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看似在谈条件,但实则并没有给那人选择的余地——很显然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过来,却没想到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些人,可自从地外环城炸毁后,死亡的阴影就如影随行,他们只能依靠着那一点点残留的药品苟延残喘的活着,过着有一日没一日的生活。
一年多的时间没有消磨掉他心中的荒谬——荒谬于运转了几十年的地外环城被突然炸毁,荒谬于埃里安·纳特、顾青蓝、奥古斯都悄无声息的死亡,荒谬于进化日计划的骤然失败以及梁峭被无罪释放——这些人,眼前的这些人,楚洄、席演,甚至还有旧三区这些民众,都是将他们害到如此田地的帮凶,无一可以例外。
满心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期待骤然破灭,时至今日他也无法接受,原本他应该在地外环城享受着没有污染的、富足的、恒久健康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在这里被这么些人逼到绝境!
一时间,他想和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心又到达了顶峰,目光死死盯着楚洄,几乎是憎恨地看着他。
而楚洄也敏感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想让人出来把周围已经十分惊恐的民众带走,但刚一偏头,对方就紧张地喝道:“别动!”
他的瞳孔神经质地颤抖着,紧紧地看着楚洄的动作,咽了口口水,缓声重复道:“别动。”
因为他的突然爆发,被他挟持的那个人质已经呼吸困难,横亘在脖颈间的伤口也越来越深,鲜血流了满襟,看着楚洄的眼神满是求救。
“我来换她,”楚洄面露不忍,立刻加快了谈判的速度,道:“你们剩余的武器不多了吧?这是你们最后几个仿生人?”
那人越发急躁,道:“不用你管!”
“我们实验室是最新的防爆材料,层层封闭,你就是现在按下爆炸键,这栋楼也不会倒塌,你的目的也无法达到。”
这个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却犹豫到了现在,没有一进入实验楼就制造爆炸,只能说明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的仿生人威力并不大,至少无法到达炸毁整栋楼的地步,所以只能想办法靠近核心地带一点。
这些人已经穷途末路,除了活下去,没有东西能诱惑得了他们。
同事已经把席演所需的资料传了过来,她让陈元青接手她控制的那个仿生人,在那人尖锐的制止声中抬起手,道:“我给你看看证据,你不是想看吗?”
她放大终端光屏,里面浮现出一段人物影像,是曾经从里攀岛救出来的实验品,她穿着治疗服,正在医生的引导下复建。
“你认识吗?”席演贴心地问了一句,道:“你可以说说你认识的人。”
他不认识。
最后遗留在里攀岛的实验品都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他们一心沉浸在摧毁联邦政府、成为第一批进化人类的期望中,当然不会再去管那些废料。
可现在看着光屏中健康存在着的、和他现在状态截然相反的人,心中还是涌起了一阵无以言语的焦渴——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完全攫住了他,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人类应该进化……”他目光发直,看着眼前的众人念念有词,道:“以后你们就会知道我们才是对的……适者生存,注定只有少部分的人才能活下去……”
又开始吟唱了——楚洄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竭力忍住反驳他的冲动,用余光观察着人质的状态。
耳中传来同事的话,道:“……无法击毙,梁组长说仿生人的起爆键大概率和他的心脏相连,这个角度盲区太大,注射剂也无法射入。”
“……等会儿,这是个alpha,”同事声音严肃,道:“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在明显上升,他可能要进入易感期了。”
