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chapter104

第一次白灰季以极低的损失和接近零伤亡的数据顺利度过后,联邦政府对旧三区重建的投入开始加大,整体进度也在持续加快,而针对上级索要的情报来源,梁峭只能再次借用了希拉的身份,写进述职报告后分别提交给了海地署和联安局。

没过一周,海地署的局长就亲自来到了浅海市,以会看述职报告的名义单独约见了她,会议室的门刚一关上,他就对着来人道:“是不是她?”

梁峭离他十几米远,装听不懂,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楚游道:“情报,是不是她给你的?”

“谁?”

“梁峭,我们俩之间没必要这样,”他看着对方,道:“直接点吧,怎么样才能让我再见她一面。”

“有什么事吗?”梁峭继续装傻,说:“里攀岛的那些人都已经抓到了,你的当务之急就是审讯他们,情报从哪来的有这么重要吗?”

“审讯已经在进行了,”楚游说:“很快就会有结果,我现在只想知道情报怎么来的。”

“……”

见她不语,楚游又往前迈了一步,竟然问:“要我求你吗?”

眼前的人毕竟是楚洄的哥哥,不管两人之间互相忌惮到何种程度,表面上的和平还是要维持的,犹豫片刻,她只能坦诚道:“……她真的不想见你。”

即便这个回答早就在意料之中,楚游眉间还是蕴起了一抹受伤,道:“最后一次,我还有点问题想问问她。”

梁峭沉默了几秒,在心里告诉自己看在楚洄的份上,抬起手腕,当着他的面联系了度灵。

对方大概在忙,没有打开屏幕,只有声音,熟稔道:“说。”

梁峭问:“谷胤在吗?”

度灵道:“在我边上,怎么了?”

她没有迂回,开门见山道:“楚游想见她。”

“……”

楚游紧盯着她的终端——等待回应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心就在这漫长的一分一秒间被反复牵扯。

“她说可以,”一分钟后,度灵的声音复又响起,道:“去阿雨那吧,安全点。”

梁峭看着楚游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应了声好,抬手切断通讯,干脆道:“下班我在北区u3出口等你,记住你说的,这是最后一次。”

*

下午四点半,梁峭结束工作,准时来到了和楚游约定的地方,这是重建区人最少的出入口,只有机器人在执勤。

楚游已经到了,穿了一身便装,戴着帽子,静静地倚在车旁,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到有人出来,他敏锐地抬起头,和梁峭对上了视线。

他站直身体,道:“走吧。”

梁峭嗯了一声,抬步走到车旁,车门检测到她的靠近自动开启。

这辆车她在旧三区新买的,不常开,只有偶尔和楚洄出去的时候会用到,楚游坐上车,见她还不确定路线,便问:“还有什么事?”

“等一下。”

三个字的话音刚落下,她要等一下的那个人就从车后方跑了过来,楚洄迅速钻进开启的车门,道:“快走快走,别被人发现了。”

他看起来常做这样的事,紧急中带着一丝熟稔,一把按下路线确认后,又迅速摘掉防护面罩,倾身抱住梁峭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又一整天没见面,想不想我?”

梁峭把他的手臂从脖颈上拉下来,说:“坐好。”

“干什么,今天这么冷淡,是不是祝慈水那个老男人又找你了,我……”

眼见他像是要开启长篇大论,梁峭只能抬手打断了他,示意他看向后排,道:“有人在。”

“?”楚洄震惊于她约会还带人,道:“你别和我说你还把人给带……哥?”

楚游面无表情,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答应道:“嗯。”

楚洄看出他眼里细微的怨念,没有丝毫抱歉,反而有种被打扰的不情愿,问:“你怎么在这?”

楚游根本不想回答他,别过头去看窗外,梁峭便道:“他去见一下谷胤。”

“哦,”他大概也猜出了一点谷、楚二人之间的事,知道现在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地开他和谷胤的玩笑,便没再提及,调转座椅坐到了楚游身边,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没和我说。”

楚游惜字如金,道:“今天。”

“最近工作忙?”他并不在乎楚游的冷淡,继续问:“妈妈说上次回兰度开会都没见到你。”

“会场上见了。”

楚洄道:“会场是会场家里是家里,那能一样吗?”

“嗯,那等你回去再说。”

“干嘛总是等我,你自己不能和妈妈见面啊,”楚洄无语,道:“今年新年我回不去哦,实验室离不开人。”

“知道了。”

“……啧,”聊不下去了,他凝目看他,绕回了躲开的那个话题,说:“怎么,你紧张啊,害怕见谷胤姐吗?”

“……”楚游眉间微蹙,没有回应他的话,梁峭也当自己是个透明人,车内一时间沉寂下来。

“……小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只是仍旧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没有动,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无法在一起,但也不想分离,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这么执着地想要去见她——就算这次情报是她给的、就算她彻底证明了自己已经背离了里攀岛,可那又怎样呢,这也不能抹去两个人满是欺瞒的曾经。

她不用再顾及任何人任何事,而牵绊住他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楚洄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少,也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到底横亘了多少东西,皱了皱眉,问:“要不然你求求她呢?”

听到这话,楚游轻轻笑了声,终于回过头来看他——看着他柔软又安宁的眼睛,和过去那些年的死气沉沉已经截然不同。

算了,这就够了,他劝自己。

于是他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的被他鼓舞出了点心气,说:“我会和她好好说的。”

*

谷胤比自己想象中的过得更好。

比起上一次见面,旧三区似乎真的给了她一个安稳的生活,整个人也不像先前那样尖锐,反而愈发平和,甚至在见到他时还主动笑了笑,说:“梁峭说你找我有事?”

