他分享:“你知道这本漫画有多好看吗?”
岑心慈有些心疼,但又不得不放手。
岑姝看着,心里一时不忿,凭什么他永远这么游刃有余?仿佛吃定了她会自乱阵脚。
她先是跟岑心慈打了声招呼,又对岑姝说:“Stella,梁先生来了。”
岑姝开始打量他的画,边看边不屑地哼哼,语气里带着惯有的骄矜,说了一句:“温择奚,你画得还不错嘛!”
因为喜欢岑姝,是他的光荣。
十分肯定的语气。
岑姝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可他不觉得丢人了。
岑姝见他沉默,眉头拧得更紧:“你怎么不说话?”
梁怀暄没说话,只是缓步折返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岑姝显然不信,她本来就在气头上,看到他的画板之后顿了顿,冷哼一声:“我就说你午休怎么老是神出鬼没,原来躲在这里当艺术家呢?”
只是每天看一会儿他画画,然后自己躺在折叠椅上看漫画、听音乐、午休。
“那绅士是我?”
可一旦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扬,唇边浮现两枚浅浅的梨涡,慵懒中透着几分骄矜,像只肤白貌美的小孔雀。
老爷子轻轻放下雪茄,语气里带着隐隐的警告:“否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温择奚还保持着拿笔的姿势,愣愣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下一秒,他们的视线在杂物缝隙间相撞。
比如折叠椅要摆在能晒到阳光但不能太刺眼的位置,比如她总是在他画画到一半的时候使唤他去买喝的……
岑心慈唇角微扬,伸手帮她拨开头发,将项链搭扣轻轻扣好,又说:“你如果真的讨厌一个人,连提都不会提一下。”
他打开门,目光落在坐在梳妆台前的岑姝身上,她此刻已经换好了礼服,一袭香槟金礼裙,裙身的珠绣在月色的衬托下波光粼粼,长裙逶迤曳地。
她是因为那个吻在别扭。
但梁怀暄,已经是最好、最优的选择,她女儿应该配这样的男人。
她先他一步走上前,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了他脖颈。
“无事,我们楼下再聊。”
这个可恶的男人。
“你好双标。”岑姝轻咬下唇,眼里浮起潋滟水光,故作委屈地抱怨:“只准你占便宜,不许我讨回来?”
岑姝这才发现自己中计了,气鼓鼓地别过脸,“你没听过绅士不能进淑女的房间?”
岑姝:“……?”
岑姝的小名是她和闻暨一起取的,一诺千金,是宝贝,也是最珍贵的。
她急忙皱了皱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岑心慈温柔地注视着许久未见的女儿,内心里一片柔软。
“你唔讲,我也知。”岑心慈为她戴好项链,从镜子里端详,“我的宝贝长大了,学会藏心事了。”
梁怀暄之前看到她发小脾气,只觉得毫无对策,但他这几天发现,岑姝和菠萝包差不多,看似难哄,实则只要顺着毛捋就好。
她刚画好唇妆,拍卖会也即将开始,她才不会把唇妆弄花呢,还是正事要紧。
岑姝看到妈妈用这样慈爱的眼神看着她,有点鼻尖泛酸。
岑姝看了一眼,一顿。
这只小孔雀的乖巧撑不过三秒——
他往后靠坐着,不说话,一声不吭地看着画中的女孩。
而此时,楼上的一间化妆间内。
岑姝反问:“是又怎么样?”
也许只是一瞬间,就够他用一生来铭记。
她的脸近在咫尺,睫毛纤长,五官秾艳昳丽,像个漂亮的洋娃娃。
岑姝18岁成人礼的时候,岑心慈特意委托某品牌的首席设计师打造的孤品,密镶明亮式切割钻石,复刻了19世纪皇室珠宝中的月桂枝元素,岑姝特别喜欢。
岑姝睫毛一颤,有些郁闷地嘟囔了一句:“……他上来干什么?”
久而久之,这间堆满杂物的画室成了秘密基地,他在这画画,岑姝就来这午休。
“司念卿烦死了天天和我对着干!”
在悉尼的这几年,每当拍卖行的结款到账,当画廊的镁光灯打在他的新作上,当那些社会名流当众称赞他的才华的时候——
温择奚不懂她是嘲讽还是什么,放下画笔,有些紧张。他不想他画画这件事被闻老先生知道,于是组织措辞,想要让她帮忙保守秘密。
他有时梦见小时候在明德福利院的生活,并没有那么美满,福利院的孩子就像是一个小社会,抱团取暖,弱肉强食的法则在这里同样适用。
要吻不吻的,现在倒害得她这两天心神不宁。
因为落单,所以被欺负得更惨。
他和岑姝关系开始转变,是在中学。
谁也没有动。
温择奚被“命令”把这间画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好让这位小公主能够休息得更舒服。
温择奚像游魂一样回到家,没开灯,径直往阁楼的方向走。
但岑心慈却觉得两人十分相配。
梁怀暄依旧面色沉静如水。
“……”小孔雀轻哼一声,颐指气使地对他说,“你太高了,不知道弯腰配合一下?”
温择奚闭了闭眼,忍不住说了一句:“可是,诺宝唔中意佢!”
