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朔风凛冽,寒天冷的刺骨,天地间滴水成冰。

军衙内住扎着上万人,除了几排新修缮的房屋,便是一排又一排的大帐。

这样的时节,一路都透着森严寒气。

那座还算气派的幕府内,过了道门,便去了内室。

一进门就看到床榻旁燃着一盆炭火,堪堪驱走了几分外头的侵骨寒意。

崔茵跟在多智身后,在离床榻数步之遥处静静立定。

素幔低垂,一个身影静卧榻上,半幅素色寝被堪堪覆住腰身,榻边一铜盆中,散落数方雪白锦帕,都有暗红血痕浸染其上。

瞧之只觉触目惊心。

多智虽年轻,跟着师傅身后却已许多年,许多本事也分毫不差,很多人以为王十七是师兄,但其实多智入门比他更早些。

隔着帷幔,多智问起那位大人病况。

那大人恰逢寒日,连日奔波旧疾突发,方才服下药汤本该闭目休憩,却也始终未曾入眠。

朦胧帷幔隔去眉眼,只隐约辨出他身形高而瘦削,墨色长发铺下,清寂又苍白。

他依着先前,先诊脉,而后开口询问病症由来:“大人旧疾初次发作是何时?此番复发又是何日?”

床榻内之人气力虚乏,可即便半倚在床,脊背依旧挺直端正,透着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规矩。

他约莫是久咳的缘故,原该是很清冽如玉质一般的嗓音如今沙哑的被纱纸反复摩过,沉闷。

“两年前。”

多智眉峰微蹙,继续追问:“还望大人说得详尽些,最初起病时日可否记得?”

里头那位大人似乎不愿多说,又或者是不记得了,沉声反问:“你师父不曾留有病症备案?”

多智对着崔茵面前好似很怂的模样,实则心性坦荡无所畏惧,从容回道:“师徒行医亦各有分寸,病患私疾从不会全然互通,诊病落笔难免有偏差,还请大人据实相告,我方能精准配药施针。”

那里面的人沉默片刻,声音缓而沉:“元熙三年。”

话音落下,他又沉吟修正:“不,是四年。”

“到底是三年,还是四年?”

里面似乎沉默了一下,而后道:“算做四年,元月。”

多智很聪明,这样一听似乎明白过来,提笔写下三年同四年之间,腊月与元月之间。

除夕前后?

恰是除夕岁末天寒地冻之时,想来是彼时受寒落下病根。可寻常风寒咳疾怎会缠绵数年不愈?方才诊脉之时,他便察觉异样,这哪里是寻常咳喘,分明是郁结于心的沉重心疾。

他能看出来,他师傅自然也是早早看出来了。

“大人放宽心绪,静心调息,褪去衣物,我二人自后背经络为您施针调理。”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崔茵,低声吩咐:“再添两盆炭火,围置床榻四周,莫让寒气侵体。”

不多时,帐内暖意渐浓。

待里面之人褪去外衫宽衣静养,清瘦挺拔的脊背全展露在二人眼前。

他身形瞧之清瘦,褪去衣衫后却极具力量感,宽肩流畅,肩下肌理紧实匀称,腰肢窄瘦利落,线条利落分明。

是一具同医书与他们往日练习的人偶全然不同,堪称完美的身体轮廓。

崔茵也忘了先前的回避,心中想着全是怪不得自己扎针总是不准,如今想来并非自己蠢笨,而是人体形态本就同她往日惯扎的小人偶区别甚大,人体有脂肪裹着肌理经络,许多穴位之处不好掌控,可这具身子,似乎没有多少多余脂肪,肌理线条利落分明,穴位在哪里极容易辨认。

崔茵顿时心无杂念,只当是平日里练习针法的人偶教具,从容取出银针备好。

一旁的多智倒是少年心性,偷偷用眼神示意崔茵,那眼神里亮晶晶的,仿佛是在告诉崔茵:快看,这世间难寻,又挺拔又干净的后背!

天生挨针圣体!