听到这话,席演等人的表情都变了变,不动声色地扫视周边的民众,有几个人明显在被对方的信息素影响,伸手捂住后颈,不知道想前进还是后退。
楚洄也隐隐生出点想要作呕的意思——被永久标记的omega自然而然会对其他alpha的信息素产生排斥,更何况他因为过往的信息素后遗症对这方面也比较敏.感,万一被牵带出发热期,那大概又要接受一段时间的平衡治疗。
可偏偏现在的情况不容许他后退,在这个地方,对方对自己的情绪波动明显大于其他人,尽管这种波动是恨之欲其死的杀意,但也是短暂牵制他的利器。
“……让我来换她,”楚洄再次重复着自己的诉求,道:“你要是杀了她,我们绝对不会救你,但你挟持我就能威胁到更多的人。”
“你们不就是想杀梁峭吗?”他又往前进了半步,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知道她肯定不会不管我。”
他看着对方冷汗淋漓的脸,知道他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示意陈元青等人带着周围的民众往后退,自己则继续往前走。
“楚洄……”通讯中传来一个声音,是同事在提醒他,道:“小心他的信息素,你已经受影响了。”
他充耳未闻,捏紧了正在小幅度痉挛的指尖,对着那人道:“不用担心……”
对方渐渐松开了手,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眼睛赤红而涣散,带着极度的紧张和茫然。
楚洄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前,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微微俯身,向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女人伸出了手,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惊扰到他们。
人质颤抖地握住了他的手,被他带着往外踉跄了半步,脖颈上的束缚因为湿滑的鲜血而消失,粘稠的红落在地面上,转而向楚洄伸去。
alpha浓重的信息素在他伸出手的同时产生了暴动,楚洄费力地扭身躲过攻击,反手格住他的手腕,席演见人质已经被拉开,立刻冲上前来和那人扭打在了一起,人群瞬间惊叫着四散而逃。
“手!别让他动!”处于暴动期的alpha实在难以制服,席演察觉到他想要触碰自己身体的某处,生怕是隐藏的起爆键,立刻死死地架住了他的手臂,楚洄看准时机,从后腰处掏出一柄从实验室拿出来的机械扳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砸向了他的额头。
alpha浑身一僵,顿时无声地软了下去,沾满血的手最后拽了一把楚洄的研究服,在上面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看清他用来砸人的武器,席演着实愣了愣,正要说什么,那柄机械扳手就砰地一声脱手砸落,她这才发现楚洄的脸色已经十分苍白,下一秒也失去意识,直接躺到在了地上。
“梁工!”
场面控制住后,一直在监控中观察情况的人也马上冲了出来,有人接住了楚洄,低头去看他的状况,席演道:“不要动他!平放,信息素安抚剂呢?拿几个过来!”
“这里!封闭这个区域!不要让信息素扩散!”她向医疗舱的人招手,示意他们看顾楚洄和另几个受到影响的人,正当此时,外面又远远地传来了两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发生了爆炸。
脚步声、呻.吟声、呐喊声……无数的声音响起再消失,被掩盖在呼啸的尘暴之下,等一切沉寂,天地间又归于安宁。
*
“楚洄……乖,没事了。”
……这是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意识也在水中浮沉,随着身体的反应聚散分合。
太热了,茹毛饮血般的焦渴蒸腾而上,让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架在火上烤,下意识地攀向身前的人,想让她把自己带离那股恐怖的漩涡。
omega的生理本能驱使着他,激烈的情热也让他头脑发昏,仰头欲倒,躺在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上。
安全了吗?现在在哪?在干什么?为什么他这么难受?梁峭呢……
哥、哥——梁峭呢?
