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茵翌日一早便又在小穆将军陪同下去看了昨夜安置那对母子之处。
一排能安置不少人的排屋,内外两间,外头住着另一对母女,里头住着那对姑嫂及新生婴儿。
虽算不得十分敞亮舒适,至少也是四面齐整不漏风,里头还挺暖和。
崔茵进去看了看,孩子才出生小小粉红的一个,如今竟已经换上了新的襁褓。
崔茵看着很是心软,轻轻抱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阿念小时候。
也是这样。
但阿念还没有这么大,好像很小很小的一个。
崔茵觉得自己有些想阿念了,心里盘算着等过几日休闲一些,哪怕只有几日功夫,也要回去看看他,给孩子带点好玩儿的东西。
说起好玩儿的东西,自然要花钱的,崔茵昨日的钱已经全花光了。不过朝着张阿姊借点银子总归可以。
谁知那妇人竟要将崔茵昨日给孩子的一袋银钱重新还给她。
“昨夜我太过困顿,浑浑噩噩,竟是不知晓娘子什么时候塞了来。”
崔茵立刻摇头说:“不过是一些微薄银两,我也不缺这些,给你你便留着就是,日后需要银钱的地方还多。”
那妇人却是满脸感激,而后道:“娘子不知,昨夜您走后,那位大人也来过。”
那位大人看着周身的气派,身量高广,站在屋门前竟与门同高。这样的男子不像寻常人,竟也不嫌弃屋内。
“那大人隔着帘子,给了我妹子一颗金珠。而后大晚上的,他的手下也过来了,不知从何处买来的襁褓给了我儿。你们这样的大恩大德,叫我无以为报.......”
崔茵说:“你不需这样,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先等你的身子养好了些,我再帮你寻一份工。”
那妇人道:“我们都是寻常人家,不会什么手艺活,娘子昨夜的话我是听进去了,可我家里还有两亩薄地,待到春日,我仔细耕种也足够我们嚼用,这些银钱足够我们许多年花销,便是日后孩子读书的钱也有了,万万不敢再贪姑娘的银两。”
一番推辞,在崔茵见到那一颗皇室御用赏赐下来的金珠时,默默将自己那不值钱的二十两收下。
而后她对妇人说:“这金珠是皇室御赐,但无宫禁纹号,不算违制。你切记兑换要去最大的商行,价格只怕还能上翻许多。”
妇人顿时喜不自禁,又要崔茵给孩子起名字,崔茵笑着摆摆手,只说:“孩子的名字我就不代劳了,该叫你这个母亲亲自取。”
崔茵昨夜回去心里还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如今见到那妇人已经睡在暖和的屋内,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只觉自己心里的石头悄然松开了。
她拿着失而复得的银钱,二十两,却也觉得沉甸甸的,心里却生出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似乎是没想到,袁允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样细微的仁善事。
可仔细一想,他好像一直都不算坏,只是脸色稍冷,自己倒是没见他见死不救过。
崔茵不再理会这些琐碎事,重新得了银子,便也顿时觉得手中阔了许多。
看着小穆将军,崔茵豪气的便要感谢他:“这些时日你又是送给我糕点,又是给我送药膏,我都不知怎么回报才是。你何时歇息?我如今有的是银子,带着你们去县里酒楼吃饭好不好?”
倒也是凑巧,大军回波,只怕要休养生息一段时日,小穆将军的营里很快放了他一日假,而众人这段时日也将伤兵治疗的差不多,当即一拍即合,打算明日搭着车去县上最繁华的集市去逛一逛。
有时候,似乎就是少了些缘分。
崔茵从妇人那里几乎前脚离开,袁大人便也来了。
他是骑着马来的,袁允早早起的身,可临时中军大帐中又有急奏,政务上耽搁久了,商谈完再来到时,崔茵恰巧已经走了。
袁允下了马车,站在门前,凝着那处两道车辕的方向。
却找不到马蹄印。
门口立着的小姑娘朝着袁允怯生生说:“穆大哥和崔大夫回去了,回驿站去了,他们说过几日还来。”
风雪飘摇,袁允转身策马回了营里。
......
晚上,多智照例过来给他针灸,见袁大人又添了些隐咳,肺湿加重,当即皱眉:“大人,您又没有仔细修养?”
多智难免语气中增添了几分严肃:“先前同您说过,切记不可着凉,不可忧虑过重。”
袁允闭着眼睛,整个人虽还是端坐着的,可却好像没有多少精气。
多智也只能叹息了声:“若是继续下去,留下病症,往好里说,一辈子只怕都要服药。”
往坏里说,命都咳没了。
袁大人听了只能苦笑一声:“知晓了。”
多智说完,急匆匆便收拾针包,道:“今儿大人不用留我用膳。”
袁大人微微一怔,而后笑道:“怎么,可是旁处另有吃的了?”
“是,方才来您府中时瞧见了小穆将军,小穆将军给我们带了牛脍,还有烧酒。今日王师兄也带了吃食回来。他们在等我,我得赶紧回去了。”
袁大人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留着明日吃便是了。”
小和尚十分爱惜粮食,当即便说:“明儿营里没伤兵了,我们都能休息,一早去县里逛集市,一日都能吃饱吃好。”
袁大人随口一问说:“要出去集市?去的都有谁?”
