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城中隐隐透着几分喜气。
一大清早,虽隔着三四堵青砖墙,崔茵在庭院深处也听得见外头官员的喧嚷。
似还隐隐有锣鼓声传来,扰得檐下的小白猫儿也竖起了耳朵,蹭着她的裙角轻叫撒娇。
崔茵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给它喂了一条小鱼干。
挨到晌午,崔蕙便提着个描金漆盒来了,她今儿难得的装扮的隆重,鬓边的珠花随着脚步轻颤,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一看便知是刚赴过官眷夫人的雅聚,揣了满肚子的市井闲闻。
果不其然,崔蕙进门便拉着崔茵的手,声音难掩兴奋:“前方又打了大胜仗,听闻圣上赏赐的物件堆满了郡衙,竟无处安放。往后府衙还要设庆功宴,诸多出征的将军都要回京休养些时日,届时城中定是热闹非凡。”
她话锋一转,眉眼带笑:“对了,你猜猜我方才过来,在府衙门口撞见谁了?”
崔茵脑子里将所有二人都认识的男人转了一圈,自然而然就猜测到了:“莫非是范大人?”
崔蕙连连颔首:“就属你聪明。这回我听他说只怕都要升官了,若是感情好,你姐夫也能升一级。”
这可是盼了多少年的大好事。
“我问他见过你了么?他似乎还不知情,问我你如今是不是还住老宅里?我笑着说就在郡衙后头住着,说不准我们说话声你都能听见。你是没瞧见他那模样,眼睛瞪得溜圆,说改日便来见你,顺便瞧瞧那个搭他车来的挑食小娃娃有没有长高。”
一旁的阿念正摆弄着崔蕙带来的玩意儿,听得 “范大人” 三字,小眉头当即一蹙。
崔茵与崔蕙瞧着孩子这样的反应,皆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范显素来偏爱肉食,往日长途赶路,沿途只啃干饼、嚼肉干,途经驿站也懒得置办新鲜菜蔬。
没旁的东西吃,小阿念啃光了梨子肚子饿的咕咕叫,面对范显塞来的肉干他最初不乐意吃,可范显似乎对待小孩儿一点不惯着。
见他不吃便以为他不饿,不饿那就不用吃。
范显就自个儿吃了,最后阿念也只能跟着一同啃肉干。
经那一路折腾,阿念往后好些时日都只肯吃素。
崔茵回忆起来,也是笑的不行了,说:“上回他将阿念带过来,还说要寻个机会给他道谢送些礼的,可惜一直见不到人影,连住哪处府邸也不知晓,如今倒是好,我可要好生答谢他一番。”
阿念今年开始学习骑射。
崔茵对弓马武艺一窍不通,无从插手教导,如今皆是由袁允亲自管束教习。
才学不过两日,孩童白嫩的掌心便磨出了薄茧。
崔茵这个当娘的没当回事,崔蕙这个做姨母的却记在心里,特意细心绣了护腕与护膝送来。
崔蕙捏着外甥白白的小手,不免多看了两眼,崔茵问她看什么,崔蕙笑着摇头说:“这手生得不像你。”
“这孩子哪儿都像咱们崔家人,只手不像,寻常孩童多是圆润小胖手,阿念小小年纪这手却能看出来又长又瘦,以后啊怕是文武都能一手抓。”
崔茵对这种话已经无感。
送走崔蕙,崔茵满肚子想着,战事连连告捷,是不是意味着城里安全了?
自己也能跟着安全了?
住了许久,也是时候请辞了吧?再住下去不成样子。
要好好同阿念说清楚。
......
女子在世成婚与未嫁是两般光景。成了亲便要拘在宅院里,出门一趟可不容易。
崔茵如今倒少了许多避讳,少了这般世俗拘束。
眼下城里的戒卫也不似最初那般森严,崔茵想去街上走走,袁虎倒也爽快,调拨四名扈从随行护着马车,半点不拘着她的行止。
原以为再见范显总要费些功夫,或是提前递个帖子,谁知马车才出郡衙门,行至街头——崔茵掀开车帘透气,竟一眼便瞧见了街角馄饨铺里的范显。
还是旧时模样,肤色依旧黝黑,精神却依旧矍铄挺拔。
他穿着常服,低头舀着碗里的馄饨,食量似乎格外大,一口吞一个。
崔茵连忙吩咐停车,提着裙摆快步走下马车。不过转瞬功夫,方才满满一碗馄饨已叫他吃的只剩寥寥汤底。
二人四目相对,初时有片刻生疏局促,转瞬便又寻回往日熟稔。
崔茵拉开他对边的凳子坐下,开口向他道谢。
“你怎么也吃起馄饨了,不是说不爱吃汤汤水水,不吃素的么?”
