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突然看到孟虹流,泽翊简直是吓得打哆嗦,但等听完他说话,凰女一下子又不高兴起来。

谁都知道,当今天地间唯一的真龙只有无量佛尊,当年佛尊能化龙成佛,也是吃了几万年的苦,除了积德正道外,还得受玄雷之痛,檀章执掌无量十几万年的时间,自从遇上了嵇清柏,那心都千疮百孔了吧。

话又说回来,既然真龙还在,世上就不会再化出第二条龙来,除非无量寂灭,真龙殒身,十八泥犁里的“三河”本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生出烛阴、蛟龙来也是大妖邪物,绝不会走什么积德正道的路子。

这般邪佞之物居然还敢在眼门前塑佛祖的金身,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泽翊对佛尊的感情犹如为人子女,檀章是她天父,虽不算亲近,但也极为敬重,最重要的是,凰女自小就是被嵇清柏带大的,对梦貘上神极为孺慕,要是檀章和嵇清柏真有什么万一,别说孟虹流了,就连泽翊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唤灵庙白日里头都很阴沉,穹顶过高,日光又泄不进来,除了浓重的线香味道外,便只剩几盏油灯照明,孟虹流从佛祖金身旁慢慢走出来,光晕零零落落,像细碎的火,流过他脸上绝色的眉眼。

泽翊盯着他没说话。

孟虹流像是在打量她,两人离得并不近,但凰女也不敢轻举妄动,她现在的身份可不是像羽娘那样,能装另外“半只金乌”,她现在只能是阙灵宫的“圣主”,专门吞食灵兽魂丹的“鼎炉”。

“传闻说你六魂残缺。”孟虹流开了口,平静道,“但好像并非如此。”

泽翊咽了下口水,这身子太胖了,没法跪着,只能半坐半躺,她下意识又去看那佛像,很担心烛阴或者蛟龙就在此地,孟虹流如此胆大包天,光明正大地闯进来,他就不怕万一真打起来,自己没法全身而退?

孟虹流顺着她的目光而上,笑了下:“十八泥犁的妖物没法在白日直接现身,它还没化龙呢,现在虽然也有点本事,但不足为惧。”

孟虹流说完,又往前走了几步,泽翊退不了,她像座小肉山一样,吨位扎扎实实:“有只金乌说你是好人,若你是真的六魂残缺,那么吞食灵兽魂丹的事情我也不会跟你多计较。”

泽翊仰着脖子,孟虹流已经走到了她跟前,男人半蹲下身来,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脸,很是无所谓道:“但你若不是,我现在就能烧了你,将那金乌的另外半个魂丹取出来。”

泽翊:“……”她是真的怕了,浑身上下的肉都在冒汗,孟虹流的袖子很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泽翊见他一副准备挽袖子的模样就想哭,破罐子破摔地抽噎道,“是、是金乌大仙修救了我……”

孟虹流也不知道是看不起她还是看不起那只金乌,嗤道:“就她那点修为法力,还想补你的残魂?”

泽翊见他手伸过来,很是绝望地半闭上眼,结果一簇鎏金火突然飞出,落在了孟虹流的指尖上。

孟虹流不动声色地低头看去,因为没有日照的关系,鎏金并不是很亮,小小一簇像是在啄他的手,孟虹流的目光微动,复又看向了面前的胖子。

泽翊像是抓到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赶忙道:“上神明鉴,我真的没有撒谎。”

孟虹流没有应她,他的表情不置可否,又等了一会儿,那一小簇鎏金才慢慢消失,孟虹流虚握了下手掌,站起身来。

泽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跟我来。”孟虹流淡淡道,他又扫了一眼地上的肉山,讥讽道,“怎么?还要我差人拿轿子抬你?”

胖归胖,泽翊之前为了圣主减肥做的那么多努力也没白费,她现在能走不少路了,就是吨位太重,走得慢。

孟虹流带她出神庙倒没遇到什么阻碍,圣主祈福拜教时不能有外人在场,可一直走到庙外,居然都没人拦他们俩。

泽翊好奇地四下看了一圈,孟虹流可能以为她在找同党,口吻有些好笑:“别看了,不会有人来救你。”

泽翊一想也对,如今宫主和副宫主都是欢喜神,孟虹流来找自己他们肯定会把其他人支开。

于是她大着胆子又问了一句:“那金乌大仙呢?”

孟虹流回头看她一眼,表情略有些奇怪:“你关心她做什么?”

泽翊只好说:“金乌大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孟虹流似乎觉得她天真:“是吗?”

泽翊噘着嘴,她倒是挺敬业的,演一行爱一行,现在演起圣主来为了活命特别入戏:“金乌大仙对我可好了,不但帮我修补残魂,还救我于水火……”

孟虹流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着气喘吁吁的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泽翊莫名其妙,“怎、怎么了……?”

孟虹流:“你们要互相说好话我没什么意见。”他突然看向泽翊的身后,眯了眯眼,慢慢开始折袖子,“至于你说的到底谁救谁,我觉得还有待商榷。”

泽翊的胳膊上被刮了一道口子,按规定圣主都得穿白衣白裙祈福,所以一旦染了血,那是真的雪中红梅,开得非常艳丽。

她现在废物一个,没有任何法力,更糟的是行动能力还差,除了找地方躲起来不拖后腿外,没有其他办法能帮得上孟虹流的忙。

不管烛阴还是蛟龙,的确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出真身,但十八泥犁的妖物能号令下界所有魑魅魍魉,大鬼小鬼,想要拦他们去路还是容易的。

泽翊其实没搞懂这妖物为何要现在追出来,它既然发现了孟虹流的踪迹,就该养精蓄锐,小心为上才对,如此大张旗鼓地正面迎战,岂不是迫不及待暴露了自己的真身位置吗?

孟虹流可不会且战且退这一招,只见他袖袂翻飞,凡是近身的小鬼,在几步之遥便直接被烧了个灰飞烟灭,火星子落到泽翊脚跟前,差点连她都烫着。山顶的密林葱郁,刑罚之火倒是不会烧了这些树,但架不住对方车轮战,一片鬼魅像流动的黑河一样,向着孟虹流的方向倾倒下来。

泽翊被孟虹流提着另一条胳膊往山腰掠去,她的血一直没止住,滴滴答答落了一路,那血就跟鱼饵似的,引着一片“黑河”蜿蜒蠕动,看着实在很让人恶心。

她好像终于有点明白过来:“我……你……?”

孟虹流像是觉得她的血终于放够了,他撕了片袖子下来,露出了一双枯骨斑驳的手,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八骨伞。

“我再问你一遍。”孟虹流这次没把伞给她。

泽翊趴在地上,形容狼狈,密林遮住了阳光,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孟虹流没在暗处的脸。

孟虹流好像是笑了,他伸出手,伞檐堪堪遮住了泽翊。

远空中闷雷声滚滚,蓝焰雨如瀑,宛如银河落九天。

孟虹流的身后烟火燎尘,鬼哭狼嚎,他像是无所觉一般,没有回头,他只是垂眼看着泽翊,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