“我在,楚洄,没事了,都没事,我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信息素……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人。
“梁峭……难受……”他一见到她就委屈,嘴唇一抿就像是要哭,眼眶都红了一片,抓着她的手往自己的小腹上放,像是告诉她自己哪里难受,又像是在说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正在为自己的alpha打开所有,但他的alpha却一直不肯满足他。
“不要乱动。”声音还是闷闷地,传进耳中后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被情欲蒸得十分沙哑的嗓音念出她的名字:“梁峭……”
涣散的眼瞳已经无法对焦,只能微微透出一点目光在她身上,祈求着她能给自己一个彻底的快慰,嘴上也开始直白地向她索要,要亲、要抱、要她。
蒙着湿光的长腿越发绷紧,蒙着湿光的长腿越发绷紧,被迫垫高又震颤不止,他高涨而渴求,喘息随着如潮的浪越发急促,仅剩的神智促使他在小腹的酸软间蜷成一团,可一想到自己所被碾弄揉碎在的是梁峭的怀抱,他又渴欲地任身体陷入其中。
“亲……”他偏头索吻,随后就得到了温柔的碰触,细碎的低吟被封在唇间,理智被烫得支离破碎,呜呜的哭叫从唇齿间溢出来,迫使他更急切地追逐着梁峭的唇。
“梁峭……梁峭,梁峭、梁峭……咬我——”
信息素彻底地交缠在了一起,衍生出一种苦涩而温暖的气息,他被包裹在这片暖融融的水汽里,感觉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血肉白骨组成的容器,从里到外都沾染了梁峭的味道。
这种被全然掌控的感觉终于让他找到了安全感,不再茫然无依,乖顺地蜷进她的臂弯里。
……
楚洄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梁峭将他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低下头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脸颊,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松开这个怀抱。
彻底分开的时候,那双拢紧的腿肉眼可见地产生了痉挛,向她离开的方向追了追,她轻贴着他的脊背安抚,一下接着一下,缓声道:“好了。”
是真的好了,楚洄的发热期已经持续了近六天,他要是再继续自己大概也没有体力了,一定要的话只能换种东西安抚他。
打开终端,席演在七个小时前给她发了讯息,道:“兰度来人了,出来后直接来找我。”
她略看了眼,回了个好,紧接着就去找东西给楚洄擦身体,但他不太配合,擦着擦着就开始止不住地挣扎,迷迷糊糊地说:“不要弄了,梁峭,不要弄了……”
她说:“擦干净再好好睡。”
“不要、不要,好痛,不要擦,”他反手去推她的手臂,说:“不要碰……”
发热期的余潮还未平息,哪里都是碰都不能碰的程度。
她只好放下毛巾,又拿过睡衣想给他穿,结果他也拒绝,说:“不要,会被磨到,会……”他含含糊糊说了两个字,费力地睁开眼睛,问:“你要走了吗?”
不然急着给他擦什么?
他当然不想她走,翻过身缩到她怀里,依恋地蹭了蹭,说:“不要走……”
“没走。”她什么都不动了,就这么抱着他坐在床头,再一次等他睡着,席演看她回应,立刻发来了讯息,说:“能出来吗?”
omega发热期前后都会对伴侣产生依赖,他现在的身体对这方面又敏.感,梁峭不想他晚点醒来又看不见自己,便道:“暂时不能,什么事。”
“已经汇报完了,就是袭击行动的事。”
“有结果了吗?其他地方怎么样?”这次袭击并不是只发生在浅海市,整个旧三区的重建区都出现了,很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提醒及时,没有太大的损失,千诉也没事,”席演道:“藏山市的设备楼被炸了,不过还好人员撤离的比较及时,只是受了点轻伤。”
梁峭微微蹙眉,道:“那些人呢?”
“交给兰度了,林局会处理的,”席演快速回复着,说:“有惊无险吧,至少也清除了一些隐患。”
梁峭问:“那些都是里攀岛的人吗?”
“大多数,有些是收钱办事的——据说你在暗网上的悬赏金已经到一亿三千万了,”席演还有心情开玩笑,道:“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现在也算身价上亿了。”
梁峭无言以对,另道:“外面那个雷区处理得怎么样了?”
她从居民区赶回来的时候趟过了一块被埋了炸药的雷区,但好在这一批作战车有足够的防护措施,虽然爆炸引发了翻滚,但至少没有出现伤亡,这也说明里攀岛剩余的那些人手上已经没有太多精良的设备和武器了,于他们而言也不失为一个好消息。
“这些都处理干净了,不用操心,还有你的和楚洄的身份,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已经单聊过了,”席演道:“不过上面特地问了情报来源,你是怎么知道有袭击的?”
梁峭当然不能说是谷胤,只能道:“我不能说。”
“那你只能自己和林局她们说明情况了,”席演没有追问,表示自己爱莫能助,道:“你也知道联邦政府对你的态度,林局说到底也只是临时在任,没办法在明面上帮你,海地署对你还是有忌惮的。”
梁峭道:“我明白,楚游那边我会说的。”
“嗯,好好休息吧,白灰季已经过去了,”席演道:“不管怎样,我们都得到了阶段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