崔茵侧目,对着他无声比口型,示意他安分行医不可分心。

心里却也是颇为认同。

二人分站床榻两侧,找准曲池,至阳,肺俞,心俞诸处穴位,银针一根接着一根,用力三分,稳稳刺入经络穴位之中。

崔茵针尖入体的刹那,榻上男人脊背几不可察地轻颤一瞬,沉寂的气息微微紊乱。

崔茵提起一口气。

不过好在,很快就平复。

她那口气又悄悄松下。

一番长久的施针调理完毕,二人皆是满身薄汗。

多智细细叮嘱休养时日与施针周期,言明沉疴旧疾需久久调理,十日为一周期,此后另看,总之万万不可中断。

那位大人背朝着二人,缓缓将方才褪至腰间的衣衫拢起系好,整理的一丝不苟。

而后轻咳一声,温声开口:“两位小友,方才听闻你们腹中饥饿,留下用膳歇息片刻吧。”

说着,便唤伺候在屋外的侍从,吩咐备好膳食悉心款待二人。

多智闻言喜不自胜,等到膳食送入偏室时,竟不知那位大人如此大的手笔,桌上竟多数是荤菜!

回头一看,崔茵竟不知何时离去。多智顿时惊诧,满桌这样多的荤菜,她居然舍得走?!

看着崔茵消失的身影,多智心里感慨果真是大家小姐,连这样的吃食都瞧不上?

那他便通通笑纳了。

多智吃的大快朵颐,可到底有些良心,自己独自吃完一只烧鸡,还记得厚着脸皮问那守门的护卫:“大人,这只烧鸭我能否带回去?”

那护卫显然是一怔,没想过还有人提这样的话,连吃带拿的,不过愣了愣自然是点头应下。

甚至还特意寻来了纸包,将那只多智一口没吃的烧鸭包起来。

晚上回去,崔茵已经睡下了,被多智拍门声唤醒。

“快点出来吃烧鸭!”

她肚子饿的咕咕叫,她也不确定是不是今日自己腹中叫声叫人听了去。

本不想吃的,可到底没忍住馋虫,她披着袄子坐了起来,与张明琬围坐一处分食那只烧鸭。

众人太久没吃过如此好吃的,崔茵差点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席间张明琬与二人低声道出前线战况噩耗:“听说这回是吃了大败仗,原本议定驰援前线的主将阵前倒戈,主力大军五万人马,如今不过千人,兖,青二州接连沦陷......”

永州如今的惨境,叫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以后,叫叛军们得势以后,又该是怎样下场?

只怕生灵涂炭沦为人间炼狱。

战事大败,兵马折损,钱粮耗竭。朝野上下惊惧交加。而若要对此事论罪,又该论罪谁?

三人皆是面露胆寒,一夜无眠。

.......

翌日。

崔茵依旧去给那小将继续扎针,扎针可不是一两日功夫,切不可半途而废。

她倒是恰巧听见了许多士兵交谈,那些人倒是丝毫没避讳着她。

似乎都在说这一场败仗,是那位朝廷派下兼领军中抚镇兵马使的袁大人用错了兵。

“那一战本就地势不好,且天乌压压的一片!我们怎么也不该贸然挺进!”

“嘘,你小声一点,不要命了!”

“有什么可小声的,本就是他用错了兵,你难道没听说?说不准同叛军便是一伙的,河间王的外甥姓郭,便最早就是郭家举家投递的,那郭家跟袁家,好的同穿一条裤子。”

另一个也帮腔道:“别说这些,早听说了传言,先前那位袁大人在京时,许多藩王就频频拉拢过他,私下赠予万金,甚至承诺了日后王爵之尊,将这位谋臣请入他帐中。”

也有人没糊涂:“可.....朝廷上不是他主力削藩么?自己叛自己?”

“你懂什么?此一时彼一时,以往都觉得天子之座稳如泰山,如今........谁知呢?世家都是这般骨子里坏的很,早做了几手打算。不然他好端端的一个大官,宰相!来这里干什么?”

昔日世人称颂的治世谋臣,一朝战败,便成了众人口中通敌叛国,野心勃勃的逆臣。

崔茵静静听着周遭非议声声入耳,心底只觉算是见识到了世人凉薄心性。

袁允秉性确实阴晴不定,乖张,虚伪,端庄君子也未必属实,但也不至于同这些人背地里骂的这般。

风光鼎盛时万人追捧推崇,一朝落魄失意,便人人肆意诋毁踩踏。

她手中不停,拧着眉毛给穆小将扎针,这回倒是没把他扎疼了,又或许是他已经被扎到皮糙肉厚习惯了。

那穆小将倒是个性格耿直的,听着众人私底下议论,忍不住便骂:“在你们眼里,打胜了仗是天气好,给你们也能打赢?如今败了一个个就开始充能耐,一个个就都用兵如神了!”

