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沉默半晌。
谢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裴修:“……”
对上这道眼神,他轻咳一声,冷静地说,“我认为不是。”
谢夙眸光更沉,冷声道:“我保你半月性命,你表面假意逢迎,实则视我如水火?”
裴修:“……”
他什么时候逢迎过?
所以他说:“绝对不是。”
话落他及时转移话题:“半月性命?……你的意思是,这半个月来,你一直在救我?”
闻言,谢夙的面色没有变化。
被金焰牢牢绑缚的红毛狐狸却猛地发出一声惨叫,哆哆嗦嗦地求饶。
裴修看它一眼,再回眸——
谢夙沉邃的眉眼不复淡薄,霜雪似的凛冽,正冷冷看他,片刻,莫名的怒意微挑唇角,从来平淡的声音里掺进一抹不自知的讥诮。
“救你?”
谢夙盯着他,缓声道,“我在杀你才是啊。”
裴修:“……”
看样子气得不轻。
毕竟理亏在先,他说:“这件事是我不好——”
“咔嚓!”
试图偷偷逃出战场的公孙焕踩中枯树枝,僵了半天,才面如死灰地回头,干声说:“那个……您看,都是误会……”
这灵体之前就够可怕了,现在他更是不敢在这两个人身边久留,只想为自己辩解出一条活路,尽快脱离苦海。
“要不是我好心提醒,裴修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可他话刚说到这,横扫的气浪骤然把他掀飞出去!
红毛狐狸尖叫一声,没能幸免,和他一起自由落体,摔在了地上。
见状,裴修收回视线,看向谢夙:“他说得没错,其实就是个误会——当然,”
见谢夙的神情没有丝毫缓和,他只好回到刚才没说完的话题,“都是我不好,没能及时领会你的心意,竟然误解了你。我道歉。”
谢夙唇边冷笑未尽:“误会罢了,你何错之有?”
“误会你就是我的错。简直大错特错。”
裴修说,“但你讲讲道理,每次见面我都在问你,但你总是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又该怎么了解实情呢?”
“原来如此。”
谢夙的语气仿佛归于平淡,“原是我有错在先。”
裴修:“……”
他放弃讨论起因,只说,“你当然没错,我的意思是,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让我先了解实情。比如,你既然在救我,为什么还要、取我的精气?”
谢夙沉眸未语。
裴修轻笑,向他走近一步,轻声说:“别生气了,先告诉我该怎么补偿,好吗?”
谢夙扫过他眼底眉梢,薄唇微抿,转身道:“此前我灵身未愈,若无你精气稍作恢复,自然不便出手。”
裴修敛眸。
原来又是误会。
仔细想想,确实,谢夙每次出手,都在他感觉不适之后。炼化剑鬽后,也的确没再取精气。
所以,最近这两天,也是他错怪了谢夙?那其实也在帮他疗伤?
“此事我已提过。”
谢夙忽又回身看他,目光沉沉,“是你未曾记在心上。”
裴修继续认错:“是我不好。”
他接着说,“我在云极观那一次,是怎么回事?”
迄今为止,那天的症状最严重,他原本以为是附身导致的后遗症,如果不是,又是什么?
“你元炁将尽,性命皆损,自然流于表面。”
谢夙说着,眼底再度覆上冷霜,“那日炼化剑鬽,若非我将所得元炁耗去大半护住你心脉丹田,你早已身死。你却以为,我要杀你?”
裴修:“……”
听出他又渐渐说出火气,裴修又咳一声,“那我和张道长聊起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指正我?”
沉峻淡漠的嗓音幽幽响起:“我说过,半月来,除取你精气,我并未苏醒。”
裴修沉默了。
每句话他都听过,但听谢夙提起这些的时候,他哪里想得到会是哪些问题的答案。
偏偏从谢夙的视角,确实全都说了。
“遑论那日你命悬一线,我需施法救你,与你交谈尚非易事,他人言语与我何干。”
谢夙盯着他,神色难辨喜怒,“此后你又为何不曾聊起?你与那张道长,又在聊我什么?”
裴修抬眼看他。
谢夙说:“谈我如何取你元炁,害你性命?”
“……”裴修又顿了顿,“是谈你如何厉害,能随手炼化剑鬽。”
谢夙唇边的冷笑有一瞬去而复返。
裴修轻叹:“你该理解,突然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之间还缺乏沟通,我怎么能不误会?”
谢夙听他说完,眉间微蹙:“关于这块玉牌,你一无所知?”