「自由。自由。自由。」
恰到好处的力道,既不容挣脱,又不会弄疼她。
一个阴雨天,他在一间摆满了杂物的旧画室里,摆了一组静物在临摹。
岑姝看到他镜片后的眼眸微动,她仰起脸凑过去,柔软的唇几乎就要贴上他的,却偏偏在最后一寸停住。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地方都要长。
岑心慈一袭黑色鱼尾长裙立于镜前,像一支沉静的墨兰花。她的发髻低挽着,脸上保养得宜,唯有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透出几分历经世事的从容。
拼了命地赚钱。
后来他去了悉尼,然后是巴黎、纽约、佛罗伦萨,又陆陆续续走过曾经去不到的城市。
“嗯。”老爷子看到他的反应,笑意更深,笑意却不见眼底,“择奚,你在明德教书,我不干涉。但是有的界限,不要越界。”
沉默须臾,他又朝门的方向走去,伸手,咔哒一声,利落地把门反锁。
深夜,月朗星稀。
……
他语气从容:“如果是前者,我道歉。”
梁怀暄迈步走到她身边,修长的身影笼罩下来,垂眸看她,“还在生气?”
岑姝穿着崇德书院的制服,夏季的白色短衬衫搭配黑色百褶裙,领口的蝴蝶结她从来不系,头发扎着高马尾,皮肤白得发光。
有时候也会梦见,第一次参加岑姝生日的那天,他站在角落,看着岑姝被哄着切蛋糕,看着那些不属于他的璀璨浮华,羡慕的同时,心底却深深地感到了自卑。
一晃竟过去这么多年了。
温择奚离开别墅,沿着山道一路往下走,港岛山间的风掠过他的耳畔。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在生气?”
温择奚手中的画笔悬在半空。
“妈咪——”岑姝好久没见妈妈了,转身环住岑心慈的腰,亲昵地和她撒娇。
“诺宝,在想什么这么出神?”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传来,岑姝从镜子里抬头,看向了站在她身后的妈妈。
岑姝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岑姝强作镇定地仰头,和他对视。
“……”
像是一场无形的博弈。
在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的人,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又耐心地敲了三下,才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进来吧。”
梁怀暄听到她这个问题,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得意和狡黠,几不可察地一哂。
“…………”
温择奚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我才不亲!”
半梦半醒的凌晨,他会突然惊醒,然后在昏暗的房间里下意识伸手,以为又可以触碰到她。
“妈妈还不了解你?”
明知她在耍花样,却还是难得顺从地俯身,揽在她腰后的手仍旧纹丝未动。
.
他要赚钱。
他的画也从最开始的临摹风景、静物,渐渐演变成了画她,各种各样表情的她。
——直到遇见岑姝。
更何况,她也没有说什么。
他画过无数次岑姝。
诸如此类的。
“……”
岑姝突然走了过来,彼时身上还是淡淡的茉莉香气。
梁怀暄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
良久,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忽然又抬手遮住了眼睛,那些翻涌而上的、灼烧五脏六腑的痛楚,被生生咽了回去。
岑心慈看着岑姝,忽然有些失神。
突然有人推门闯入。
等等,他不会是要把那个吻补上吧?
岑心慈看到她的神态,冲小宜使了个眼色,“走吧Freya,我们先下去透透气。”
闻老先生说过画画是不务正业,因为他的偶像是岑心慈,所以闻老先生更厌恶他会画画。
“多大了还撒娇?”岑心慈轻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刚才在你首饰盒里看到这条项链,很配你的裙子。”
“嗯,我不是绅士。”梁怀暄从容地接了一句,“所以我可以进。”
“我戴着耳机。”温择奚摘下头上的耳机,声线清冷。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为什么?”
正是她前不久才想着,应该不会再戴上的那条,梁怀暄送的钻石项链。
他专注画着的时候。
她的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美感,不笑时,那双杏眼透着疏离的冷意,看人的眼神轻飘飘的,像是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驻足。
老爷子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甚至称得上慈和:“小姝好快就要结婚了,你知啦?”
梁怀暄:“……”
“宝贝,妈妈和哥哥都爱你,都希望以后可以多个人,好似我们一样爱你。”岑心慈的声音柔和,话语中说的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记住,待人贵在真诚,但仲要先对得住自己嘅心。”
岑姝觉得他在等——
“当然是我了。”她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而最好的顺毛方式,就是直白地夸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母女之间的默契。
两天后,慈善拍卖会如期在闻家后花园举行,这场拍卖会的规格不大,受邀者不到三十人,却无一不是港岛名流。
还好,他又和她见面了。
梁怀暄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似乎也有些意外她会追问。
某天午后,岑姝忽然安静下来,托腮看着窗外,突然对他说:“温择奚,我想变成鸟。”
岑姝倏然提着裙子站起来。
第三天,画室多了一把折叠椅。
“你心跳好快哦。”她得意地弯了下唇,“是不是好期待我吻你?”
谁也没有松手。
梁怀暄把她吊得不上不下。
她就也要扳回一城!
岑姝刚打开门,手腕就被猛地扣住——
接着,梁怀暄的另一只手牢牢桎梏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后一拉,拉回了怀里。
然后,利落地关上门,再次反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