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崔茵难得没去给袁夫人请安,她告了病一觉睡到中午,起床过后便又去悄悄见了眼在学堂里读书的孩子。
阿念如今拜了师,学堂里也多了另两个与他同龄的伙伴,一个是袁家的表亲,另一个是阿念的堂弟,崔茵见过这两人,性子都不错。
三个孩子这些时日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也熟悉了不少。
崔茵静静地看了儿子片刻,没有上前惊扰,转身时,背影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
刚入夏,日头已有些灼人。
子规见崔茵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心头一紧——他本就打算拦着,可转念的功夫,二少夫人已小步闯了进去。阻拦不及,他只能隔着窗急声禀报:“爷,少夫人进去了!”
崔茵闯得不是时候,书房里正有客人。那是个中年男子,束着玉冠,颌下留着美髯,气度雍容。二人显然正商议要事。
崔茵也知自己犯了袁允的大忌,连忙退至廊下,隔着长长的花廊与窗棂,站的老远。
等了约莫两盏茶功夫,那男人从容走了出来,袁允起身相送。
途经崔茵时,那男人还抬手拱了拱手,才迈步出了院门。
崔茵隐隐意识到这人应当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能让袁允亲自相送的,绝非寻常官员。
可她别无他法,袁允素来难寻,今日既是撞上了,便没有退走的道理。
袁允重回书房,坐回太师椅上,冷眸才终于落在随后进来的崔茵身上。
往日里崔茵若是想见他,总会借着些送汤水的由头,如今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她对自己只剩下客气的疏离。
袁允垂着眼皮,指尖轻叩桌沿,暗忖她这般大费周章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崔茵没有靠近他处理公务的案几,只立在内外室的飞罩隔断下。
天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纤细的背脊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脸颊上覆着一层婴儿般的绒毛,添了几分柔和。
她身着一袭颜色十分艳丽鲜亮的裙子,打扮较往日添了几分不同,却也不知是哪里不同。
总显得有些跳脱,不羁,同袁允仿佛隔着辈分一般。
迎着袁允那双幽邃的双眸,崔茵的心境早已不同往昔。
以往她既是喜欢这双眼,也是害怕的,喜欢这双眼的温柔,却又怕这双眼冷漠的眼风扫过来。
可今日心境不同,崔茵一点儿也升不起害怕。大概是不怕从中再看到什么冷漠的神情,不怕自己的幻想被粉碎。
“二爷......”唤出这两个字,崔茵重重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袁允低头端起手边的茶杯,漫不经心撇去浮叶。
“你过来有何事?”
崔茵见他不看自己,也不觉得难堪,却还是认真地开口:“我这些时日这样同您这样尴尬相处着,还是觉得......要同您认真说清楚。”
她对袁允,抛去那一重重羞于启齿的,曾经拿他当影子的见不得光的外衣,内里是什么样子的呢?
崔茵以前根本不知道,可如今,那一层层外衣被拨开,崔茵发觉,自己对袁允,更多的是尊敬。
他比她年长,且见多识广。身份尊崇,功勋卓越,若非当年的阴差阳错,她与他之间连同厅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最该感谢的人是他,若不是他这些年的陪伴,祝她化劫,自己只怕早就成了一捧黄土。
袁允的眸光终于从茶盏中移开,眼裂狭长,瞳仁漆黑如墨,没有半分光亮,像只暗中审视,打量猎物的狼。
崔茵没有邀功,也未求什么,只是想将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一说清。
哪怕亏欠难偿,哪怕他未必想听,她也想在一切结束前让他知道,这些年她并非毫无付出——纵使都是咎由自取也算尽过一份心,也能偿还一些,不是么?
她想告诉袁允,这些年她并不像旁人说的那样难听,嫁给他后过了多少好日子。
她没花过他的一分银两。
“我对自己的祖父母毫无印象,这些年,您的祖父母我是真心当作自己的亲人孝顺,您的兄弟姐妹我也尽心爱护着,您的母亲我虽未能当作亲娘一般亲近,却也一直努力维系关系,顺着她的心意。或许我做得还不够好,但这些年,二爷......我真的尽力了。”
她真的很努力了。
以前的崔茵,过的可不是如今的日子。
袁允的祖父母古板严厉,本就对袁允这个长孙爱惜极重,哪里会对他这个外处娶进门的妻子有半点好脸色?
