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数月。
崔茵几乎一日都没闲着,也开始学着穿起了男装,跟着张明琬一道到处跑。
行医问诊,说起来容易,其实并不容易。
大路难走,且琴川这地儿到处都是山脉,若是乘车出发去隔壁乡县里时常短短十几里就要绕上整整两日,有些患者甚至根本来不及。
文伯同桂枝年纪都大了,许多事情力不从心,玉簪又是桂枝从小见大的,如今玉簪替崔茵在两老跟前尽尽孝心。
杏儿倒是好,跟着崔茵了无牵挂,她被转卖过几手,可谓是从小历经人世的艰辛,会来事更会看人脸色,且生的人高马大,劲儿十足,崔茵觉得她又长高了一头。
如今都快有七尺高了,与张明琬两个高个子穿着男装站在一起,加之被太阳晒得黢黑的皮肤,当真是叫人一点分辨不出来是男是女。
就连张明琬都说,杏儿很有一身蛮力,比寻常男子还要多几分力气,总叫她无事便练练手脚功夫,举些石头,有杏儿跟在她们身边,几人都觉得安心了不少。
张明琬收的小徒弟名唤阿禾。
从小是孤儿,也不知自己几岁大,张明琬说他约莫十二,十三岁,可生的已经十分高,瘦瘦高高像是个竹竿子。
穷人家的小孩都是如此,小时候瘦的要命,一日三餐不过吃些粥罢了,风一吹就倒的身材,看着单薄,可却极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赶车,挑担,都他来。
崔茵甚至都觉得一群人虐待孩童了,偏偏阿禾同没事人一般,总是抢着来。他知晓自己师傅原本不想要收男徒弟,所以自己凡事更显得有冲劲儿,需要更努力。
往往骡车停到半路,就驶不上去,几人就要下山背着衣箱去爬山。
另二人倒是还好,常年如此惯了,杏儿也是身体康健,只崔茵一个,她一路总是落旁人一大截。
只能自己嘲笑自己,身体太差,像是老奶奶。虽是这般说着,崔茵可到底是一路坚持住了。
面对那些疑难杂症,跌打损伤,崔茵倒是能帮上些忙,帮忙递药打下手,或在一旁瞧着看着,能学到很多东西。
可遇到那些需要医术功夫的,崔茵也只能站在一旁糊涂了。
张明琬兴许先前就是知晓这家的,一入了村便直直奔向那患者家里。
那女子身上远远便能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恶臭,面色更是惨白,气若游丝,崔茵觉得若是再晚来几日,只怕也没命了。
张明琬看诊过后便一句话未说,便提着药箱同她进了房里。
过了不一会儿,里头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惨叫,呻吟。
屋外三人,也就那个叫阿禾的徒弟陪着他的师傅见得多了,看到后表情不变,崔茵同杏儿都很是震惊,更有些害怕。
如此,等了也不知多久,等张明琬在出来时,身上的衣裳并不干净,满身黑褐色的血。
崔茵小声问她:“到底是什么病?”
张明琬说:“那妇人小产过,没彻底排干净。我问她,她说这一年多来日日癸水,可都是散发恶臭的淤血,日日如此,这病已经拖了一年多了。”
几人听了瞠目结舌。
张明琬还说:“这种便需要工具了,还是暂时不同你们说的太详细。你们见到肯定害怕,慢慢来,你们或许先学着如何治疗一些跌打损伤,这种容易,也不见血。”
当夜几人还留宿在了那女子家,原因无他,即使排干净了,并发症才是最严重的,时常之后便发烧,甚至大出血,可这回倒是平安度过了,一连三日后,那女子整个人都有了很大变化,身体很快的变好。
几乎是第二日,就能下床,身上也没了气味,还挣扎着要给她们煮饭,丈夫还杀了家里为数不多的一只鸡,几人怎么都劝说不了。
阿禾还同崔茵私底下说过旁的故事,“很多妇人都是这个病,我还陪着师傅见过妇人生孩子胞宫垂落,不舍得花钱瞧医,便自己拿着剪刀剪掉。”
崔茵几乎吓得浑身发软,约莫只有女人才能更加共情这种痛苦,她问他:“那后来呢?还能活的下来吗?”
阿禾叹息一声,瘦弱的少年摇摇头:“傻了?剪了哪里还能活?自然是死了,流了一屋子的血,死了。”
崔茵听罢也是点头,叹息说:“人想死其实很容易,几千几万种死法。”
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想活却很难!”
身体健康,无病无灾,这已经是一大幸运事!
