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菩萨面 一种属于成熟男性身上,压抑的……

男人轻咳一声, 清理着掌心和指缝:“整理一些东西。”

“哦……”

白听霓听着他的声音,总觉得有种怪异感。

虽然他的语气与往日没什么区别,但那个哑哑的声线, 穿过话筒, 挠在她的耳廓。

莫名让人感到耳热。

“你生病了吗?听声音有点哑,还一直咳嗽。”

“没有。”他说得飞快, 像是一种强调。

“哦, 你今天不是说要来给我送书吗?”

“嗯,下午就去。”

“那你来的时候顺路帮我带个云南白药呗?”

“你受伤了?”

“唔……一点小问题。”

“好, 那晚点见。”

“嗯嗯。”

挂断电话后, 男人指骨向上刮了下屏幕,看着通话记录上的人名,凝视几秒,垂眸,“咔嗒”一声, 将皮带扣上。

白听霓跳着脚打开房门,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手上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被封得很好, 让人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这个场景,莫名与她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期待重合,让人心跳加速。

“进来吧。”白听霓侧身, 让出通道。

梁经繁将箱子放在茶几上,听见“咚咚咚”动静, 回头看到“金鸡独立”的她, 问:“你的脚怎么了?”

“崴了一下。”

“是昨天在我家崴的吗?”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两人同时回忆起那件事。

白听霓有点不自在。

梁经繁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也很古怪。

“嗯……应该是,当时没感觉到很疼,今天反而肿起来了。”

他带来的药递给她, “只喷药管用吗?要不我带你去医院看一下。”

“不严重,休息两天应该就好了。”

她摆摆手,将注意力引向那个箱子:“你帮我把它搬到房间吧。”

这种书放在客厅等下父母回来被看到的话,那就太尴尬了。

“好。”

他没有多问,抱起箱子,跟着她一跳一跳的身影进了卧室。

将装书的箱子放在卧室的书桌上,袖口不小心碰到了两根散落的线香。

细长的线香滚落,在地板上摔成了两截。

他弯腰拾起,刚要开口道歉,白听霓飞快从他手里抢了过来哈哈笑着说:“最近房间里蚊子有点多,是蚊香,没事的,断就断了。”

反正这些香外表看着都大差不多,没点燃的情况下味道也不是特别明显,他应该分辨不出吧?

她只抢走了一截,还有一截留在他指间。

男人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根部的位置,淡淡应了声:“哦,这样。”

“嗯嗯。”她用力点头,想要立刻结束这个话题。

他的视线从断香上移开,扫到桌脚几本落灰的艺术书,有一些甚至连塑封都还没拆开。

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他说:“这个系列对新手入门并不友好,论述太晦涩了。”

她小声“哦”了一声,说:“怪不得我看不进去。”

“有什么想知道的感兴趣的可以来问我,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比较有趣不枯燥的。”

“哦好。”她敷衍着回答,她根本没什么想知道的,这些知识看得她只想打瞌睡。

他放下那本讲西方艺术史的书,又看向胡桃木的书桌上那本躁郁之心。

封皮底色是淡淡的青,中心位置有个张开双臂在钢丝上行走的小人,而再往前一步就是下坠的心电图的波纹。

“这本书我也看过。”

他随手翻到其中一页,指向其中的一段话。

白听霓看向他手指的地方,是作者描述的关于发病期间对于世界的感知:

「世界变得更加生动,那寻常可见的风景都看上去美得不可思议。人们的面孔都仿佛被内心的微光点亮。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无比恢弘,仿佛置身于超自然的画廊,周遭都是有力回响。连普通的菜肴都仿佛是在吃圣餐。草莓的甜味让人颤抖,红色汁液仿佛是生命的精华。我甚至能尝到阳光和雨水的味道,这让我确信自己触碰到了神性。」

男人的手指拂过黑色的铅字,“这种描述,听起来不像是一种‘神’的恩赐吗?”

“为什么这样想?”