便是怀着阿念时,她也需日日去伺候二老用膳,虽后来因身孕稍减苛责,可袁家人口众多,规矩繁杂,她身为长媳,根本没有旁的媳妇能帮她一把手。
即使减轻那一点点,对一个身怀重孕身体本就不好的女人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早上往往一连两个时辰,崔茵都歇不了一刻,她那时候只觉得好累,可也从来没抱怨一句,哪怕每日忙得连片刻歇息都没有,也咬牙扛了下来。
袁允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茵深呼吸一口气,认真道:“我觉得我清醒了,二爷也一直都是醒着的,正因为清醒,才知晓有些事,我们不能再装傻下去了。”
袁允不再说话,头颅微垂,掩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神色晦暗难辨。
崔茵终究还是将那些她翻来覆去许久的话说出口,同时将袖口里不知写了多少日的和离书,皱巴巴的和离书递到袁允眼前。
自从张昭离世,她便一直活在虚无的梦境里,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假象,生怕被人戳破。
可一晃数年,梦境终究被撕裂,灼热的天光照进来,她也该醒了。
她知道,袁允大抵也是如此,有些话他不便开口,便该由她来做这个了断,继续纠缠,于谁都是折磨。
袁允的目光落在那纸和离书上,随即直直锁在崔茵脸上。
晌午的日头格外炽烈,书房外树梢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书房内却寂静得可怕。
浓稠的压抑感一点点蔓延,几乎要吞噬所有光亮。
崔茵却恍若未觉,眼底反倒泛起几分清明的神采,那是挣脱桎梏后的释然。
她望着袁允,脸上带着几分亏欠,眉头微蹙:“我知晓,说再多歉意也无用,亏欠您的我终究偿还不清,也知晓您根本不需要我这般自以为是的报答。既然偿还不了,不如趁一切还来得及,还给二爷一个干净的人生......”
阶下花枝冷艳,她的唇瓣粉润,贝齿一颗颗整齐,糯米般的光盈。
最终,那张娇丽的脸庞扬起一个决绝的笑,一字一句道:“爷,我们和离吧。”
袁允坐在原地纹丝未动,头微微垂敛着,背对着天光,瞧不清面上神情。
他只是沉默,沉默着凝着她亲手所写的和离书,隔了几息,他慢慢起身,修长的手指捻过那张皱巴巴的纸,走到另一侧书台旁。
“和离可以,但你要记住,过错全在你。日后出了袁府,你与阿念,母子缘分便断得干干净净。”他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崔茵其实都是知晓的,这些时日也一直心里早早做好了打算。孩子跟着自己或许幸福,但同跟着袁允未来是天壤之别。
崔茵还没那般美好的认为,孩子长大以后不会怪罪自己。
可人性总是贪婪的,总是幻想,她想着或许袁允还能允许她偶尔见孩子一下。
如今听见他这样说,自然道:“您日后兴许还能有旁的孩子......”
袁允眼里却写满阴鸷于嘲意:“崔茵,你觉得我疯了,才会让孩子继续跟着你这样的人?日后叫他学着你的品性?”
他表情毫不留情地告诉她,她在痴人说梦。
可袁允终究低估了崔茵,她生得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样,斩断情丝时却半点不心慈手软。
或许,他也该明白,他们之间,本就无甚感情可言。
崔茵早就想好的,自然不会继续再拖泥带水:“那便求您看在他年纪尚小的份上,日后多多照拂他几分。即使照拂不得别迁怒他便是了,他虽然是我生的,可身上也留着您的血。日后他长大若是不记事了,便随便你们怎么说,他的母亲本就是个自私的人,不配他唤一句母亲,怎样都无所谓。”
人类其实很奇妙。
两个截然陌生,单独,甚至性格截然不同爱好不同的人,可却会因为结合生出一个融和了二人骨血的孩子。
便连本就寡情的袁允,都忍不住心里敬佩眼前这个女人,他其实心里厌弃她,鄙夷她,她自私,她嘴里没有真话,愚蠢,薄情,她......
万般情绪,最终袁允神情似悲悯又似漠然地问她:“你这些年在府中,可是受了委屈,心中有气?”