这一路也不每日都是苦行僧的生活,那样的生活崔茵暂时受不了。
往往是去一个地方瞧瞧病,而后众人又会犒劳自己两天,四处放松休息。
崔茵闲暇时记载张明琬让她记载的东西,一些当地失传的药方子,一路领略见到许多不同的风土人情,人情世故。
有时也会去熟人家里住几日,崔茵每日里很累,可都会雷打不动教杏儿与阿禾认字。
每日也不教多,十五个字,这二人学的格外认真,十五个字,再由十五个字组成的词,他们总能很快上手,且举一反三。
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会回家里休息上一两个月,休整好一切,又重新开始。
寒来暑往,冬来春来,等崔茵发觉自己居然没有多少能教导阿禾与杏儿的字迹时,他们已经又停在了琴川故里。
......
一年间竟发生了许多事情。
外界的战火蔓延起来。
河间王举兵打到了隔壁郡。
如今四处都是人仰马翻战火纷飞,许多人举家逃难。
琴川她们这里如今倒还算罕见的安稳。
可这样的安稳,伴随着其他地方的风雨欲来,总让人觉得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听说隔壁打仗抓壮丁,崔茵回家休息崔蕙便盯紧了她,再也不准她出门乱跑。
崔茵朝着她解释,崔蕙便哭:“你难道同爹一个模样?出门了就再也不着家了?对了,爹回来过一次,为了等你住了有小两个月,都没见到你!他说他去老友家喝喜酒,住小半个月,喝完喜酒就回来,叫我盯着你,你还想不想见你爹了?!”
崔茵最见不得姐姐哭,只好求饶。
闲来无事,崔茵便看起了账本子。
高门大户确实能磨砺人,她在京城当媳妇儿时明明也没怎么接手,学的都是一些查账,看单子,照顾筵席查库房的琐碎活计,崔茵一直觉得那些都是最折腾人且无用的东西。
可如今管理起家里的产业来,才知晓根本不是无用。
这世上,任何一门你学进去的东西,都对你有用。
比如说去年崔茵刚回到家里时去查账,一查便查出了阴阳账。
崔茵父亲自打外出游山玩水,家里的所有事情都是账房的理事儿同姐夫两个人照看。
姐夫官职不大,事情却不少,县里的所有事儿,大到赋税,粮仓,田土债务,小到谁家丢了一只鸡,一只鹅,只要有人状告上门,他就都要管。哪里还有空管旁的?
如今崔茵一查账单,才知晓光是今年一年,城西两百亩的良田给那位账房管事中饱私囊了上百两银子。
她立刻撤换了理事,家里产业颇多,良田有四百多亩,还有沿街租出去的两套宅院,另还有一个书院,不过那属于纯往里贴钱的主儿。
这些时日崔茵正好有空,便下定决心好好整顿一番,每月都要仔细查账,亲自亲点。
崔茵认真干起活来,真的很认真,手指认真的拨着算盘算账。
文伯来回几趟朝着崔茵竖起大拇指,老泪纵横:“老爷在时都懒得理会这些俗务,许多总种不出庄稼的薄田总是搁置着,都浪费了去,幸亏二姑娘知晓节省,将没用的薄田自己请了人来种,再不计总比荒废在那里好。”
崔茵说起这些事儿,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为何自己如今知晓节俭?那还不是因为手里没了银钱!
她自小手里不知银钱金贵,时常没个数,如今又要养杏儿,又要养玉簪,还时常出门交际,本来全身身价就剩下几百两,这一年多来,早就差不多花完了。虽然住在自己家里,吃着桂枝种的菜,养的鸡,偶尔才去菜市场花点钱,可那也不一样。
崔茵如今才明白张明琬为何那般两袖清风,日日出门瞧病好像还是入不敷出。自己跟着她行走了一年多,可自己的银钱还是肉眼可见的消失了。
家里的账房上还有钱,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自己多大年纪了?嫁妆父亲当年早已经给齐了自己,自己这些年也压根没有照顾过家里一星半点,账面上的数字崔茵都觉得大头应该是姐姐姐夫的,剩下的小头也只够父亲四处花销了。
自己如今总不能平白朝着上头支银子吧?
可是手里紧巴巴的日子不好过,所以崔茵这才脑子一动想起来,家里的那些空置的薄田。
家里那几十亩没人愿意种的薄田,租不出去,自然是给她自己创建一笔额外之财了。
崔茵想起自己的聪明主意,也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京城干,那里许多人家都喜欢种荞麦,柴胡,张阿姊也说柴胡是个好东西,什么药方子里都少不了它,种出来别说是往外地卖了,便是咱们这里的药房都能全收了。”
文伯也盘算着:“这几年柴胡价贵,一斤能卖六厘银子,这么多亩怎么着也能有一两千斤。等明年柴胡卖出去,少说也能净赚五百两。二姑娘小小年纪,就是聪慧!”
“老爷要是知晓您这么小小年纪就会做生意,只怕是要乐颠了去。”
崔茵心里道,哪里小了?