玉牌?
裴修抬手拿起它。
这块玉牌,从他记事起就戴在身上,老爷子十年前曾经拿走过一次,还给他后三令五申不许离身,虽然没提过这么看重的原因,这么多年,他倒早就习惯了。
这里面也有缘故?
“十年前,你祖父与我有约在先。”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转身才道,“他应下我一件事,我可护你余生平安。”
裴修问:“什么事?”
谢夙道:“此事已做到,不必提了。”
“等等。”
裴修记起什么,“十年前?”
谢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你父母肉体凡胎,保住性命,已是幸事。”
身后没有回应。
谢夙已掐诀往前,原本无意多言,却又说了一句:“以阳神介入命理,有违平衡之道,当日,我神识险些溃散,只留本命灵炁,无法救你三人。”
身后仍然是一片安静。
谢夙蹙眉,回眸看去——
不知何时望来的点漆星眸与他四目相对。
裴修脸上没有以往漫不经心的温柔浅笑,唯独眼底流转的目光,深切专注,前所未有。
他静静看着他。
谢夙拈诀的手倏地一紧。
裴修看着他,唇边缓缓牵起笑意:“谢夙。”
谢夙的手松了又紧,不觉避开了他的视线,转向一旁:“何事。”
裴修已经走近一步。
他走到谢夙身前,含笑注视这双看似冷淡的眼睛。
即便是没有重量的三个字,却是他现在唯一想说出口的真心话:“谢谢你。”
谢夙和他对视,片刻,倏地回身:“履约罢了,不必多心。”
闻言,裴修轻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转而想到他刚才的后半句话,才上前和他并肩:“你说,要护我余生平安?”
谢夙道:“不错。”
裴修皱眉:“你还要在我身边待几十年?”
谢夙扫过他的神色,眼里褪去情绪,语气渐冷:“放心,如今我灵身已成,出阵后我会设法助你重塑炁海,届时自有他人护卫,你我本也不必再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修无奈,“我是不希望你被锁在我身边。只能出入这块玉牌,对你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谢夙微顿,神色稍霁,淡淡说:“不必多虑。我闭关日久,身在何处并无差别。”
裴修说:“那就好。”
色鬼是误会。
但他之前对谢夙的印象没有出错。性格虽然冷了点,实际上很好相处。
“你在看什么?”
裴修回神,回望谢夙,笑说:“我在想,该怎么报答你。”
救了他这么多次,每一次都是救命之恩,没得到感谢就算了,还被他误解。换作他是谢夙,也会生气。
谢夙只道:“出阵之后,你自会知晓。”
裴修说:“好。”
话间,谢夙掐诀将红毛狐狸引至身前。
“啊啊——!!”狐狸在尖叫中疯狂扑腾,还是逃不出身上的锁链,“大人,您和爱人之间的误会,不能迁怒其他生灵啊,保护动物,人人有责,这不是你们人类现在的优良传统吗大人!”
谢夙垂眸看它:“我与他并非你口中的关系,休要胡言。”
“对象!对象!”狐狸哭求,“小红知错了,大人,你们没结婚,还没名分!”
谢夙蹙眉。
公孙焕胆颤心惊,生怕被牵连,骂了它一句:“笨呐!他们两个人不是恋爱关系,他们就是普通、呃,朋友!”
“啊?”狐狸愣住了,“可是我闻到大人体内有那个人类的精气本源啊,难道——唔!唔唔唔!”
猝然升腾的金焰缚住狐狸的嘴巴,它吓得两眼一翻,在空中软了下去。
公孙焕:“……”
等意识到刚才听到了什么,已经晚了,他咽了咽口水,根本不敢去看谢夙的脸色。
怎么办?
现在假装聋了还有用吗?
这只该死的狐狸,是要害死他吗!!
裴修也沉默片刻。
他对显然误解的公孙焕说了一句:“那只是误会。”
公孙焕感激地看他,虽然一脸不信,但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知道,肯定是误会!”
裴修:“……”
空中的狐狸已经落地。
它偷偷睁开一只眼缝瞄向谢夙,没想到被抓个正着,不由僵住了。
公孙焕把头顶的眼镜戴回眼前。
装死都装不明白,他看不得这么拙劣的演技。
“你有何路可出此阵。”
听到谢夙的声音,狐狸翻身跪倒,作揖道:“大人,就在我被困住的地方~”
谢夙道:“带路。”
身上的枷锁尽数卸去,狐狸愣在原地两秒,才反应过来,朝天扬起两只爪子,欢天喜地地奔向邹衍:“师兄~”
“……”公孙焕看着这只像人一样抬手撒欢的狐狸,满脸嫌弃。
幸好它跑到一半就变成了人身。
水一般的小红扑进了邹衍怀里。
邹衍持剑挡住她,皱眉说:“你是狐妖?”