崔茵默默收了针,昨夜没睡好,打算早些回去补觉,穆小将却忽然叫住她,将袖口里一包油包给了她。

崔茵推辞,他偏要她收下。

“我母亲遣人送来的糕点,我不喜欢吃,太甜了,就留了一包给你。”

崔茵心里其实是想收下的,打打牙祭也好,他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不客气了。

打开一瞧,竟是金灿灿的豌豆黄。

她没忍住当着人的面就拿着帕子捏着咬了一口。

入口非常浓郁的豌豆香味,且也不知是怎么做的,竟是入口即化。

好甜。

也不知是饿了还是馋了,崔茵感觉比她以往吃的任何一种糕点都好吃。

........

另一边,幕府,傍晚。

多智独自前去为袁大人复诊施针。

袁大人似乎精神依旧有些昏沉,半卧在床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沿,随意问他:“昨日与你一同前来的那位小友,今日怎未同来?”

多智道:“她今日想早些休息,攒了几天的衣裳也还没洗,没时间来。”

多智自然想要崔茵跟着一同来,好吃好喝,且一个人分量能跟两个人一样么?

叫他日日打包,小僧也是要脸面的。

可崔茵被他好说歹说,就是不肯来,还说自己不想吃那些东西。

可笑,昨夜一人啃了半只烧鸭,连鸭骨头都嚼碎了慢慢吞下去的人,究竟是谁??!

不过,好在,这位大人真的很宽和,他替他施针过后,大人依旧留他用膳。

他的身子似乎好转了些,甚至还披着大氅下了塌,与多智打探起军营中他们的伙食:“我看你们都有些瘦,是不是伙食不好?”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多智心坎上了,他连连点头,“每日里两个白馒头,一碗粥,一碟小菜,偶尔能有顿肉菜。不过这已经算是好的了,旁人还没有白馒头吃。我倒是吃的习惯,只是我的朋友娇生惯养惯了,难免吃不惯这般清苦吃食。”

这回其实多智也想着打包,可当着那位大人的面,他便不好意思说这话。

可无需多言,袁大人身边那个护卫已经轻车熟路的将一整只他没舍得碰的烧鸡包了起来。

天寒地冻路途遥远,袁大人似乎格外喜欢多智,亦或对军营中一应颇感兴许,问了他许多。

后见多智说要带回去给师兄弟,他还特意命人取来厚实干净大氅,让他裹着吃食带回去,恐食物被风吹凉。

多智还没被人这样认真仔细对待过,只觉得感动,却也连忙摇头,笑说:“大人且放心,我一路放在胸口里揣着最是保暖不过。”

这夜,并着前边儿营帐回来的王十七,三人吃着烧鸡与豌豆黄,频频感慨,只觉人生惬意。

多智吃着豌豆黄,还不忘与众人说:“你说那大人为何自己不吃?莫不是舍不得吃拿来感谢我的恩情的?我看他今日只吃了两口清粥。”

那样高大英武的男子,一顿膳食竟只吃两口清粥。

王十七听了笑骂他:“给你的自然是好的,你真是没见过世面,人家能缺两只烧鸡?”

崔茵也认真说:“兴许是不喜欢吃肉而已,兴许是吃腻了好的,只想吃些清淡的,给你吃你就吃呗。”

此事过后,多智更将给袁大人治疗放在了心上,连胡太医后边治好了刘将军回来,亲自去给袁大人诊断,他也开始频频阻挠。

可那是袁大人,便是连胡太医也不敢耽搁,骂了他一通,提着药箱亲自去给袁大人看诊。

胡太医诊断了一番,见袁允咳疾确实好了许多,这两日也没咳血了,松了一口气。

袁大人倒是笑了笑,说:“你这个徒儿,我已经用习惯了,针法不错,日后继续叫他来便是。”

......

多智如今是发达了,日日都能收到颇多照拂,却也半点没忘了身边同伴。

一连数日里,每日都有各式珍馐被他悄悄捎回驿站,油润喷香的烧鸡,肥嫩流油的烧鸭,酥香肥美的烧鹅轮番不断,偶尔还能带回难得的马肉驴肉。

众人日日夜里添上这般荤食,甚至为了能吃这些荤食,特意买了个炉子,上边架一口小锅,比直接放在炭火上烤的好。

众人气色肉眼可见地愈发红润,容光焕发。

这一日难得清闲,崔茵无事歇下,正倚着院中墙根晒冬日暖阳。便听到驿站外马蹄声,她探出头一瞧,竟是小穆将军。

崔茵见到他很是一怔:“小穆将军怎会来此处?”