话音刚落,崔茵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坚定地摇头:“没有。我知晓,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我父亲当年便说过,无论日后我受了什么委屈,都不能怪旁人,只能自己扛着,别奢求有人会来救我。”
这些年,也确实是这样。
“可我如今,真的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我时常觉得心里难受,身体也难受.......每一日都活得压抑。或许我本就不适合这样的高门深院,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我恐怕活不开心,也活不长久了,说不定,还等不到阿念长大。”
袁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纸和离书上,字迹扭曲的末尾一行。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好一个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八个字,格外黑白分明,干脆利落,仿佛这些年的纠缠,都能一笔勾销。
袁允嗓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讽与冷寂,冷静得可怕:“好。”
他没有过多的犹豫,更没有挽留,仿佛只是在批复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只是在蘸墨时停了一下笔。
动作微顿间,终究还是利索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而后,修长的手指按着一纸文书,缓缓推向崔茵。
崔茵曾设想过千万种和离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这般简单,袁允甚至再未与她多言一句,便递来了和离书。
想来,这些年他也在隐忍。如今她主动开口,于他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她双手捧过和离书,仔细看了一遍,便干脆利落地签字画押,珍重的收回手袖里。
那一刻,所有的纠葛与亏欠,仿佛都尘埃落定。
崔茵释怀一笑,抬眸看向袁允,神色恳切道出最后的话:“二爷或许懒得听,但我还是想跟您说一句对不起。”
“当年之事,如今解释已晚,可我还是想说,那年我浑浑噩噩,几度寻死,割腕绝食,什么都做过,精神早已崩溃,时常恍惚看见他。落水一事,绝非我蓄意害您,更不是想借此与您有肌肤之亲,逼您娶我。后面的谣言也不是我传的——只是那日见了您,便恍惚以为是又见了他。”
“后来我父亲为了我也做了许多傻事,他当年也只当您是被贬谪、复出无望,而我家在当地颇有些名望富贵,便是周遭数县也能帮得上忙。这些年世人都背地里说我贪图富贵,可我当年嫁您时,您并非如今这般风光——宅院狭小,您也衣着朴素,身边不过两个仆人,每月俸禄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父亲曾劝她,既然亏欠,便要真心待他、待他的家人,她最初不过是借他一张脸苟延残喘。可后来,她也曾努力想过好好过日子。
可终究......难做得到。
如今,她终于清醒,明白当初的自己有多自私愚钝,错得有多离谱。她辜负了一切,伤害了所有在意她的人。
这场由她开启的错误,终究该由她亲手终止。
“你以后要去哪?”袁允忽而出声,他似乎只是随口一句,熟人般的缓缓问道:“回你老家么?别怪我没提醒,这世道女子可不比男子,你想要另择高官之主,怕是不容易。旁的男人,脾性未必......”
崔茵摇摇头。
她更不想嫁人了,嫁人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她不会有旁的孩子,她自己都浑浑噩噩,根本当不好一个母亲,不配当。
崔茵其实有很多想去的地方。
想要去找到父亲,陪着父亲四处走走瞧瞧,还想要去看看她的姐姐,姐姐同姐夫这么多年都写信给她,让她去看看他们。
她还想出去瞧一瞧外边的天空,她想要去张昭以前想去看的地方看看,是不是那么美好,她还想去见见以往的朋友们。
崔茵许久的无言,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不用回头便知晓是阿念。那孩子不知何时来了,脚步声停在她身后,悄无声息。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的一番话,阿念听进去了多少。
才四岁的孩子,其实应当是一个只会哭的年纪,或许都不了解和离是什么意思。
崔茵原以为这孩子会哭,她甚至不敢回头,谁知阿念这日竟很冷静。
他本就聪明敏感,这些时日,母亲的殷切嘱托、深夜垂泪,他都看在眼里,或许,早就隐约明白了一切。
崔茵嗓音沙哑,想唤他,终究没唤出声。
阿念这回没有如往日一样朝着崔茵跑过去。
他看了一眼父亲,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道:“阿娘放心,孩儿衣食住行有祖母照料,日后读书习字有先生教导,孩儿如今还有了小厮与玩伴,还有阿娘给的兔子........乳母也陪着阿念,孩儿才不会哭,也不会孤单。”
“孩儿很快就能长大。等孩儿长大了,阿娘就不会难过了,阿娘就会开心了。”
这话冷静成熟,亦是崔茵第一次听儿子说这么长的话,与以往的懵懂孩童判若两人。
她没忍住偏头望过去,阿念那孩子却飞快地垂下头,执拗的不肯与她对视,想着放母亲走,放母亲自由。
袁允静静看着这对母子当着他的面,所展现出的宽宏博爱,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寒凉:“好,好。”
“这样最好。”
他临走前对崔茵说:“写信与你父亲。”
崔茵点点头。
袁允未曾停留,再未看妻子一眼,拍了拍袖上的灰尘,提步往外而去。
......