小红泫然欲泣:“是我啊师兄……”
脚上金色的长链收紧,她眨了眨眼,对邹衍正色说,“我们还是先一起去找出去的路吧。”
话落飞身往前。
邹衍本要拒绝,可想到破阵要紧,也不再和她纠缠。
小红沿途跟他倾诉着自己的悲惨经历:“我们家好几代都是在罗浮山上长大的,我妈说人类都是坏东西,我本来不相信,所以那天晚上我来到这座山玩的时候,看到有人类也在这里,就偷偷跟了过去,结果我没想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他杀了……”
邹衍推开她的手一顿。
公孙焕好奇起来:“你死了?”
“反正肉身没有了。”
小红擦着眼泪,“他把我的尸体扔进这个法阵里,一下子就被吃得干干净净,要不是我反应快,吞了不少煞气,灵体早就散了。”
公孙焕说:“原来阵里的恶煞都是灵体……”
小红点点头:“我把想杀我的灵体吞完之后,就被抓到那个地方关起来了,我能感觉到,只要吸干那里的阴煞本源,就可以离开这个阵法!”
公孙焕不由问:“那你干嘛离开?”
“因为太痛苦了……”
小红打了个寒噤,又突然娇羞一笑,看向邹衍,“还有,就是因为遇到了师兄……”
公孙焕作呕吐状。
“……”邹衍复杂地看着她,“你不是公狐狸吗,为什么变成女孩子?”
小红一愣:“我妈说人类男人最喜欢这种看起来娇弱可怜的女人了,她说得不对吗?”
“不对。”
邹衍说,“你这样很奇怪。”
小红歪了歪脑袋,看他一眼,闭眼掐诀。
娇弱的女人消失不见。
一个眉眼精致的少年取而代之,微微上翘的眼睛笑眯起来,亮晶晶的:“那这样呢?”
邹衍说:“好多了。”
小红挠了挠皱起的眉毛:“好吧,你和那位大人的口味一样独特——”
话没说完。
锁在脚踝的锁链骤然收紧。
“啊——!”小红倒吊着飞了出去,在惨叫声中险之又险地停在悬崖边,吓得头发一直颤抖,“大人……”
谢夙淡声道:“带路。”
“……我就在带路啊?”小红低声嘀咕着,脚踝又一紧,他立刻屈服,“我带路!大人,我马上带路!”
之后的路程安静许多。
裴修看了一眼满脸写着害怕被谢夙灭口的公孙焕,想了想,随他去了。
精气的事,解释起来太麻烦。
再者,他和谢夙清者自清,这种除了公孙焕不会有人相信的谣言,没必要刻意去说什么。
忽地。
另一条金焰长索飞越向前。
公孙焕吓得大叫一声,回头看到谢夙的眼神,险些也跪地作揖,之后才记起自己的作用,把心揣回了肚子里,收起剑回到裴修身边。
不知道过去多久。
安静在空中被放着风筝的小红终于挥手:“大人,就在东南方向五十米外~”
谢夙没有看他,抬手画出一张金篆,掐诀轻点。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五十米距离转眼就到了。
邹衍惊怔看他。
缩地成寸?
这样的仙家法术,竟然能凭空画出来?
这位“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大人!救我!”空中突然传来小红的一声惊叫。
裴修抬眼。
小红正下方是一个高约三米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隐约传来风声。
洞口前的法阵闪烁着莹莹红光。
在小红接近的刹那,无形的风声穿过红光,陡然化作黑红煞气形成的大手,呼啸着抓扑过来!
谢夙微一摆手,风声在金光中撞散,大手散落大半,也迅速退走。
小红脱了困,落地跪倒,期期艾艾地说:“就、就是这里……”
谢夙道:“进去。”
“啊?”小红吓得膝行后退,“不要啊,里面有个坏东西,老是想吃我……”
谢夙眸光微动:“双煞阵?”
小红不知道什么是双煞阵,捡了自己知道的说:“它的实力比我高一点点,我就是被它逼得逃到洞口,才请你们人类帮忙的!”
