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衙本是公府重地,前衙处理公务,后宅庭院深深,住着官员家眷。
阿念从护卫处知晓父亲与母亲一道回来了,且母亲日后还会陪他同住,连忙抱着怀里的白猫儿跑了出来。
阿念约莫是这个世间最可爱最听话的孩子,总是能将小动物养的很好。
先前的小兔子没能被阿念千里迢迢带过来,他似乎将对那只小兔子的情感全部寄托到了这只幼猫身上。
距离崔茵上回见到那只小奶猫,也不过半月功夫,可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儿如今肉眼可见长胖了一圈。
毛发蓬松了许多,吃的肥嘟嘟的肚子,尾巴也粗,十分粘人了。
崔茵下了马车,阿念便将小猫儿放在地上,小猫儿已经会绕着崔茵的裙摆走,低头在崔茵混满泥水的裙摆上闻来闻去。
她去了先前住过两日的屋舍,小猫儿粘人,孩子更粘人,崔茵一来就怎么也赶不走了。
晚上睡觉前往腿上抹了药膏,阿念便也要同崔茵睡一块儿。
崔茵有些无奈的捏了捏阿念的脸:“阿念已经五岁了,以后要学会自己睡。”
阿念听懂了母亲的意思,以后不带他睡,但今晚还是同意一起睡的!
连忙屁颠颠穿过一条长廊,回了原先住着的屋内,越过父亲的眼神,将自己的小枕头抱了起来,顺便将枕边的玩具拿起来,扭头就跑了出去。
自始至终没同父亲说一句话。
甚至没有一个眼神对视。
崔茵睡在那几日自己短暂安置过的小房间,不大,却早早收拾地干净齐整,床幔,被褥铺毯都是新换的。
她先去好好沐浴了番,也不讲究,换上了不太合身但还算干净的新衣裙,蒙头就抱着阿念一起睡。
可这夜,只怕再寻不出第二个同崔茵般倒霉之人。
夜半三更,崔茵睡梦中就感觉到肚子一阵阵抽痛。
许是山崖地下那两日受了风,这回猛地癸水提前到了,崔茵几度疼的脸色苍白在床上蜷缩起身子来。
轻手轻脚点了灯,一看,被褥,裙子上都沾了。
崔茵努力笑着告诉阿念:“阿娘不太舒服,你去找你爹睡觉去好不好。”
阿念多聪明啊,很快便明白是母亲不舒服,立刻着急的要喊人给崔茵请郎中。
崔茵连忙伸手拦住他,认真保证道:“阿娘真没事,不过是肚子不太舒服,睡到明天就好了。”
“阿娘生了病不能睡觉,要吃药。”
崔茵额上都是汗,还要腾出手来安慰孩子:“没事儿,这是正常的小病,别扰了旁人......”
崔茵同他拉钩,好一番安慰着安慰着,才将这个孩子安慰好,小孩儿走了枕头却忘记带走。
阿念轻手轻脚跑去长廊之隔的父亲房间。
父亲的房门没关,他一推就进来了。
夜都深了,屋舍中依旧亮着一盏灯。父亲似乎才刚刚沐浴过,披着一件苍青道袍,乌黑的发披散而下,湿淋淋的往下滴着水。
听着那种脚步声响,袁允眼皮不抬便知晓是谁来了。
“阿爹......”
听着儿子要哭不哭的声音,袁允搭着眼皮,“又怎么了?”
孩子穿着单薄的衣裳,眼里包着满满的两包眼泪:“阿娘流了好多血。”
……
崔茵收拾妥当才刚刚睡下,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廊下似乎燃起了灯烛,窗纸外烛光煌煌,一道高瘦身影隐没在门窗外,身边还立着一个小小的,只露出一个脑袋的身影。
“大夫过来了,开门。”
不明所以的崔茵被这句话惊的险些从床榻上滚落下去。
崔茵袖中的手都泛白,语气难得支支吾吾:“我没受伤,真不用大夫。”
阿念却在门外道:“阿娘骗人,阿娘就是受伤了,流了好多血,阿娘不想吃药说谎。”
崔茵捂着胸口险些踉跄倒地,一时间脸同脖子红了个彻底,她有些绝望的闭了闭眼睛。
“真没.......”
“开门,叫大夫进去。”依稀听见袁允克制的声音,他似乎是在低声吩咐郎中什么事儿。
崔茵磨磨蹭蹭地将门从里打开。
檐下树影婆娑,她露出苍白且怯生生的一张脸,还算镇定的眸光略过大袍前襟散开的袁允身上,赶紧移开,落到阿念身上。
“受伤一路怎么不说?”袁允眸光上下打量一圈,似带着质问。
崔茵咬着后槽牙让阿念转达给袁允听。
阿念懂什么?自然是等母亲又关上门后,便同众人说:“阿娘说她是来月事了。”
隔着门扉,似乎都能瞧见门外的那几道身影瞬间的僵硬,而崔茵也尴尬的睡不着。
郎中深夜被叫来,只以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且听方才那位大人同他所言,已经是怀疑并没有明疾,只怕是落下山崖受了暗疾,这才致肺腑出血,隔了几日才发病。
如今呢?