小穆将军看到崔茵,眉眼瞬间漾开喜色,直接对她说:“快随我上马,同我去一趟难民营!”

崔茵似乎猜到一些,问他:“出了何事?”

小穆将军哪里顾得上细细细说,直接扶着人坐上马背。

崔茵活了这般年岁,从未与外男同乘一骑过,脸憋得瞬间通红,身体僵硬。饶是这些时日早已将性别置之身外,依旧觉得难堪。

“安分些坐稳,冬日路滑,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穆将军说:“救人如救火,我方才途经南边难民营,撞见一位妇人难产垂危,周遭竟寻不到半个懂医术的女大夫,第一时间便赶来寻你。”

听闻是人命关天的急事,崔茵也着急起来。

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她吸进去的全是冰冷的气息,她大声道:“这事儿你该去叫张阿姊的,她精通妇人产科医术,远比我稳妥,如今她正在军营之中。”

小穆将军不知她说的张阿姊是何人,可军营在另一头,且也不知她究竟去了军营何处,来回只怕耽搁晚了。

崔茵也想到此等场景,不再多言。

崔茵其实心里也有些恐惧,这些时日她也算什么病症都见过,有些甚至还亲自上手。但她学的很杂,东学一点西学一点儿,不算很精通,可似乎都会一些。

只是生孩子这种事情,当真关系到生死,崔茵兴许是先前的心理阴影,去年随着张明琬四处行医时,遇到难产妇人,她瞧了就觉手脚发麻。

她没亲自接生过,总听见张明琬说过,且经验也算有,到底比旁人要知晓的多。

如今不是以往,她没有半分退缩余地。

策马一路疾驰抵达难民营,掀开门帘踏入简陋屋舍,眼前景象更是满目凄凉。

天寒地冻,屋内四处漏风,几乎无甚家具。

屋中除了一个身形瘦弱、面黄肌瘦的十余岁小姑娘,再无半个能搭手相助的成年人。

崔茵问她:“你家中长辈呢?”

那姑娘身形单薄得像跟枯草,只差跪下给她磕头。

“战乱之中全家尽遭横祸,如今只剩我与我嫂子二人,还请您能搭把手。”

崔茵走到床榻边,见到了那产妇面色苍白,惨白如纸,早像是昏死了过去,唇间不停低声呓语,满是绝望求死之意。

“快去烧一锅滚烫热水,再寻一把干净剪刀来。” 崔茵沉声吩咐。

谁知那小姑娘却面露难色,说:“家中早已断了柴火,连盛水的陶盆都寻不出。”

连盆都没有。

这般窘迫境地,让崔茵一时愣在原地,转瞬立刻掀帘朝外高声呼喊:“小穆将军,速速去周边邻里借来柴火,铜盆与剪刀,越快越好!”

门外马蹄声匆匆远去,崔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俯身坐在床榻边。

她摊开随身所带银针布包,捻起一枚粗实银针精准刺入产妇人中与虎口两处穴位。

尖锐刺痛骤然袭来,昏睡中的妇人缓缓蹙起眉头,黯淡的眼眸终于轻轻动了一动。

崔茵俯身贴近她的耳畔,朝着她细细安慰:“昔日我也曾同你一般满心皆是求死之念,如今回首望去,只觉太傻。”

“你如今觉得痛苦,是因为丈夫离世,还是因环境痛苦所致?前者,忍一忍总能走过来,一年两年,或是三五年,眨眼间就走了出来。你的孩子会带着你走出来。你若是去了,一尸两命,谁也不会记得你。”

“如果是后者,就更简单了。崔茵将自己的荷包塞进她手里:“这里的银钱,足够你与孩子安稳度日数年。你若是精通刺绣针线,我恰好身边缺人手,可为你寻一份安稳绣活。若是擅长厨艺,薪酬更是优厚,纵使无一技之长,我人脉也颇多,也定能为你寻得谋生门路。”

随着她话音落下,本已心如死灰的产妇眼底渐渐泛起微光,涣散的眸光一点点凝聚起来。

不多时,屋外再度响起马蹄声,似乎不止一匹。

崔茵快步掀帘而出,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心头微微一震。

漫天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飘落,细碎白雪簌簌落在男人一身鸦青色厚重大氅肩头,薄薄一层雪白。