多智说:“我们师兄弟几个,还有小穆将军。”
袁大人奇怪问说:“小穆将军又是谁,怎么成日不住军营里,同你们混一处。”
多智虽然觉得混一处这个词不好听,但仔细想一想,袁大人见多识广,文采也好,想来这词意思也风雅,是可以用的。
他当即说:“小穆将军同我们关系可好了,这些时日时常来驿站帮我们打水,给我们带吃的,都已成处成朋友了。”
袁允索性也披了大氅,道:“我正好也要出营,便一道吧。”
多智觉得古怪,觉得今日袁大人的话格外多,却也未曾多疑。
天有些暗了,一出营多智便看到了营外停着的马车,马车旁边崔茵正同小穆将军二人蹲在雪地里,不知在雪地里写着什么。
雪越下越大,皂靴踩在松软的雪堆上,袁允凝着雪地方向那个穿着斗篷,蹲下小小一团的身影。
他眼神极好,能看到二人在堆雪人。
不堆大雪人,只堆小雪人。
袁允不禁出神。
回过神来,胸口剧烈的寒意,他一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袖口里的小瓶子滚了出来。
他俯身去捡起。
这些时日他看了她很久,看她大冬日给人扎针,手背通红。
想起多智的话,她都是自己洗衣,冰冷的井水,若是少柴,想来是极冷的......总怕要生出冻疮来,她是不知的,冻疮生过了日后年年也好不了。
心里沉的很,昨夜想给崔茵的,可也知晓崔茵不会要。
答应过她的,要彻底放手。如今这样一点的关心举动,只会让她重新提防,害怕。
本来一切已经很好的,慢慢来便是了。
可为何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暴露了心思。
一切又回到了最先。
甚至连最初都远远不如。
他早早歇息修养,却怎么也睡不着,身体难受的厉害。
再没人比自己更盼着崔茵能走出来,那个昔日至死不渝的爱人。
过往如何他早就不在意了。只想她重新走出来,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可袁允忽然意识到,她即使走出来了,忘记了那人,愿意接受新的感情,接受的人应该也不是自己。
再怎么也不会是自己。
.......
翌日一早,袁大人去了永州县衙,顺便路过集市。
集市比起昔年的繁荣差了许多,没剩几家摊位。
本只是漫无目的逛逛,竟是看到了一只摩诃乐。
袁大人走上前默默拿起。
数年过去了,那摊主竟还记得他,道:“喲,是您?许多年没见。如今可还安好?”
袁允不动声色的看着,并不愿同人交谈,可摊主其实并非认出他来。
“您当年不是买过一对?我记得您,您同您的仆人一道来的,说是挑的成婚偶人。”这些年摊主日日迎来送往的客人可多了,可袁允的模样他总还记得。
出手阔绰,相貌英俊不凡,这么些年依旧风姿不改。
当年买的是店里最贵的一对人偶。这样的人,可不是一个大财主?
袁允问他:“我想买一对昔年同样式的摩诃乐。”
那摊主只知晓他的旧客,哪里还能知晓他当年买的是什么样式的木偶?
好在,袁允记性总是不出差错:“男偶黑眸,女偶棕眸,男偶高女偶约一寸。”
那摊主听了却是摇头:“许多年了,一年一个新鲜花样,今年早就无人喜欢那些了。倒是有些更精巧的木偶,您瞧瞧这些,生的古灵古怪,丑萌的很,许多小娘子们喜欢,您看要不要买一对?您妻子一定喜欢。”
袁允唇色似乎被冷风吹的更白了几分,他没有要那对极丑的人偶。而是转身走了,去附近的摊位上继续找寻。
却总也找不到。
也不知心里究竟想什么,像是同自己置气般,找不到,就继续找。
终究还是找不到,所有的摊位都去过了。
最后,袁允又回去到了方才的摊位上,将那对并不满意的人偶买下来。
身侧的袁虎不知晓自家爷究竟是怎么了,风雪天里,最冷的时节,身子骨不好却依旧逛来逛去。
以往没见他这般喜欢玩偶的。
那么丑,晚上看到都要吓一跳,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袁虎撑着伞上前,嗓音担忧道:“爷,今儿天凉,您要不等病好些再出来走动吧。”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十分熟悉的细柔又颇为明丽的女子嗓音。
“好漂亮的木马。”
崔茵问摊主:“可还有其他颜色?”
摊主道:“没有其他颜色,但有其他款式,您要不要?”
崔茵一一看过,最终决定道:“就将这个木马给我包起来吧。”
小穆将军给自己买了一个马鞍,抱着马鞍跑过来。
崔茵对待自己真心认定的朋友,总是十分阔气,小穆将军替她帮了许多忙,便说是这些时日,小穆将军经过时,少说替她抬了几十桶水。
崔茵当即道:“木马你要么,你要我也买给你。”
袁允知晓,他如今最该做的是不露声色,对她只装作没看见,便是二人碰面也不多话,更不需要眼神对视。
之前的事情过去的并不久,她嘴上哄骗自己说的那些不会记恨自己的话,都是假的。袁允清楚,她心里十分记恨着。
等她稍微忘记了些,不那么厌恶自己了,再循序渐进吧。他心里说。
可到底需要多久?