“拥有16种视锥细胞的口虾蛄,嗅觉远超人类的熊,听觉极发达的大蜡蛾……它们感知到的世界都要比人类丰富得多。

他抬眼,眸中有某种深沉的微光,“我有时想着,会不会是人类自身感知受限,不足以体验到完整的世界,而那些所谓的‘病症’其实是突破了人体的限制?所以他们体会到的才是真实的世界。”

白听霓收敛神色,认真回答:“如果没有负作用,这样想当然无可厚非,但现实中,这种不理智的状态会对身体和精神造成严重的后果,让生活变得一团糟。那么,从医学角度,它就只能被定义成一种疾病。”

梁经繁:“可也有很多创作者反而在躁狂期创作出伟大的作品。”

白听霓:“躁狂发作期是一种不正常、极度消耗性的‘积极’,一旦转向抑郁期,那种断崖式的情绪过山车,对精神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梁经繁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是人类驾驭不了这种‘恩赐’,所以使它成为了一种疾病。”

白听霓轻轻叹了口气。

“我其实一直想建议你去找个心理医生看一下,可心理医生救不了一个‘哲学家’,想得太多太深很容易陷入‘虚无主义’,让你的解离症状更为严重。”

她话锋一转,“可是,即便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也试着做点什么吧。”

男人手里卷起的书抵住下颌,凝视着她,眼中有沉思。

片刻后,他缓慢开口,“跟你交流我觉得很有效果,要不你来当我的私人医生?刚好你最近停职,就当是找点事做?”

听到这个提议,白听霓眼珠动了动,抿了抿下唇,没有回应。

“怎么?你不愿意?”他又追问一句。

私人医生。

看似是更近的距离,但其实是划开了一道天堑。

她没来由的有一点点恼怒,却又不愿将这点小心思宣之于口。

“哎呀,”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掩饰,“就是不做你的医生,我也愿意帮你啊,还能替你省点钱不是,毕竟我一个小时的心理疏导好几百块呢!”

他可能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说“替他省钱”这种话,突然就笑了。

“那可真是好大一笔钱啊。”

“嗯哼。”她微微扬起下巴。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窗帘被高高吹起,又猛地落下。

紧接着,乌云遮蔽了太阳,很快噼里啪啦下起了雨。

“啊,阳台窗户没关!”

她下意识就要起身。

梁经繁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行动不方便,我去吧。”

阳台摆着一个摇椅,上面随意搭着一条松软的奶油白毛毯。

晾衣杆上晾着一些衣服,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天她穿的那件橙红色的毛衣。

衣物在风的吹拂下摇摇欲坠,让他想起那个摇晃的梦境。

和他来这里之前在摇椅上做的事情。

白听霓见他关上窗户后迟迟没有回来,只是对着窗户发呆,疑惑开口:“怎么了?”

梁经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想,他今天其实并不适合跟她见面。

以致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想起那个难以启齿的梦,想起他在春不遮的躺椅上做的事,想起那种摇晃时的眩晕感。

男人背对着天光,一时看不清楚表情。

白听霓放轻了呼吸。

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紧张。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周身的气质似乎变了。

就是那一转身的瞬间。

先前的温和与亲切隐去,掺杂了一种淡淡的、极其隐晦却又无法忽视的,一种属于成熟男性身上,压抑的……攻击性。

但那种微妙的感觉仅仅只持续了一瞬。

他从天光处走来,五官逐渐清晰。

依然是那副得体的、挑不出错的温和微笑:“书送到了,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了。”

“好。”

她跳着脚还想送他,被制止:“你的脚不方便,不用送了,好好休息。”

他刚走到门口,手还未碰到把手,门外就传来钥匙转动锁扣的声音。

门先从外面被推开。

提着菜的叶春杉和白良章看着门口的站着的陌生男人,齐齐愣住。

“啊,你是?”

白听霓听到动静赶紧跳出来:“爸妈,这是我朋友,梁经繁,帮我来送点……学习资料。”

梁经繁听到学习资料四个字时眼皮轻轻抬了一下,然后很有礼貌地跟两位长辈打招呼:“伯父伯母,你们好。”

“哎,好好好。”叶春杉迅速反应过来,细细地打量了一下他,然后堆起笑容,“小梁啊,吃过晚饭了吗?阿姨今天买了新鲜的牛肉,留下来一起吧。”

“不了,谢谢,我还有事,今天就是来送个东西,这就要走了,改天再正式登门拜访。”

“好好,那你先忙,有时间来家里玩。”

“一定。”他微微颔首,“伯父,伯母,再见。”

门一关上,叶春杉和白良章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灼灼地看向白听霓。

四只眼睛如探照灯一样,让她无处遁形。

叶春杉率先开口:“刚才那小伙子是谁?你们什么关系?”