小穆将军抱着铜盆语气颇为激动,“袁大人恰巧来难民营巡查民情,撞见我四处借物,听闻后便立刻派人置办齐了一应所需物件,还亲自赶了过去。”

崔茵打眼一瞧,见准备的确实齐全,铜盆,剪刀,厚厚的一叠棉巾,足量干柴,还有保暖厚实的全新棉被,甚至还有许多吃食。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小孩襁褓,这般窘迫时刻,倒也无暇过多计较。

崔茵对那妇人的妹子说:“快去烧水,再煮些粥。”

生产远不是那样容易的,从白日暮色沉沉,一直熬至深夜夜幕低垂,妇人痛苦的哀嚎,几度晕厥失力。

足足两个多时辰的悉心照料,其实崔茵心里也跟着跳的厉害,远没有她面上表现的那般镇定。

深夜里,伴随着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小小的婴孩平安降生。

崔茵将自己外袍脱了,给孩子当成一个襁褓。

别说,居然挺合身。

妇人抱着孩子便是哭。

崔茵心里叹息了声,这一趟也没有带多少银两,将自己荷包里的银子全塞给了那个小孩的口袋里,然后出去问袁允:“袁大人,产妇受不了寒,这种四面露风的屋子住下去肯定会生病,你可否叫人给她们寻一处稍好些的住所?”

天有些冷,他的面颊被冻的苍白。可此事本是他职责之内,便道:“袁虎已经去找了,收拾一番明早就能移过去。”

天彻底黑下来。

袁允注意到崔茵单薄的衣物,抬手便要将自己的外氅脱了下来。

崔茵却立刻摆手,道:“袁大人,你身体说不准还不如我,我自己能扛得住冻。”

崔茵四顾找不到小穆将军,也不问袁允一句,打算重新回后头的破屋里待着。

袁允的声音非常沙哑:“他跟着袁虎去寻屋舍了,只怕还要一会儿,天寒,我先送你回去吧。”

崔茵摇头,站着离他远远的也不说话。

崔茵远远见到小穆将军回来,已经不想久待,立刻跑过去。

漫天风雪静静飘落,周遭寂静无声,她忽而听见身后人低哑,努力平复的呼吸:“崔茵,那时候是不是很疼。”

崔茵离去的脚步微微一怔,她似乎努力呼吸了一口气,她走的很快,嗓音飘散在风雪里:“是吧,太疼了,疼的都忘记了。”

.......

阿念降生那一年,袁允尚且很年少,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二人初成婚契,新婚夫妻便是在如今这片地,分室而居。

后面回了京城,在长辈催促下,二人终究还是合了房。那是袁允第一次去见崔茵,崔茵那日精心梳妆打扮,满心满眼皆是期许。

最开始时,年轻男女,乍一尝新鲜滋味,难免都失了规矩。没两月,崔茵便有了身孕。

长辈委婉一句,袁允便已明白,二人再度分室而居。

他日日早起入朝处理朝堂诸事,归家也宿在书房,极少踏足她的院落。

她却日日都会过来,一日日看着腹中胎儿渐渐隆起,是有些欣喜的吧。

他那个时候想着,以后要做一个好父亲,温和慈父,绝不重蹈父辈覆辙,绝不会苛责训斥自己的孩子。

是男,还是女?

长辈们都盼着能是个嫡长子。

这孩子的太快,袁允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约莫是第一个孩子吧,总是有许多的与众不同的重视。

祖父要给那孩子起名,袁允头一回回绝了,轮到自己却迟迟未定下。

再后来,她早产了。

难产。

雕花窗内虚弱的痛呼,到哭泣,再后面没有了声音。

母亲在耳畔说着什么,捉着他的衣襟,说什么他听不清。

袁允对嘈杂的女眷们说:“你们都闭嘴,要么等着我回来,要么就去煎药,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那是一个有些冷的春日,袁允策马出府往宫中而去。

一路,汗流浃背。

带着太医回来,太医看过后亦是无能为力。

“丈夫进来送最后一程吧。”

......

袁允抱着她,感触到她的眼泪从自己衣襟里落下,一点点,最后的一点点气息。

她陷入了昏厥,却依旧哭着说好疼。

好疼,他却始终无能为力。

她好像真的要死了。

这个自己时常觉得聒噪,惹自己生气的女人,要死了…….

可她才刚满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