可男子的理智永远是一滩拢不起的烂泥。
全然等不及。
......
众人看到袁大人带着侍从过来时,表情都显得极为震惊。
最震惊的莫过于从未见过袁大人的张明琬,看着那张脸,她失神看了许久。
多智反倒是欣喜,连忙过去:“袁大人,您今日怎么也来了?”
袁允道:“途经县衙,拿些文书。”
多智立刻说:“我们逛完正打算吃饭去,原先的酒楼都关门了,倒是还有一家小食肆,今儿小穆将军请客,袁大人要不要一起。”
崔茵默默道:“袁大人应该吃不惯的。”
袁允眉眼温和,倒是颇感兴趣:“我倒是知晓有些食肆滋味不差。”
崔茵见此便不好说什么了。
众人立刻道:“那走吧,我们早些过去选个临窗的好位置。”
袁大人又道:“既然看到你们,便该由我来做东才是。”
语罢看向身后的袁虎:“你可带足银两了。”
袁虎摸了摸口袋:“爷,带了。”
众人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大家伙都熟,只这位袁大人跟他们不熟,不熟的人要请客,且这人也不像是吃小食摊的.......
王十七忽而嘀咕:“去个小食肆罢了,就不要推辞来推辞去,几贯铜钱罢了,我给也行啊。”
袁允显然是头一次知晓,小食肆竟只需几贯银钱,面上渐渐浮露出一丝难得的僵硬。
崔茵第一次发觉,以往以为多智最单纯,后面发觉这位王师兄简直单纯到什么话都敢当面吐槽。
她最后举手说:“都别争了,说了我来请的。”
那位袁大人似乎也知晓他是这群人里的另类,一路极少说话,几人竟就这么跟着一同去了街边小食肆。
永州的食物,同琴川又不一样了。
由于是冬日,一行人点了个暖锅子,又加了许多菜,热炊饼,还有撒子同阳春面,羊肉热汤。
都能吃,饿了这么久,几乎要将店里所有能点的通通点齐。甚至拼了两张桌。
崔茵格外坐在了袁允对面。
大冬日里,拿着新出炉的饼泡着热乎乎的羊肉汤,涮着暖锅,自然是神仙经过也要流口涎的美味。
众人今天都格外欢喜,前线伤兵好不容易治完了,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袁允听见崔茵说,要是得闲想要回家一趟了,回家看阿念。
小穆将军问她阿念是谁。
崔茵说:“是我孩子。”
袁允觉得久病沉涩的胸前舒坦了些,稍微可喘口气了,可小穆将军似乎提前知晓她的过往的,只是不知晓她的孩子叫阿念。
小穆将军咬着饼说:“这个名字好可爱,一定长得很可爱吧。”
崔茵认真点点头,张明琬笑着说:“跟她小时候长得一样,一模一样。”
眼看崔茵情绪似乎有些低沉,小穆将军并不知她在想念儿子,以为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情,立刻安慰说:“过去不好的事情就不要想了,谁一辈子能不遇到几个不合适的人?”
他娘还三婚才嫁给了他爹呢。
小穆将军又说:“琴川那一段山路不太安全,我这一年正好也有几日告亲假,本打算四处走走的,自从来了这里就没出过军营的门,人生地不熟,要是你们回去,要不也跟着你们一同呗?”
“小崔大夫,小张大夫,你二人可别嫌弃我。”
崔茵本就是敞亮的人,极其好客,闻言自是点头:“当然,我家宅院三进,大把地方能住,收拾一间客房给你住便是了。”
多智说:“咱们小崔可也是大户人家,大财主,大善人家。”
小穆将军笑着说:“原来是崔财主啊,怪不得如此豪横,又要请客,又要给我送马。”
当然,那马是木马。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崔茵被众人打趣的脸上通红。
袁大人一直在低头喝茶,他似乎茶水也不怎么喝的下去。
多智却以为袁大人不好意思,一直往他碗里夹肉。
“大人,您怎么只喝茶?多吃点肉,才能养身体。”
袁允说:“行了,足够了,我不爱肉食。”
崔茵似乎看到袁允面上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好似整张俊脸都变了颜色。
崔茵是真怕他不解风情的吐出来,到时候这满桌子的菜。
赶紧起身给所有人碗里都盖上了一片青菜叶,最后将剩下的所有青菜叶都给了袁允碗里,挡着肉味。
哪知袁大人仿若换了性情一般,从容执箸,夹起那裹着羊油的青蔬,慢条斯理静静食着。
.......
入夜时分,袁允回了幕府,胃中翻涌,始终无法入睡。
他索性披衣起身,借着案头摇曳烛火将白日里买下的那一对瞧着滑稽丑陋的人偶取出来,置在床头。
而后敛衣端坐于床榻之上,眸光沉静看着那两只人偶,久久未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