“就……朋友啊。”白听霓眼神飘忽。

叶春杉撇了撇嘴说:“拉倒吧,一看你就喜欢他。”

“……”

“不过嘛,”叶春杉语气缓和了些,“我看着那孩子模样周正,气质也好,像是个稳重的好孩子。”

“是吧是吧!”白听霓短暂地高兴了一下,又长长叹了口气,“我也觉得挺不错的,但我觉得没用。”

她并不是一个容易自卑的人,相反,因为父母从小给她的爱,让她一直都很自信,所以面对任何人,她都能不卑不亢。

“怎么?咱家也不差吧。”

白良章不以为然,他的妻子是物理学教授,自己则在历史学界与公众领域都享有盛名。

两人都拥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他出版的一些历史研究资料与书籍,收到的版税在经济上也足以让家庭过得优渥而体面。

白听霓跟父母大致描述了一下梁家的情况。

白良章笑了笑,“那有什么,他们家这样的家族史,放在我的研究领域,最多三行字。”

叶春杉说:“不过看起来确实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就算能跟他结婚,以后也会过得很辛苦的。”

白听霓慢吞吞说:“谈谈恋爱总行吧。”

叶春杉这倒是没反对,“这种男人,谈过不亏。”

白良章对此持不同态度,“我觉得不行,女孩子开始的时候都那么说,到时候在一起时间长了,抽身很难,不知不觉越陷越深,苦的可是自己。”

回到房间,白听霓躺在床上,侧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截断掉的线香上。

脑中突然回想起他当时的那个动作,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坐起来,拿起一根,凑到眼前,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下,终于,在靠近香根部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清晰无比的印刻

一个变体的梁字。

这!谁!能!想!到!

这种消耗品,每一根上还都刻着标记。

一瞬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整个人都石化了。

所以,他当时那个动作,那个若有所思的“哦”,根本就是已经发现了!

喜欢他是一回事,但这种痴汉行为被发现也太尴尬了……

直到晚上睡觉,她都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白听霓去找倪珍聊天。

“你说他到底清不清楚心理医生是不能和患者谈恋爱的?”

“如果他知道,还提出要我当他的心理医生,岂不是对我毫无想法!”

倪珍在那头分析:“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也可能觉得私人医生无所谓?”

她这么说,白听霓心理还好受了点。

倪珍说:“要不我帮你试探试探?”

“怎么试?”

“你最近先别跟他联系,到时候我假装无意透露你和其他人可能要在一起的意思,看看他什么反应。”

“不要,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那我找个机会跟他闲聊,问问他对你有什么看法?”

“你这还叫试探吗!你这就差直接问他喜不喜欢我了。”

“那我也没法了,没追过人,不懂。”她突然一拍脑门,“我去找专家。”

很快,杜瑛那张明艳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她眨了眨眼睛:“跟我说说,进展到哪步了?”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有好感的,有一点淡淡的暧昧,但……好像卡在这里,很难更进一步。”

“想快速推进关系还不简单。”杜瑛打了个响指,“别的方面不说,这方面我可是大师,问我准没错。”

“谢谢大师!”

“你喜欢的那个男人什么性格类型?”

白听霓仔细想了想说:“看不特别出来,但能感觉到情感上似乎是有点被动的人。”

杜瑛突然凑近,眼睛微眯,“那这种男人最好搞定了!”

“怎么说?”

她压低嗓子,带着一种传授秘籍的架势:“你们这种相处方式太清白了,男女之间不就那点事吗?你来我往,牵牵他的手,只要不拒绝,下次就摸他的腹肌,摸腹肌还不拒绝就可以继续往下摸他弟弟……”

“停停停!”白听霓的脸越听越红,最后受不了大叫一声扑到抱枕上,“这这也太生猛了……”

“提前验货那有啥,而且你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还这样不温不火的,再不快点推进关系小心最后处成朋友。”

白听霓咬了咬手指,“你说的也有道理……”

杜瑛又道:“你别不信,这种类型的男人前期难搞了点,但只要你突破他的心理防线,后面对你绝对死心塌地!”

白听霓佩服道:“虽然我是心理医生,但这方面比起你还是差远了。”

“这叫术业有专攻。”她摆摆手,“我还有事先走了,祝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