和离即使双方签字,其实也需要很长一段手续,毕竟结的是两姓盟约。
男方不需旁人额外同意,可女方这边却需要父母双亲签字画押,或写下谅解书。
崔茵母亲早逝,父亲压根儿不知在何处。若是等父亲来了签谅解书,只怕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可崔茵离去的比所有人所想的都快,她早为这一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崔茵的爹早在她出嫁时就给她早早签下了谅解书信。
兴许是父亲也知晓这段感情终究不能长久。
万事俱备,她的行囊早已收拾妥当,当年嫁进来时嫁妆微薄,如今收拾起来倒也省事,早早买了两辆马车,一辆载着崔茵与自己的两个婢女,另一辆载着早早装好的箱奁,四个不大的箱奁,装满了她几年来的所有东西。
杏儿是个厉害的,这些年府邸里里里外外她都熟,早几日就帮忙找了前院管事挑了两个人品老实,信得过的府外车夫,每个人给他们包了厚厚的银钱。
三个女子路上自然危险,再花些银两寻个镖师一路护着,总归是少不了。
晌午拿到和离书,第二日天没亮便收拾妥当离开了,崔茵走得太过仓促,像是生怕多停留一刻,便会动摇决心。
袁夫人知晓消息时已经是下午了,带着嬷嬷们匆忙赶过来,却已经晚了一步。
袁夫人赶到阆风苑,看着满院的空旷,还有仍在继续焚烧的火盆,险些以为是一场梦。
她自然是生气的,可罪魁祸首早已不见踪影,再生气也无济于事。
袁夫人眼前一黑,只能差人去宫里寻袁允。
“二少夫人什么时候出的府?还不叫人去拦着,去京衙拦住!去寻二爷!”
事到如今,袁夫人还以为崔茵是在同儿子置气,并不当回事。
谁都知晓崔茵有多喜欢袁允,这些年,为了袁允又做了多少事。怎会主动朝着自己儿子提和离?
和离,真以为有那么好和离的?
没等到袁允从宫里出来,反倒先撞见了三爷带着人从京衙回来。
三爷一脸灰败的摇头:“去的晚了,官府的人昨日就已经盖印了,嫂子的马车早走远了。”
袁夫人失声惊讶:“怎会盖印?哪儿来的签字?官府乱判,还是崔氏好大的胆子,捏造的不成?”
三爷摇头道:“是二哥的字迹私印不假,官衙的人哪里赶拦着?且二嫂手里还有崔公写下的谅解书,自然是立刻就盖印放人了。”
这回轮到袁夫人不可置信了,脸色难看:“既已成婚,便该好好过日子,孩子都生了,如今怎还闹成这样?你二哥呢?怎还不回来?”
三爷说:“这几日外地信使进出皇城频繁,只怕是有大事,二哥知晓了也未必能出来。”
袁夫人以往是看懂了装成看不懂,如今也是慌了神,当众便骂着说:“你二哥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等着她去哄,去迁就!人心再热,终有一天也会凉下来的......如今好了吧......”
“快点去叫二爷追她回来!”
三爷苦涩一笑:“去也来不及了,城门也关了,除非拿了急令,开城门,二哥在宫里还没出来呢......”
......
自太祖时,皇族宗亲分封的藩地军权盐铁自制,一代代下去俨然已经威胁到了天子宝座。
河间郡密探近日传回的消息,一封比一封危及,朝中众臣终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策军报之中,等待外处快马加鞭的消息。几日间皆是留宿皇城,轮值六部衙署。
议事堂内,烛火通明。满堂朝廷重臣正围坐议事。年轻的天子端坐龙椅之上,眸光时不时落在身前几位世家出身的重臣身上。
就在此时,一名属下神色焦灼地快步闯入,屏气凝神走至袁左丞身侧,将刚刚府外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
袁允翻看文策的手顿了一瞬。
满堂的朝臣都朝他看过来。
袁允旋即也只是挥手叫那位下属退下,道:“无碍。往后这般家事,不必传入皇城,更不必扰了议事。”
之后的几日里,一如既往。
河间王因当今削藩之举,暗中欲反,座下二十万精兵,又在暗中招兵买马炼铁铸器,不少藩王暗中投诚,局势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便是改朝换代的大祸。
袁允日日不出皇城。
将所有的心神用在该用的地方。
这般又忙碌了数日,夜半时分,子规又匆匆入了皇城,找到了个眼熟的官员给正在里头办公袁允说,“小郎君找不见了!”
袁允蹙起眉头,到底还是放下了手中所有公务,连夜回府去找儿子。
他召集府中仆人,沉声问道:“最后见到小郎君,是在哪里?”