谢夙转向他。
小红还想倾诉,不小心抬头,对上那双寒潭一般居高临下的无情黑眸,他抖了抖,下意识后退,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虚按在他额前——
“啊!!”人形化为小狐狸,在撕扯的红光中哀嚎。
抱臂观看的公孙焕对身旁两人说明:“这个我见过,炼化煞气。”
邹衍和昌维恩面面相觑,都看出对方眼底的难以置信。
凭空炼煞?
这样的实力……
裴修还在原地。
他的视线越过三人之间,看向黝黑的洞口。
“看什么呢?”公孙焕一直关注着他。
裴修说:“里面有个影子,看不到吗?”
谢夙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双煞阵,最简单的理解,这个困煞绝杀阵,出现了两只煞灵。
一只煞灵刚才被谢夙洗炼,另一只,就在洞里。
如果狐狸说的属实,炼化这一只的难度,要稍微更高一些。
“!”公孙焕立刻拔剑转过去。
邹衍和昌维恩也当即跟上,和公孙焕一起,呈三角剑阵,把裴修护在当中。
“前辈,该怎么做?”昌维恩还不知道刚才都是谢夙在动手,还在寻求建议,“那——”
然而不等他问完,洞里的煞灵动了。
洞外狂风骤起!
风声裹挟着红光掀起一阵落叶的海浪,冲向还在忍受折磨的红毛狐狸。
谢夙转眼。
叶海骤停,藏在其中的几根冒着黑光的长刺“噔噔”撞上护罩,又化作雾气,向内侵蚀。
狐狸掉了下去,虚弱地挣扎两下,摔倒在地。
见遁出洞口的煞灵冲向裴修,谢夙摆手把它挥向一旁,闪身先到裴修身前。
邹衍犹豫了一下,把狐狸也抱进剑阵。
谢夙对裴修说:“它体内阴煞尚有残余,你不要靠近。”
“好。”
裴修先答应,然后才说,“小心点。”
谢夙看他一眼,没再开口,随即布下金罩,才举步往前。
金色光影直入红光,瞬间撕碎煞灵周身黑雾,焚进法阵!
三色灵炁不停转换,公孙焕看得眼花缭乱,转脸看到裴修面色从容,不由问:“你能看得到?”
裴修说:“嗯。”
也许是吸收了从狐狸身上炼化的本源,谢夙现在占尽上风。
黑影身上的红光每次交手后都被金焰焚烧,已经在洞内退缩。
这下公孙焕也看出端倪:“这么牛!”
不料他话音刚落,煞灵自知敌不过他,仰天长啸一声,做出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
它猛地拍碎了地面的阵法!
刺眼的红光破阵而出,一丝奇异的气息从里面涌了出来。
小狐狸缩在邹衍怀里抖个不停:“他来了!”
裴修说:“谁?”
“杀我的那个人!”小狐狸害怕地说,“也是布置这个阵法的人!”
奇异的气息已经附着到煞灵身上。
它适应地转了转脖子,看到谢夙,猛然一惊,随后看到谢夙身后、被众人围绕的裴修,它又惊喜交加地轻咦一声。
谢夙眸光稍凝,立刻掐诀拦下它的动作,却在余光看见离裴修不远的狐狸身上也开始泛起红光。
裴修就在狐狸对面,也瞬间察觉,不过谢夙有言在先,他离得不算近。
但就在他后退的当口,狐狸眼中红光一闪,那双清澈的眼睛顿时血丝遍布,它身形暴涨,试图挣脱束缚,伏地盯着裴修,露出野兽的獠牙。
周围三个人看出不对劲,连忙上前拦住。
狐狸却无知无觉似的,不顾身上的伤痛,径直冲向裴修!
身后,破空声同样疾速刺来。
裴修皱眉。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布置阵法的人出现之后,正试图针对他。
不像之前的黑猫,失去理智的狐狸残暴异常。
好在它身上的煞气被谢夙炼化大半,实力锐减,三人勉强还能压制。
身后的破空声也被谢夙挡下。
对方却没有罢休。
自那一声惊咦之后,也不再发出声音。
和谢夙交手几个回合,被主人意志操控的煞灵不惜被金焰穿透,强行接近裴修,随后没有半点征兆,它身上阴煞凝结的黑雾开始疯狂涌动!
裴修察觉不妙,立刻后退。
但他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可言,眨眼已经被追上。
涌动的煞雾瞬间炸散,又在瞬间极致聚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
黑球光芒大放,绽出无数裂纹——
一切都发生在让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裴修只感到猛烈的狂风吹过。
一道金色人影悄然挡在身前。
下一刻,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谢夙!”