范显咽下最后一口馄饨,淡然道:“纯肉馅的,倒也鲜美可口。”
他正想再叫一碗,崔茵连忙说:“今日我做东请客。”
随后她扭头对着食肆里头忙的热火朝天的小二道:“再添三碗馄饨,一碗纯肉,一碗豆腐素馅,还有一碗三鲜。”
范显便也欣然接受,想起被她那小孩儿支配的日子,也是有苦说不出:“你孩子的性子当真是倔的紧,我哪里敢不带?不过我也去信去了京城袁府,道明了情况。”
当然,当年他同袁府的情况,袁府收不收他的信他就不得而知了。
几年见一面,每回的感觉都不一样。
如今的范显看到崔茵精气神很好,笑着说:“如今你的名声可不小,我沿途听人提起过好几回了。”
崔茵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的前尘旧事,跟如今袁大人的事儿被人知晓,编成话本子了?
谁知范显说的却是另一桩事:“我前些日子在永州时,听从前线退下来养伤的兵卒闲谈,说琴川有个特别漂亮的女菩萨,给他们治病一点儿也不嫌弃,许多人还说腿断了不太敢找你,但换药一定要找你,军医都瞧不上。如今你的声名,竟快要盖过张大夫了。”
崔茵一听这话,面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怎么不知晓自己好心好意帮忙,帮着抓药,帮着给他们换药,何时竟被传成这般模样?
故意来找自己的?
难怪前些时日,总有伤兵特意寻来,明明有军医坐镇,却偏偏四处托人来请自己前去包扎看护......
虽然范显没问她如今怎么住在郡衙后院,可崔茵还是认真同他解释:“上回家里遇到里歹人,好两回,我如今暂时住在郡衙后头,你日后如果有事情找我可以叫里头的护卫给我传个信。”
范显虽疑惑,却也知晓早前城中行刺作乱之事,闻言缓缓颔首了然。
他忽而想起一事,开口道:“对了,我前些日子见过张大夫了,她正在文水一带义诊施药。多年不见她医术愈发精湛,听闻常年奔走疫病之地,救死扶伤,颇有建树。”
一说疫病,二人都是一顿,一时无言接续这话茬。
范显连忙转了话头,问道:“这么久时日,你可曾与她碰面?”
崔茵摇头,随口道:“等我回去再见见她吧。别说这些了,这些时日我吃的都是京城厨子的菜,干巴巴的,我如今早就馋这一口馄饨了。”
万一见到了袁允,崔茵没法子解释。
那自己的过往,张阿姊那么聪明的人,一瞧可就什么都知晓了。
她一定会生气的吧。
气自己糊涂。
两人一见面从东聊到西,一转眼馄饨煮好端出来了。
崔茵当即敛了话语,二人坐在街边小摊旁,低头安心用起吃食,一时只顾着埋头进食,连头都无暇抬起。
正吃得尽兴,身后忽有车轮轱辘声缓缓停下。
她头还没抬,就听见对面的范显放下了手中勺子,干干巴巴的语气带着几分僵硬:“大人......您可要也来一碗馄饨?”
崔茵这才后知后觉地缓缓转头,目光顺着来人衣摆慢慢抬去。
就瞧见一双乌色丝履,石青衣摆,腰间缀和田玉组佩与五彩织金长绶,绶带垂至足面。
端的是气度清贵凛然,崔茵不抬头也知是谁。
范显有些后悔自己被凝视时尴尬时的多嘴一句,真叫来了这尊冷冰冰的大佛,且这尊大佛还肯屈尊降贵,坐与他们同桌。
不嫌椅子脏?