乳母与婢女们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袁府这么大,许多假山怪石,小孩儿那般小,往里一钻就钻进去了,哪里容易找到?
袁允神色未变,仿佛早预料到般,抬脚便踹开了那扇自从主人离去早已尘封的院子。
阿念就乖乖蹲在树下,浑身灰扑扑的也不知方才做了什么。
袁允只怕有七八日没踏入这里。
如今一来,才知晓崔茵走时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痕迹。
她将阿念连同着阿念的乳母,送到了袁夫人院里,甚至连院中的那颗海棠花苗都被她挖走,院子中央多了一个空落落的洞。
屋子里更是空荡,她睡过的床被拆去,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地上的角落里还残留着未清扫干净的灰尘,还有一堆焚烧后的灰烬。
想来她临走前烧毁了不少东西,婆子们还未来得及清理。
阿念就蹲在一堆灰尘旁边,也不知拿树枝在灰烬里翻着什么东西。
他异常安静,没有哭闹,也没了往日的娇纵爱干净。
阿念对着旁人时洁癖总有十二分,对着他母亲的所有东西,都一点儿也不嫌弃。
如今正扒开上层灰烬,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将瓷片捡起来,塞进自己的荷包里。
这孩子素来聪明早熟,崔茵的离去只怕早就瞒不过他,他或许早就知晓,所以才这般的安静,不声不响的,甚至那日还能反过来安慰他的母亲。
袁允其实并不喜欢这个过于早熟的孩子。
他怎会不懂?这孩子平日里的哭闹撒娇不过是对着崔茵才有的模样。骨子里的沉稳与冷漠,甚至厌世与他如出一辙。
看吧,如今母亲不在了,他便收起了所有的幼稚,不再喜好哭,不再爱撒娇,甚至渐渐露出了本真冷淡的模样。
袁允双眸幽深,看了一眼儿子,嘴角扯出艰难的笑:“你又这副模样做什么?怎么,如今又后悔了?”
那日是他自己将他母亲推远。
阿念抬起头,声音稚嫩却异常坚定:“我才不想找阿娘回来,我阿娘在这里不开心,在这里根本没有人喜欢阿娘。我答应过阿娘和玉簪姑姑,要做男子汉的,不能哭。”
袁允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晦涩:“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都不只有喜欢与不喜欢。谁也不会成日将喜欢不喜欢挂在嘴边,挂在脸上。谁能强迫世间所有人喜欢一个人?谁又能强迫所有人都喜欢你娘?”
阿念的眸光中湿漉漉的,似乎有不解:“为什么不能都喜欢我阿娘?”
他的父亲说:“是她自己要走的,走便走了。”
如同丢垃圾一样,将儿子丢下。
连一丝留恋都没有,为何还要惦念?
她扰乱了他的人生,本就是多余的变数。
如那和离书中所言,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袁允见儿子一刻不停的翻找垃圾,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冷斥他:“你究竟乱翻什么东西。”
阿念头也不抬的说:“眼睛。”
“什么眼睛......”
阿念小声地说:“摩诃乐的眼睛。”
袁允的眸光随着他的话,缓缓落在灰烬之中,一块泛着微弱反光的瓷片映入眼帘。
那瓷片被烈火炙烧过后,原本莹润的色泽早已变得暗沉斑驳,却依旧能从上面勾勒的黑线圆瞳中,一眼辨出是那对摩诃乐的眼睛。
当年那对童男童女的木偶玩偶,童男的眼浓黑如墨,童女的眼是深棕似琥珀的。
而如今,木偶身躯早已被烈火焚成了飞灰消散无踪,唯有这陶瓷做的眼珠在残烬中得以留存。
袁允眸光久久凝定在那片小小的瓷片上。
他面上那总是处变不惊的沉敛散去。唇线绷得愈发平直,漆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裹挟着焚烧后的焦糊气息,漫过鼻尖。
那是属于这所院子,属于那段错误过往的气息。
胸腔深处一阵熟悉的痒意。
终是忍不住,袁允背过身去步履匆匆,远离了孩子与人群。
忽然间眼前月色彻底暗下,黑漆漆的一片。
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树坑,小小的一个,笼罩在彻底的黑暗里。
光呢?
他抬头,便看到了那两颗枝繁叶茂,遮蔽了所有光线的大树。
他低咳出来。
每一次咳,胸腔间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下意识抬手,袖管轻轻压去唇边,温热的黏腻感在口间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