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经繁这句话, 语调平淡得就像在吩咐用人添茶,没有任何辱骂的字眼或命令的意思,却直接把他的身份定位在了供人取乐的位置上。
白琅彩面上表情微僵, 转瞬间掩去, 仿佛毫不在意这般轻慢,姿态从容地转身, 面向主位上的老太太, “您还想听点什么?”
何品卿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眉眼高低看不明白。
虽然不知道自己曾孙为什么这么不喜这个年轻人, 但也并未多话, 只是慈和地摆了摆手说:“你也陪了老婆子大半天了,快歇歇嗓子吧,明天有空再来。”
白琅彩颔首,“那就不打扰您和家人说话了。”
老太太目送他离开,然后又冲白听霓招了招手, 示意她将嘉荣抱过来。
“快,把嘉荣抱过来给我瞧瞧, 听说下午去看医生了,这是怎么了?”
白听霓递过去说:“脾胃不和,一点小问题。”
小嘉荣搂住老人脖子, 甜甜地喊道:“曾祖母。”
老太太轻轻掂了掂,心疼不已:“哎哟, 最近果然是没吃好, 我们小嘉荣抱起来是比前几天轻了些,小脸都没那么圆润了。”
白听霓宽慰道:“医生说没什么事,调理一下就好,很快就能养回来。”
“叮嘱一下厨师, 给孩子的饮食一定要注意。”
“嗯嗯。”
这时,在旁边一直品茶的梁经繁放下茶杯,语气如常,带着关切,“太奶奶,不喜欢我安排的评弹吗?”
老太太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试探,慢悠悠道:“喜欢,怎么不喜欢,就是琅彩这孩子也是招人喜欢,他看我一个人闷得慌,就主动过来给我说些他唱戏的趣事,来哄我高兴。”
梁经繁嘴角扯了扯说:“无事献殷勤。”
“你呀,这话说的,人家说不想白拿钱不干活,既然应了七天,就想唱个有始有终。”
“再说了,”太奶奶继续道,“就算真碰上什么难处了,帮他一把结个善缘也没什么。他还是戏曲大师的后人,人家家世也不俗,只是为了个传承,多好的孩子啊,年纪轻轻吃得了这份苦,如今这世道,肯静下心来在老祖宗的东西上下功夫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老太太看着对他是真心赞赏,连连夸赞。
梁经繁见她态度明确,也不好再说什么。
“能哄您开心就好。”
也不差这几天了。
隔天,倪珍兴冲冲地跑过来找白听霓。
“最近新上了好多电影,我们一起去看吧!”
白听霓最近在家里待得也有点闷,天天就是看孩子陪孩子。
前段时间倪珍出去旅游了也不在家,她都快无聊死了。
她一口答应。
出门时,倪珍看着贴身跟随的陌生男人,怼了怼她的胳膊问:“这什么情况?”
白听霓有些无奈,小声解释:“梁经繁说怕不安全,安排了个人保护我。”
倪珍无语:“这有点夸张了吧。”
“算了,让他远远跟着好了,也没什么关系。”
选电影的时候,白听霓看到白琅彩之前提起的那个电影海报。
她指了指说:“要不看这个吧。”
“行。”
白听霓以为是堪比霸王别姬那样的经典电影,但其实差得有点多。
故事内核有些老套,情节也很普通,但场景拍得倒是极美。
导演的语言镜头很棒,每一帧都美得如诗如画。
倪珍嚼着爆米花,看得还比较投入。
当看到白琅彩饰演的角色出场时,眼前一亮说:“这个配角演技可以诶,而且长得也不错。”
白听霓露出一个迷之微笑道:“你喜欢这个类型的吗?”
“喜欢,只要是帅哥我都喜欢。”
“那刚好。”
“什么刚好?”
“明天下午午睡过后,你去老太太那里看看就知道了。”
“什么啊,神神叨叨的。”
“你记得去,就这两天了,再晚就见不到了。”
“什么!你是说他在梁园?”
“嗯。”
“那我可要看看了,真人是不是比镜头里还好看!”