别说是范显,就连崔茵,也觉得自己嘴里嚼着的三鲜馄饨不香了。
她慢慢咽下口中吃食,看着过往的百姓都悄悄打量她们这桌。
范显在那里尴尬着连续笑了两声,勉强寻话圆场:“哈哈,大人果真体恤民情,日理万机之余,竟也会光顾街边食肆。”
袁允嗓音如常:“既守一方水土,体察民情本就是分内职责。”
崔茵窘迫着,连连附和点头。
袁允眸光淡淡移向崔茵的唇角,那儿沾了一点细碎的馄饨汤汁,他眉心轻轻蹙起又挪开。
正在此时,铺主老板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走了过来,径直放在了三人桌案上。
崔茵咽下嘴里的馄饨,连忙道:“怕是上错了,我们还没点。”
袁允断然不会吃这市井小摊吃食。
食肆老板娘却笑得满脸真切,声音清亮:“送给咱们的地方父母官吃的。”
老板娘说着便又仔细打量了袁允一番,双目骤然一亮,嗓门愈发大了些:“我方才瞧着便觉眼熟,敢问可是袁大人?”
她这一喊,铺中掌柜、上菜的伙计,连同邻桌食客,都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侧目望来。
铺主的儿子走上前,对着袁允深深一揖,声音竟是哽咽:“当真是袁大人!”
瞧见周遭客人眼中露出不解,那人竟是道:“昔年大人在永州为父母官时便是立主均田,为民请命,亲自下乡清丈土地,将当地豪强隐匿霸占的土地分授我们当地贫苦农户!这般大恩大德,岂是一碗馄饨能报答的?”
连崔茵听了,心底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她往日隐约听过些许旧事,却不知他竟在永州推行过均田善政。从前只听闻不少人私下非议谩骂他,那时流言纷纷竟害得她都不敢轻易出门,她甚至一度以为袁允不是什么好官儿。
如今细想,当初那些恶意诋毁之人,怕多半是被触动利益的地方豪强罢了。
范显亦是面露讶异,看向袁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敬重。
唯独袁允面色依旧淡漠从容,出言简意赅叮嘱众人莫围堵街边阻碍车马通行,让人都回去,不愿被众人围观惊扰。
他周身自带的清冷疏离,语调也冷沉,难免让百姓心生敬畏,渐渐也就散开了去。
围观的人走后,袁允显然没打算动那碗馄饨。来了也一言不发,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冰冷又压抑。
崔茵见他不吃一口,只觉这样十分辜负旁人的好意。
她犹豫了片刻,终还是在范显的鼓励下,轻声劝道:“大人要不还是吃一点吧?您瞧这摊子干干净净的,老板揉的皮儿匀净,拌的馅儿也新鲜。便是你府里的厨子做的也未必有这般干净实在,比这里的干净。”
她心里暗自嘀咕,就凭袁允的脾气,什么时候得罪了厨子也说不定。厨子不敢做什么,背地里加些料焉能知晓?
可是外头的无冤无仇,且还是要做生意的,肯定不会让自己坏了名声。
袁允沉沉看了她一眼,似是不认同她这番牵强说辞。
只是如今他性子较之往日已然温和不少,少了从前那般孤高倨傲。
他眸光又落在那碗馄饨上,似想听从崔茵的话,奈何看着上面飘的点点油星,指尖动了动却迟迟没法落到筷箸上。
崔茵与范显二人看得心急,范显更是恨不得替他吃了这碗馄饨。
恰好又有几位客人进店,借着遮挡,崔茵见状飞快拿起勺子将那碗馄饨分了,一半拨进范显碗里,一半拨进自己碗中。
本来范显就吃了两碗半,崔茵吃了一碗半,如今又合分了一大碗。
二人硬着头皮,你一口我一口,竟吃得撑得快要吐了,才勉强将那碗馄饨吃完。
而袁允静坐一旁,看着二人这般卖力为他分忧,面上竟也毫无愧色,反倒眉眼沉沉。
返程途中,马车行得微微颠簸,崔茵腹内撑得难受险些反胃。下车时脸色已然泛白,气息也有些不稳。
袁允先她回府,竟未入宅,他驻足阶前,望见她这般模样,淡淡开口:“本是她执意送来的,既已吃不下,何苦硬撑勉强自己?”
崔茵起初只当他是暗讽自己,可仔细看,他神色平淡无波,竟似只是真心随口一问。
崔茵一时间不知是气闷还是无力,她愣了愣,抬起眸来认真地说:“那是别人的心意,你不肯吃或是浪费了,老板娘心里会难过的。”
“而且,你没吃是不知道,老板娘给你里面加的馅儿比我们方才吃的几碗都要满。”
袁允再未多言。
目光落在远方的青瓦上,神色沉沉,晦暗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