“……”

他看着这样的她,突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真的感觉自己像一条狗,明明主人都已经三番四次地抛弃了自己,他还是忍不住地想要回到原来的家看一看她过得怎么样,哪怕根本不能靠近。

“这次的情报……”

他要说的是这个吗?

“哦,”谷胤不以为意,道:“是我给的,怎么了?”

“为什么帮我们?”

“嗯,好问题,”谷胤还真思考了片刻,抬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道:“现在这个情况,我真的很难相信他们和我说什么东山再起的话,既然要选边站,当然得选看起来胜算更大的那一边。”

楚游问:“只是这样吗?”所有的一切在她心里都只是权衡利弊,包括自己和她的感情,是这样吗?

“也是为了楚洄,”谷胤道:“我欠他一条命,现在还给他。”

“……那我呢?”

又是这个问题,楚游,你到底还有问几遍?难道还不够吗?

他在心里骂自己,可依旧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不错眼地看着她,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不同的答案。

“楚游,”她还是笑着,脸上是过往从未有过的轻松和闲适,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真的,但你知道我并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在一起的,所以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在执着这一份感情。”

他受伤的目光像是在谴责她的残忍,问:“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挺满意现在的生活的,”她始终顾左右而言他,说:“我怕死,但对永恒的生命也没有什么兴趣,进化日计划的结果就是造出一批永生人,他们说这是进化论,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类想要更进一步、脱离污染,势必要经历这一步,而注定也只有少部分的人能完成。”

“在里攀岛的这些年,我看过很多人对这个计划的狂热,我装作理解,但心里只觉得无聊,归根结底只是因为我并不想过这种被人控制,失去意志的生活,可如果我是埃里安·纳特呢?如果我是顾青蓝呢?我也说不准我会不会被这种权力迷惑,转而死心塌地地拥护这个计划。”

“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人,我自私、懦弱、贪生怕死,会为了自己的命而推别人去做挡箭牌,也会为了自己活得更好而牺牲别人,要是今天赢的是埃里安·纳特和顾青蓝,我也会继续对她们无条件服从,因为我想活着。”

“对你而言,一份得不到的感情会成为你日思夜想的执念,但对我来说,只是像现在这样简单的活下去就已经是我前半生追寻不到的东西了,”她说:“对于过去我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可以道歉,甚至你也可以报复我,我都没问题,但其他的我真的做不到。”

她就这么给他们十几年的分分合合下了定义,说:“我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你和那个omega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什么?”他这句话实在有点突兀,谷胤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你说拉斐尔?”

“原来他叫拉斐尔。”

两个人见面的地方是一个普通的酒馆,背后的负责人大概是度灵和梁峭的朋友,连带着谷胤也熟悉了几分,刚刚在等她的时候,他亲眼看见她进门时和一个男omega亲昵地打了个招呼。

然而眼前的人像是没听出来他语气中的酸涩,反而道:“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比起你,他确实和我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楚游心口猛地一提,顿时后悔问出了这句话,忍着颤抖咬牙道:“怎么?睡多了alpha还是觉得omega好睡?”

谷胤眉尾一挑,似是没想到这种话还能从眼前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轻笑了两声,承认道:“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的。”

她像是觉得自己表达地还不够斩钉截铁,道:“我挺喜欢他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我会试试。”

“……”他今天简直是来自虐的。

竭力想要保持平静的面具终于因为她对别人的告白而产生了一丝裂缝,他感觉自己十分勉强地才稳住了呼吸,但却没办法停止微微颤抖的指尖,跳动的心脏被架在火炉上反复地炙烤煎熬。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小声地反驳道:“你说过……谷胤……你撒谎。”

“抱歉。”她甚至都没追问她具体说了什么,反正她这辈子撒的谎也够多了,不在乎多这几个。

嗯,还能再说什么呢。

楚游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沉默地看了她好久才有了动作,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她身前。

两个人终于又靠近了。

这一回他清晰地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烟熏木调,这是她的信息素,曾经无数次地铭刻在他身上,将他反复折磨后又迅速散去,用尽所有方法也无法久留。

“你就这么把我丢了。”

“是,所以不要再想我了。”

她到底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的?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经过那么多事,两个人根本不可能毫无隔阂地在一起,但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一回事,即使被两只大手左右撕扯着,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还是只想再向她靠近一点。

所以他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抱住了她,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像是没有重量。

谷胤没有挣扎,甚至还叫出两个人刚谈恋爱时的称呼,哑哑的声音里还是轻松的笑意,道:“学长。”

可惜,她接下来说的是:“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知道了。”楚游安静许久,答应了。

拥抱结束,房门打开又阖上,嘈杂的音乐钻入耳中,让留在房中的人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隔着玻璃往外看,还能看到下行的旋转楼梯和楚游离开的背影,他孤身一人,穿过拥挤的人潮和缭绕的烟雾,终于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肩膀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谷胤伸手去摸,指尖却触碰到了一点点温热的湿迹。

在意识到那时什么后,她略一低头,像是觉得荒谬,弯唇吐出一声笑音,下一秒嘴唇又蓦地抿直,掩面蹲在了地上。

难过是不可避免的情绪,但同时也终于卸下了最后一点重担,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