凝实的金影在爆炸中闪烁。
谢夙回头,和裴修对视一眼,在他身上连点数下,闪烁的金影彻底化为一道光罩,挡住爆炸最后的余波。
黑雾不甘地再次涌动,也只把这层光罩炸碎。
裴修看着金色尘埃的光点缓缓落在毫发无损的双肩,沉眸抬手握住玉牌:“谢夙?”
然而没人回应。
不远处,三人一狐跌跌撞撞地从被炸穿的山头碎石里爬了出来。
“咳咳……”公孙焕咳着血,苦着脸,拄着路上抓来的树枝走到裴修面前,“该死的煞灵,竟然会自爆……”
说完才看向裴修,愣了一秒,赶紧掏出符箓:“你……你的头发……”
裴修放下玉牌,随手擦去唇边的血迹:“我没事。”
经脉流转的暖意已经消散,公孙焕的灵炁很快代替它压制死灰复燃的灼痛,过渡得还算顺利。
重伤后清醒的狐狸这时“扑通”跪倒在地:“大人,我也是受害者啊大人……”
公孙焕嫌弃地看它一眼,却发现那个气场可怕的男人根本没在。
可能又隐身了吧?
这男人本来就很少现身。
他还在猜着,贴着神行符的工作人员已经飞速赶到。
发现他们,公孙焕长吐一口浊气,对裴修说:“太好了!我们——”
看到裴修的脸色,他的声音顿时停住。
阵破了。
煞灵也杀了。
这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吗?
怎么裴修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反而连平常出于礼貌的淡然笑意都消失不见。
没多久,他听到裴修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
“走吧。”
公孙焕怔怔跟他一起下了山。
一行人被工作人员恭敬请到洛家主宅,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一套休息的独院和一应疗伤所需。
处理过外伤后,其他人都要疗伤,裴修没去打扰。
唯独公孙焕,下山的路上就痊愈不少,看到裴修头发里多出的几缕白色,索性直接跟着裴修进了房间,让他坐下:“手给我。”
裴修抬手搭在桌面,任由他把脉。
“嗯……好像加重了一点,可你现在的状态,加不加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公孙焕说着,抬头时对上裴修的眼神,又愣了愣,“……干嘛?”
裴修说:“有个问题想请教,有时间吗?”
公孙焕饶有兴趣:“什么问题?”
裴修说:“灵体受伤,该怎么治疗?”
公孙焕睁大眼睛:“他受伤啦?很严重吗?”
裴修只问:“有办法吗?”
这几天以来,谢夙口中最虚弱的时候,也可以和他交谈。
现在玉牌不再有任何反应,他和谢夙失去联系,谢夙究竟伤到什么地步,他毫不知情。
他目前唯一能猜测的方向,是谢夙口中的另一个时间。
十年前。
因为“神识险些溃散”,所以不得已留下本命灵炁,直到半个月前才苏醒,而且还需要精气补充。
沉睡十年。
裴修眸光微敛。即便如此,只要谢夙还活着,这也是好的结果。
“治疗灵体的话,办法倒是有,可我……”
公孙焕含糊地说着,“要不你让他出来,我试一下?”
裴修没解释太多:“你看不见他。”
公孙焕没有怀疑,底气却足起来:“看不见?那别说我了,我爸来了也不行啊!”
裴修眉间又微蹙起:“没有其他办法?”
“不能起术的办法……”
公孙焕苦思冥想,“那就只能炼药了?灵体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元神,安魂定魄固元神,这方面的丹药很稀有啊……”
性命入道都要修元神,这东西谁都会留着自己用,连他都没见过几个,要是没有门路,找起来相当麻烦。
“算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公孙焕自信满满地说,“要不是他破阵解煞,我都死在里面了,丹药而已,我去找!”
他说得很轻松。
裴修说:“能找到?”
“你等一下啊。”
公孙焕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第一通电话,“喂?爸,是我,你怎么又不记我号码?哦我想问问你那有没有养元神的丹药——喂?喂?”
“……”
沉默的五秒钟。
公孙焕抠着桌角把手机从耳边放下,良久才说:“……这里信号不好。”
裴修说:“听出来了。”
“……”公孙焕站起身,“我去信号好的地方帮你找。”
裴修说:“谢谢。”
“……”公孙焕带着手机离开了房间。
但在信号好的地方找了半天,他还是一无所获。
“找个丹药都这么麻烦!”