听闻这等私密事,若是寻常人家,他只怕气的拂袖而去。
偏偏是官署里的大人,郎中只好忍着一肚子窝囊气,转头倒是收了护卫的一包银两,当即又觉得不枉此行,笑眯眯退下,盼着下回有这样的好事再叫他来。
众人都走了,小孩儿却还想进来,崔茵难得有些生气,不准他进来。
倒是没过多久,屋外又传来敲门声,崔茵以为是阿念,便只当作是睡下了不吭声。
等了会儿却是传来婆子的声音。
“婢子来给夫人送衣裳同吃食。”
崔茵连忙叫人进来。
那婆子约莫四十来岁,倒是手脚麻利干干净净,怕是附近文水县里暂时找的,说着崔茵听得懂的方言。
可到底不是大户人家仆妇出身,很多规矩并不懂,一来就将托盘中的红糖水递去给崔茵,看见崔茵接过时雪白的手臂,难免好奇的打量她几眼。
而后又好奇问:“娘子是大人的夫人?娘子好生有福气,郎君俊美,孩子也可爱......”
旁人家的丈夫,有几分会管妇人这种事情?甚至多有嫌晦气的。那婆子对着崔茵难免一番艳羡。
崔茵却摇头,笑着道:“不要乱说,那大人可不是我丈夫。”
“不是您丈夫?可方才......方才那小公子怎的喊您娘,喊那大人爹?”
崔茵被问的不知怎么回答,只好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身子不舒服,便在此多谢大娘了。大娘走时记得带上门,我要先休息了。”
那妇人见此也只好退下,替她掩上房门。
崔茵喝下一碗温热的红糖水,又换上经衣,腹中绞痛终于散了些,能直着腰肢睡了。
两天两夜,到底是没睡好,几乎沾床就睡。
睡梦中听见门悄悄打开了几回,那个叫她想发火的小孩儿依旧懵懂的钻到她被子里陪着母亲睡。
只是睡了一会儿又爬起来,走出去。
一个晚上进进出出了好几趟。
崔茵心里知晓,这孩子怕是以为自己醒来会生气,早早就溜了,然后又觉得时候尚早,又折返回来陪她一同睡。
她本来也只是十分尴尬,怎会生孩子的气?如今只觉得可爱,那小孩儿再来时,她将小孩儿软软的身子箍在怀里。
“别跑,阿娘同你开玩笑的,不生你气了。”
......
隔日,离得近的崔蕙便风风火火跑过来看她。
杏儿带着大包小包崔茵的衣裙,几乎同她前后脚过来。
崔茵见到二人,想起那日的风险,如今见到众人平安便是喜极,她问起家里人,问起那日的事情。
崔蕙抚着心口,依旧后怕:“死了不少人......可我们都好,杏儿寻不到你便先找了个庙里躲起来了,我同你姐夫倒是安全,那些人也不冲着我们来,提着刀绕过去了。”
杏儿说起那日的惊险,红了眼眶:“奴婢同大姑奶奶大姑爷怎么也找不到您,好在后头袁虎同奴婢说了,奴婢才知您被大人带走了。”
她们显然是不知自己的惊险事儿,崔茵见此自然不多说。
只问她:“爹呢?爹可还好?”
“老爷好着呢,这几日他跟人在县学里都没空回来,大姑爷也叮嘱了奴婢,没敢同外处说您的事儿。后面老爷也知晓了,没说什么,只叫奴婢给您送衣裳来,叫您乖乖住着。”
崔蕙也捏着崔茵温热的手,后怕的连连点头:“袁大人多少人暗中盯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顺带盯上了你?孩子也别让他再往府外跑了,日后若是想见我们,我们进来见你便是,等平稳了再出府。”
崔茵听了也只能点头。
杏儿隐下了心里一番吐槽。
她总觉得这位前姑爷不太好,扯上他总有数不尽的烦心事儿,姑娘总得不到好!这回可不就是么?
崔茵想将杏儿留下陪着自己。
可这是郡衙,前边儿就是官署,可不是自己家里,人员来往总要去问过一声。
崔茵寻到了袁虎,让他给袁允说一声,留个婢女跟前伺候也方便。
袁虎却直接说:“这里不好有外人进出,尤其是如今紧要关头,便是咱们爷,也只是叫了个婆子偶尔来接些换洗的活计。”
崔茵见状,也只得同杏儿惜别。
接下来的时日,崔茵虽与袁允同住一个屋檐下,可袁允依他所言,恪守分寸,无事也从不来打搅崔茵。
他公务繁忙,每日里都是往前边儿去,偶尔晚上才回来,隔着长长廊道,二人便是远远见到也没有一句多言。
只是孩子在时,袁允会停留下来看看孩子,二人会离得近一些,同坐一处,或喝茶,或一同用膳,但绝不会多留,更不会有过多的言语。
宛如朋友般有分寸的相处。
诚如袁允先前所说,绝不会打搅自己的生活。
崔茵最开始有些窘迫,后来倒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对能日日见到阿念的生活自然满意,也不纠结旁的了。
未来如何,从不是崔茵所想的事情,她要做的就是在能见到孩子的日子里,认认真真跟阿念玩儿。
日后要分离,便也认认真真笑着分别。
那只玉雪般漂亮的小奶猫被阿念取名叫小白,十分亲人,崔茵在院子里剪花枝,小白总围着她的裙摆转来转去。
崔茵伸手过去,它便拿着头蹭崔茵的手,发出呼噜声,可爱极了。
崔茵抱着它,指尖刚触到它蓬松软滑的绒毛,难免想自家的猫儿了。
心中想着,下回等杏儿过来送东西,该叫她把猫儿也顺路捎过来。
才想着呢,院外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混着仆妇们低低的说话声。
崔茵放下怀中的猫儿,抬眸看过去,只见四个穿青布裙系素色围裙的女子低眉顺眼的模样,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抬着两只朱红漆木箱子来。
崔茵问:“这是什么?”
