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执金吾一日会在盛安城巡查三次,一次是早市,一次是午时,最长一次就是晚市,直到子时才会收队,孟虹流没当过差,经验少之又少,他领了官长服去执金吾处。

护城军就那么几个派系,内城的右骁卫龙武军,外城的执金吾,以及靖安司的旅贲军,自从赵潜渊回来后,旅贲和执金吾便交到了他编排的队伍里,右骁卫和龙武军则有神机营分管。

前朝龙武军的名声并不好,当街霸行,骄纵执法的事情没少做,直到盛太宗即位,分设三军,便是如今的神机、神策以及神御。二皇子赵潜深虽然玩心重,做事为人都随意惫懒,但手底下的神机营却管束甚严,右骁卫和龙武军最初归拢为他用时并不安分,盛太宗似乎是有心历练自己几个最大的儿子,竟也两手一摊,睁一只闭一只眼,哪边告状,他都嗯嗯啊啊,知道了知道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嘛的态度。

赵潜深只忍了三天,第三天就领着高礼,亲自斩了当时龙武军的统领,斩完他还挺聪明,光着膀子,去自己父皇面前负荆请罪,除了列举龙武军的罪状外,还痛哭流涕,说他也是迫不得已,才先斩后奏。

盛太宗装模作样罚他闭门思过了三个月,之后便下了御令,意思是皇城护卫如遇紧急情况,均可拔刀见血,先斩后奏,这一下,反倒让几个机构派系客气了起来,毕竟都是合法执刀的人,万一闹了矛盾,谁砍谁一下,死了或者残了,可都有理,都怪不着。

执金吾的府衙离皇宫不远,除了有前殿,还有后衙,负责审讯和关押犯人,孟虹流到时,拙燕已经领着手下等在殿前,看到他时主动上前,偮了一礼:“官长。”

孟虹流只与拙燕见过两面,要说熟是不可能熟的,他们甚至没共事过,行事章法都互不熟悉,拙燕就好像只认牌子不认人,他态度恭敬,挑不出错处,就算领着什么都不懂的孟虹流逛衙门也非常懂本分,微躬身,落后几步,语速不快不慢,耐心温和,不论孟虹流问什么,都清楚解答,绝不含糊。

只一刻钟,孟虹流就差不多摸清了执金吾的里里外外,拙燕见没什么好说了,遂问道:“大人要去巡查早市吗?”

执金吾有二十来人,像拙燕这样的副官选个城里的高位看着就行,并不是次次都得跟着巡查,但既然来了孟虹流,他要是感兴趣,手底下也得陪着一块儿体察民情。

原本以为新官上任三把火,孟虹流一个宦官,不耍耍威风,怎么对得起他公主宠臣的名头,更何况宦官多阳奉阴违,色厉内荏,敏感多疑,没根的玩意儿都爱摆排场怕被人看不起,拙燕早就做好了当鹰犬爪牙的准备,结果孟虹流却是淡淡看他一眼,问道:“统共巡查几个时辰?”

拙燕道:“早市只需一个时辰。”

孟虹流点了点头,他撩了下官袍,似乎嫌弃内衙地上的灰多,又非常细致地掸了掸袖子,遮住了手上的灼疤,慢声道:“正好,你陪我去西口那边买个小笼馄饨,公主就馋这些东西,买完我下职能给她送去。”

拙燕:“……?”

西市口的早点摊全盛安有名,大早上经常可以看到达官贵人的轿子车马在那边停留,万福楼的二楼甚至还有早食雅座,有不少贵人小姐们倚窗吃着面条包子。

孟虹流仿佛没把巡查当值放在心上,拙燕陪他上二楼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见孟虹流真的点了早茶汤水,他还嫌弃小二没把桌子擦干净,要对方重新擦了一遍。

拙燕自认为副手,按规矩不能同桌而坐,孟虹流也不劝他,自己一个人慢慢吃了茶点,他显得太悠闲,连吃东西都吃得慢条斯理,一点都不像新上任的官长,吃完了还不忘让万福楼拿食盒装一份,一副准备等下班的懒散态度。

正巧着,底下有执金吾过街,西市的早餐摊好几个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急着收摊就要走。

孟虹流一眼不落,全看完了,才突然笑着道:“你把官服官帽脱了,下去给我买个饼。”

拙燕没明白买饼和脱官服官帽有什么关系,但孟虹流没给他时间多想,催着让人脱衣服,又把人赶下楼去。

赵潜渊最早就说过拙燕武功高强,除了官服,他里面常年穿着武衫,所以哪怕外头脱了,也不至于辱没斯文,有碍观瞻,但他脸皮不够厚,还是不乐意让同僚们见着的,于是遮遮掩掩,叫住了买饼的小贩。

他只想买了饼快些走,掏出的银子很大,但小贩却怎么都不肯给他饼。

拙燕忍着气:“早市时间还没过,你正常摆摊卖货,我为何不能买?”

小贩一脸苦相道:“爷爷体恤,不是我不卖,是执金吾来了呀。”

拙燕:“执金吾只是正常巡查,关你们什么事?”

小贩还没说话,就见那几个执金吾突然走过来,二话不说掀了他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面粉篓子,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几百回,领头的趾高气昂道:“你摊位费交了没?谁让你摆这么久的?”

拙燕银子还没收回去,他背对着同僚们,因为没穿官服,对方并未认出他身份,其中有觉得他碍事的,用肩膀将他顶撞开来,骂道:“别挡着道,这边钱还没收呢,你不能买!”

拙燕:“……?”

小贩哭饶道:“小的昨天都交过钱了,今早怎么又要交啊,爷爷们,小的这赚的钱都不够交的了。”

孟虹流托着腮,静静看着下头闹乱成一片,他注意的地方也很奇怪,视线只停留在那一拨执金吾的腰带上,那上头没挂鹰灰色的穗子,但也没挂拙燕那样的白色穗子。

拙燕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收回了银子,绷着脸转过身来,对方看到他似乎愣了一瞬,但好像也不是很忌惮,敷衍地抱拳行礼道:“副官今日好早。”

拙燕深吸了一口气,他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领头的执金吾“哈”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这不是在巡查么……倒是拙副官今日怎么到西市口来了?”

拙燕冷冷道:“我要是不到这西口来,我甚至不知道你们这群人都在干什么。”

他毕竟只是个副官,最先想着是怎么把事情解决了,领人回府衙再教训,但对方显然不这么想,仗着人多势众,领头的几个根本没有走的打算:“拙副官,起初就说好的,这西市口是我们丁班来负责,你这突然过来,是想查我们?”

拙燕怒极反笑道:“查你们又怎么样?”他抬臂指了指万福楼的方向,“更何况,孟官长也在这儿,你们欺压良民,当街闹事,不查你们查谁?”

“我当是谁呢?”领头的执金吾笑道,他们平日里大概是嚣张惯了,一手执在剑柄上,凑近了拙燕低声道,“长公主的面首,一个阉臣,他还想当第二个高礼了?我就奇怪,拙副官怎么像条狗一样乖,原来新官上任,什么都不做,先吃口好的?”

拙燕气性不够,涨红了一张脸,刚说了一个“你”字,突然腰间一轻,配刀居然被人拔了出来。

孟虹流站他身后,隔着一人的距离展臂挥刀,竟然还拿他当了围裙,对面的执金吾血溅三尺,全喷在了他的衣服和脸上。

拙燕:“……”

孟虹流叹了口气,温和道:“还好让你脱了外头的,要不然脏了又得去领一件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