正在他抓着头发泄气的时候,邹衍从房间里出来。
“丹药?”邹衍说,“什么丹药?”
“养元神的药。”
公孙焕说完,见他反应不对劲,忙问,“你有?”
邹衍摇头:“我没有。”
公孙焕“嘁”了一声:“那你——”
邹衍接着说:“可这一届罗天大醮的比赛,除了奖金,一等奖就是一粒炁炼的枕中丹。”
公孙焕眼睛一亮!
炁炼丹药!
“裴修!”公孙焕还没回头就大喊,“哥,我找到丹药了!”
转身看到裴修就在门前,他咳了一声。
裴修已经听到两人问答:“什么比赛?”
邹衍说:“初赛比一些基础道法,画符、罡步、手印等等,复赛要当天才能知道,惯例是一些清晦的内容,考验实战。参赛有年龄限制,三十岁以下参加。”
裴修若有所思。
公孙焕拍了拍邹衍的肩膀:“我看好你,赢一个一等奖回来!”
邹衍皱眉摇了摇头:“我的实力还不够。”
公孙焕单手插袋,叹了口气:“难道,一定要我出手吗?”
邹衍没说话。
公孙焕认真思考两秒:“算了,还是到时候看谁得了第一名,我去试试买下来吧……”
说完他看向裴修,突然想起一个关键,“说起来,哥,你没超年龄啊,你可以参加!”
邹衍一愣:“普通人怎么参加道术比赛?”
公孙焕语气很高深:“他有高人帮忙。”
有那个灵体在,别说比赛第一名了,昆仑道会第一名都不在话下吧?
裴修说:“他不在。”
“啊?”公孙焕也一愣,后知后觉想起灵体受伤了,“哦对……”
裴修转向邹衍:“比赛还能报名吗?”
“啊??”公孙焕又是一愣,“他不在,你怎么参加?”
邹衍也不认同:“初赛还好,复赛是实战,会有一定的风险,普通人肯定是不行的。”
裴修说:“试试看吧。”
谢夙不在,他还有公孙焕的灵炁和所谓的“天目”,至少有尝试的条件。
邹衍表情严肃:“你这样做太冲动了,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裴修说:“放心,真的遇到危险,我会弃权的。”
为了救他,谢夙生死不明。
现在只有这唯一的线索,如果不试一试就放弃,他做不到。对他而言,这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三人说话间,谁也没看到,落在他衣领的玉牌闪过一抹淡淡金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好吧!”公孙焕说,“那我们一起去。”
邹衍看表情还是不太认可,可别人的意志没办法扭转,他只好说出了比赛日期。
裴修抬腕看表。
还有五天时间,还算充裕,可以用来补充一些基础知识。
忽地,他眉间微微蹙起痕迹,轻咳两声。
公孙焕收起跃跃欲试的干劲,对他说:“你快去休息一下吧……”
裴修颔首,和两人打个招呼,转身回了房间。
即便有灵炁保护,五脏六腑传来的涩麻依旧高涨,他在桌前坐下,抬手按了按鼻梁,闭眼平复一会,才稍稍缓解。
他捞起胸前的玉牌,垂眸看了一眼。
其实,从个人角度出发,救谢夙,也等于救他自己——
“你不该冒险。”
裴修微顿。
这句低缓的冷峻嗓音先传到耳边。
他掌中的玉牌氤氲起朦胧金芒,渐渐浮起一层浅薄的华光,才轻轻落地,自下而上,汇聚成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修抬眼。
谢夙站在原地,也正看他:“我还没死,无需你舍命相救。”
裴修只看着他。
眼前这道身影微微闪烁着,比初见的那一天更浅更薄,像透明的影子,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显然,为了救人强行承接煞灵自爆的威力,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
裴修起身:“你伤得很重。”
对上他眼底的关切,谢夙薄唇微抿,移开视线,转身道:“小伤罢了,不必担心。”
小伤?
裴修看向他的背影,轻笑一声。
还能嘴硬,看来确实没有生命危险。
“那我该怎么帮你?”
谢夙倏地顿步。
他回身看向裴修,眸光几度不明,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果真愿意帮我?”
裴修挑眉:“当然。”
既然谢夙醒了,参加比赛只算备选,他自己应该有更有效率的恢复方式,没必要舍近求远。
谢夙道:“你若想帮我,确有一个办法。”
裴修说:“什么?”
谢夙:“精气。”
裴修:“……”
对话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
房间里满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