四人将箱盖打开,从里头将一条条新熨整齐的衣裙取出来,动作小心翼翼。
竟是满满当当的两箱衣裙!
皆是她们当地最时兴的款式,布料统统是上好的越罗,锦缎。
有月白软罗,藕荷色撒花罗、霁蓝暗纹罗,霞帔罗。在廊下的日光里一照,就连最素净的衣裙,裙摆领口都泛着淡淡珠光,仔细一瞧,裙摆竟是绣满了层层细珠玛瑙。
瞧着便知价值不菲。
仆妇们仔细轻点过后,朝着崔茵回禀:“姑娘,这里是云裁阁送来的二十套衣裙,您亲点一下。”
崔茵吃了一惊,“谁让你们送来的?是不是送错了地儿?”
四名妇人想来是云裁阁的帮佣,闻言只道:“确确实实是郡衙府上,前院的管事领着咱们来的,没错。”
崔茵只对她们说:“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劳烦你们一趟,帮我抬过去。”
她脚步匆匆,裙裾扫过廊下的青石板,碰见了袁虎,袁虎告诉她,大人正在花厅外下棋。
崔茵脚步放得略轻了些,径直便往花厅方向去了。
她来的正是时候,同袁允对弈的官员方走,崔茵连忙走过去。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槐花香与草木的清润。廊下摆着两张乌木矮凳,放着一对素瓷茶盏,盏中余茶尚温。
许是她的脚步声惊动了他,袁允缓缓掀起眼,漆黑眼眸落在她身上,没有过多的波澜,只淡淡一扫。
他目光微微下移,掠过她身后远远跟着的人,平静道:“怎么,不喜欢?”
崔茵蹙着眉头,平日里总显得笑盈盈的脸上,透着从未有过的凝重严肃:“二爷,恕我不能收下这些。你我之间本就不该再有任何金银衣物上的往来,再说,我身边的衣裙足够穿用,不劳烦二爷费心。”
袁允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神色,素白指尖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崔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只因她知晓袁允来这里当官只是暂时的,终究不会困在这一方小地过一辈子。短则数月,长则一两三年,他总要离去。
所以她很珍惜同阿念在一起的时光。
但如果叫自己重新陷入难扛的感情,那她宁愿连孩子也不要见了。
来来回回,在一处泥坑里打转,有什么意思?
她讨厌这种莫名奇怪的感觉。
“你想的太多。”袁允目光落在棋路间,丝毫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他漫不经心的开口:“是我逾越了。我原以为纵然夫妻情分尽了,你我曾共经生死,总也算是知己朋友,既是朋友,随手送些薄礼,也不算什么。”
崔茵险些被绕进去,可终究还是道:“规矩这东西我肯定不及二爷通透,你饱读诗书,深谙世故,想必比我更明白其中的分寸,既然是明白其中分寸,有些事还是不要逾越的好。”
袁允听了没有半分不悦,他缓缓颔首,面色温和,唇角甚至牵起一抹笑意:“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规矩体统罢了。你既是讲究,我自然不会勉强,让人退回去便是。”
崔茵见到他端的一派光风霁月,神容坦然的模样,丝毫没有看出任何不妥。继续揪着不放下去,倒是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起来?
她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惭愧之感,莫非是自己把过往的恩怨看得太重,把人心想得复杂错看了好意?
也是,这么多年袁允为人如何,真会做出藕断丝连,平白招惹是非之事?
许是看着自己仓促到来,周身衣物不多的份上,随手之举罢了。
他送的衣裙,于他而言,许也只是简单的寻常礼物。
这般一想,崔茵心中也生出几分懊恼。
自己也不好继续多留,多话,反正于她而言,该说的都说了,也和明确的拒绝了,便朝着袁允匆匆告退。
她却不知,在她转身离去的下一刻,袁允脸上那抹和煦温凉的笑意一点点消退,只剩彻底的冷凝。
方才还专注于棋盘的目光,此刻落在崔茵离去的背影上。
“大人......那这些衣裙.......”送衣裳来的妇人们一个个面露踟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袁允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沉沉,冷得像冰。
“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