自己这个年纪,旁人家里只怕早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也就文伯几个日日说自己小小年纪。
小时候不懂,嫁去京城后就更不懂,也是如今这到处游历吃苦,才知晓民生艰辛。
几百两,放在那些高门里,去一趟寺庙里烧香都不知要去掉了多少个五百两。
可这些时日她可算是见过了银钱来的不容易,张阿姊一趟外出,去旁的乡镇里给人瞧病,来回数日功夫,往往也才不到一两银子。
寻常百姓家里,一年一家子的收成,能有十多两便算是顶天了去。
杏儿当年被卖,也是崔茵父亲花了二两银子买下。
没错,一个半大的姑娘,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只值二两银子。
五百两,放在灾荒年代,能买二百五十个人的命。
崔茵睡了一觉,下午坐着骡车同薛其一起去城东看看自己的种植园。
薛其很是年轻,如今才十八岁的年纪,是琴川当地人,生的自然是白净帅气。他曾是崔父的学生,不过是崔父最后一届学生,在崔家学堂里上过学,没学几年崔父也就游山玩水去了,将教学的事儿交给了旁人。
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薛家总是感念崔父的,叫薛其这个不孝子能安稳坐在椅子上听课。这些年薛家能有帮助的地方一定义不容辞。
便说崔茵回来的这些时日里,薛其帮忙可不止一星半点。
这往荒地种柴胡一事,她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许多要紧的种植技能都是薛其家里教的,柴胡当地人压根不会种,薛其家里是商人,在外地也置办了大片地,倒还真恰巧种过。
薛家人事无巨细一趟趟的跑,教导崔家工人如何去种,如何下肥料。
如今也是,崔茵许久没回来,如今一上门找薛其,薛其便也立刻跟上,带着他家的家丁陪着崔茵一同去到城郊崔家的田里视察一番。
瞧着一片郁郁葱葱的苗儿,薛其笑着说:“二姑娘且等着吧,叶子生的这样好,明年两千斤少不了!等到时候若是您卖不掉,我父亲在外处有些门路,同我家说一声便是!”
崔茵知晓薛家行商,家里可太有门路了,她自然也不会客气,当即重重点头,表示感谢。大不了到时候给薛其重重的分成便是了!
薛其年岁小,生着一张有些显幼稚的娃娃脸,很喜欢笑,笑起来还有虎牙,他瞅了崔茵两眼,问崔茵:“二姑娘这回又跑哪儿去了?瞧着脸蛋黑了一圈呢。”
崔茵摸了摸脸蛋笑了笑,她毫不吝啬的将自己的上一段经历说出来。
听的薛其眼睛瞪得溜圆,啧啧出奇。
他很喜欢吹捧崔茵:“二姑娘厉害,跟着小张大夫身后,总有一日能成神医!”
崔茵自然是连连摆手,半点儿不敢要邀功:“我这算什么,打打下手罢了,比起张阿姊,还差得很远!”
薛其十分给面子的竖起大拇指,几乎快要星星眼:“是啊,谁不知咱们县里的张大大夫!崔小大夫!”
崔茵脸红了个彻底。
看着田里随风飘展的绿叶,崔茵仿佛看到了地里许多银钱朝着自己招手。
崔茵素来是一个不舍得委屈自己的,心里想着要不就先回府去赊一笔帐,先用了明年赚钱了再还上得了。
她正是思忖着,忽然间外头就下起了大雨。
琴川就是这点儿不好,雨水几乎说来就来,叫几人根本没有准备。
这方圆几里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要个地儿避雨都难。
几人都没带伞,更别提雨还随着风,骡车本就简陋,被风一吹,只觉得四面飘雨,骡子脾气臭,一淋雨就气的直叫,四蹄子不肯走。
众人只能灰溜溜赶紧往官道附近寻避雨亭。
好在,官道里这里不远,骡子被抽了几下,乖乖去了一处避雨亭。
亭子外头停了好多匹马。
几人也来不及管里头有没有人了,赶紧就跳了车跑进去避雨。
崔茵一进去就发觉避雨亭里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旁边还立着很多很多人,且青一色的都穿着黑袍,都是男人。
这种情况,哪怕是琴川这种民风开阔的地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都黏在了脸上,崔茵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寻了个最角落里钻进去,头朝着廊柱,一副谁也看不见我的模样恨不能将头塞进廊柱裂开的缝隙里去。
好在薛其这小子懂事的很,挡在她身后,挡住了众人似有似无的视线。
崔茵掰着手指数着数,等雨停。
一下两下,三下。
雨水似乎小了点,可还远没到能出去的时候。
在雨水稍停的间隙里,崔茵似乎听见身后男人堆里,有人在咳嗽。
低咳。
似乎是极力压着声音,很低沉,很轻,可在诡异安静的氛围中,依旧格外的清晰。
崔茵抬眼看了看雨亭外头,虽是下雨,可也正正是六月天。
这样热的天气,竟还患咳疾,是情绪郁结,还是暑湿伤肺?
只怕是暑湿伤肺了?
崔茵脑子里满脑的都是才背熟的药方子。
燥湿化痰,清暑化湿,需陈汤,藿香,佩兰,噢,对了,最好在加上她地里种的柴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