梁氏集团。
梁经繁在认真思考关于白听霓的工作的事。
如果他的父亲那边不松口,她执意要做的话,会遇到很大的阻碍。
毕竟,他父亲的手段,他再了解不过了。
虽然已经结婚有了孩子,但他们三个之间,其实维持着一种很脆弱的平衡。
家族的事,他听从父亲的安排,为了家族利益做尽一切不光彩的事,换取他和她平静的婚姻。
不管哪边出现不稳定因素,打破这个平衡,那么表面的平静也会分崩离析。
他一定不要重蹈父亲的覆辙,他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
父亲考虑的那些可能会产生风险,他只要提前做好风险管控,也不是不可避免。
比如:建立一套完善的筛查机制,预约制、一对一,且只接受经过背调的高端客户,所有信息都加密处理。
这样应该就可以将风险管控到最低,又不剥夺她的职业内核与追求。
梁经繁亲自去梁氏控股的一家高端私立医院,不动声色地开始重新部署,规划出一个独立且安保森严的区域。
按照他目前的进度,很快就可以让她重返工作岗位了。
他想着,等晚上回家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一定会很开心。
然而,梁经繁这边刚刚开始大费周章的弄这些事,梁承舟那边几乎立刻就收到了消息。
书房内,梁承舟听完助理的汇报,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与恼怒,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随他吧,只要他不后悔就好。”
吃过晚饭,天还没黑。
白听霓牵着嘉荣的小手,在后花园蜿蜒的石子小路上散步,想让小家伙儿消消食,晚上睡觉能安稳一些。
走到一块嶙峋的太湖石旁,嘉荣被石头上天然形成的孔洞吸引,好奇地用手抠,还试图把手里拿的一辆跑车塞进去。
一阵晚风毫无预兆地吹过,带着芬芳的花草气息,卷走了他头上酪黄色的小遮阳帽。
帽子落在几步开外的草地上。
白听霓松开他的手,快走两步,弯腰去捡。
然而,就这一扭头的功夫。
嘉荣大约也是想追帽子,但脚下没站稳,小小的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后倒了两三步,眼看就要直直磕到嶙峋的石头上。
“嘉荣!”白听霓被吓得心脏停滞,疾跑过去。
可是距离太远,变故太快,眼看他的头就要狠狠撞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石头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在嘉荣撞上去的最后关头,一把抱住了他,同时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顺势向后坐倒,化解了冲力。
“小心!”
白听霓冲过去,从那人怀里接过嘉荣,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查看。
她的声音还带着颤音,“嘉荣,嘉荣,有没有碰到哪里?哪里疼?告诉妈妈!”
小家伙似乎完全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应该没磕碰到。”坐在地上的男人开口,轻声安抚,“他摔到我身上了。”
白听霓狂跳的心缓下来。
这才把视线转向男人。
是白琅彩。
他还坐在地上,应是摔得不轻,衣服上沾了很多灰尘,头发上还沾了根草叶子。
“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客气。”
白听霓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嘉荣,快谢谢白叔叔。”
“谢谢叔叔。”
“你还能起来吗?”
他摇了摇头,说:“我的脚崴了一下,这会有点不受力,你能扶我一下吗?”
“哦,好。”
白听霓伸出手,小嘉荣也跑到他身后,“推推。”
白琅彩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被嘉荣可爱到,他站起来后,抱起小家伙笑着说:“哇,你好大的力气,叔叔一下子就被你推起来了。”
小家伙咬着手指咯咯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听霓问。
“我喜欢石头。”
“有原因吗?”
白琅彩轻笑一声,“你不是是心理医生吗?来,分析分析原因。”
“我是医生,又不是有异能,怎么可能轻易猜到这种事。”白听霓觉得有些好笑。
“嗯,也是,那以后有机会的话讲给你听吧。”
她被勾起了兴趣,“哦?似乎有一段不寻常的故事?”
男人卖了个关子,“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到时候告诉你。”
回到梁园。
梁经繁并没有在房间看到自己的妻儿。
问了管家,得知是去消食了。
他心里想着等下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时,她会出现的欣喜表情。
从酒柜里拿出两个酒杯。
倒满。
不由得开始期待今天的夜晚。
嗯,到时候趁机提点过分的姿势和要求,她应该会同意的吧。
又等了一会儿,两人还是没回来。
梁经繁有点等不及了。
点开监控软件,梁园被监控覆盖的地方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他掏出手机拨过去电话:“霓霓,你在哪里?”
“在后花园散步呢。”
“哦。”
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拎着酒杯,他走到客厅大阳台。
从这里可以看到花园的场景。
远远看到一男一女在一块太湖石旁交谈。
男人面带微笑,对她说着什么,而她听完以后,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高兴。
而自己的儿子,被那个男人抱在怀里。
三人的气氛看起来很好。
梁经繁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手里的琉璃杯落在坚硬的地面,瞬间碎了一地。
淡金色的酒液摔落时,有一部分溅到了他的裤腿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白听霓听到动静,问:“怎么了?”
梁经繁看着打湿的裤脚,尽力控制着语气,“没什么,不小心碰到一个杯子。”
“没砸到你吧。”
“嗯……没有,但是捡碎片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割伤了。”
白听霓的语气瞬间紧张起来,“我马上过去,你别捡了,让人来扫就是了。”
“好,你快回来。”
挂断电话后,梁经繁蹲下身,看着满地狼藉,静默片刻。
四分五裂的碎玻璃在灯光下闪着尖锐的光芒。
随后,他徒手,一片一片开始捡。
玻璃锋利的棱角在男人手指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
可他仿佛感受不到一样。
他脸上神情晦暗,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显出更深的阴翳。
听到她跑回来的动静,梁经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换了副表情。
白听霓一进来,就看到了男人靠在窗边,一只手虚虚握着另一只手的腕部。
血顺着举起的那只手的指缝蜿蜒向下,淌入他白皙的手腕。
价值不菲的腕表也未能幸免。
泛着银光的表盘被红色沾染,模糊不清。
滴答,滴答。
有几滴落在他黑色的皮鞋上,与酒液混合在一起。
他垂首看着淌血的手腕,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