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旬,长安县春和景明。
庭院中煦色韶光明媚得浩荡,入眼青山澹冶,桃柳争妍。
天蒙蒙亮,公主府披挂起了彩绸。一路行来,丝竹乐声渐渐入耳。
新帝登基,改元延祚,命御史大夫齐勃、吏部侍郎鲁岩以及太子詹事陆黎为辅政大臣,怀德长公主监国理事。
新朝运行月余以来,朝中不是没有怀疑声音,但怀德长公主行事平允,一如春风化雨,抚慰了久处动荡不安的朝臣,议论便渐渐平息。
至今日,则是怀德长公主出降的日子。
自府邸落成以来,众人还没见过主家,新来仆妇听当初从宣阳坊就跟了公主的老人嚼舌根,才知道自家殿下虽为二嫁,郎君却实际是同一人。
比起这位横空出世的遗孤,久处皇城的大家似乎对驸马裴四郎更了解些。
少年进士,金殿状元,已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眼下,又成了开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品官员,紫袍玉带,风头无两。
值得这般人物俯首称臣,甘愿尚主的,必然也不是凡俗。
何况……
一般而言,公主住在公主府里,不必像旁人一样和公婆妯娌叔伯一大家子同屋檐下,而大多驸马仍住自己家,等公主召见时才过来。
只有感情紧密的,似之前的宣城公主,就是生活在国公府,闲置了公主府。
她们驸马却舍下家人,直接随怀德公主搬了进来。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仆妇们腰杆更硬了几分。
奉明派官员清扫完成后,裴序晋为大理寺卿,于刑案上依旧亲力亲为,直到婚仪前半个月,仍在处理一桩失窃案。
原本盗窃这种级别的案件无须他亲自出马,但此案特殊,失窃的是国子监司业的书房,内含古籍孤本众多,价值连城,又意义重大。
裴序得到探子的消息,追踪盗贼来到西市上一间书肆,在对方销赃时逮了个正着。
虽则书肆主人一再声明自己与此贼素昧平生,但大理寺仍需例行检查书肆中是否有其他问题书籍。
翻查的过程中,便无意瞥见书架上一册风月话本《金枝记》。
便刚刚途径市集,过路人的交谈声漫入耳际,裴序大概知道这是近来长安最时兴的话本。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书肆主人却冷汗下来。
莫名的,他瞥一眼对方:“你抖什么?”
“没、没。”书肆主人赔笑。
越发可疑了。
莫不是禁书套了个话本皮子?
他没放过,拿了一册带回去,待审理完人犯的口供,方才翻阅起那本话本。
这一翻,才知道书肆主人为何那样的神情。
这《金枝记》,分明是化用他二人的经历编造……
从商贾女儿到皇室遗孤,再到监国长公主,还有一段兄弟争妻这样暧昧的经历,难免有人嗅到商机,偷偷写成话本贩卖。
裴序看完了全本,内容除了香艳露骨些,倒没什么违禁之处。
食色,性也,粗通文墨的百姓不可能在难得的闲暇去看佶屈聱牙的文字,是故直白通俗的话本最受人青睐。
也便没什么理由和必要去查封。
因看热闹的人多了去了,一味地堵嘴,只会让人逆反。
至于拿回来的那一册话本……
裴序对属官道:“既翻看过,便不好二次出售,去给那书肆主人送钱买下吧。”
只次日,属官却不曾在他的书案上再看见那册话本。
该是扔了吧?
黄昏时分,桑妩从宫城朱雀门出降。
与她第一次经历的婚仪相比,这次的堪称繁缛了。她一向不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在礼部初步拟定仪式的时候就试图跟裴序商量删去一些,左右都不过是走个流程,也非是第一天认识了。
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裴序却很坚持。
他脸色淡淡地问:“是因为熟稔,殿下便觉得可以敷衍,还是说因自己经历过一次,所以认为不重要?”
桑妩被说得悻悻。
仪式到底还是按着礼部的章程走了。
十里红妆,七宝步辇,因为过于盛大,入坊门时,还拆了一半的夯土墙。
等到终于坐到青庐里,宾客离开,仆妇退去,疏星将二人的眸子点得粲亮。
礼服沉重,桑妩想先卸下,却被裴序拉住站在灯下,一寸寸凝视。
他在席上饮了不少,眼下,目光也似一泓滟滟的琥珀酒,凝得桑妩开始有了醉意。
“先让我去擦个脸。”她道。
新嫁娘的脂粉太厚重了,好看虽好看,却不透气。
裴序道:“不急。”
他正色道:“还有几道礼数未成。”
桑妩啊了一声。
原本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怎地还有。
分明是精致娇艳的妆容,配上这样震惊的表情,却实在可爱,裴序没忍住,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桑妩只见他揭开食案上的食盒,将其中的一碟豕肉,以及酒壶取了出来。又夹起一片,递至她唇边。
桑妩不明所以地咬了一口。
肉只白水煮过,味道特别寡淡,却见他就着剩下的,送入了口中。
“……这是做什么?”
裴序道:“循礼。”
又以两瓣葫芦分酒,饮尽后掷入床下,拿起了床头的一把剪子。
这个……桑妩抿唇一笑,接过了那把剪子,对他道:“这个我知道。”
她将他按在床边坐下,各取两人一缕发丝,剪下来,用红绸束在了一起。
她轻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裴明伦,你我终究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你的愿遂了。”
缚着红绸的结发被她捏在手心,又被裴序整个包住。
他抬起眸子时,眼底似有水光漫过。
桑妩另一只手抚过他的眼底,对他笑了笑,问:“怎了?”
裴序扣住她的腰,将人带进了怀里。
桑妩便看不见他的神情。
烛火哔啵,将尾音掩了下去,含混在胸腔中,微有滞涩。
桑妩轻轻微笑。
同牢合卺,结发夫妻。
这非是礼部拟定的章程,而是他自己因循最古老的昏礼,于今时这段缘分的祝祷和祈愿。
月洞窗前,竹帘高低错落,春月和风裹入,扑动窗后的烛火人影。
桑妩后背抵着窗框,虽然知道庭院中没有旁人,却还是忍不住羞耻:“为何要在这里……”
月色太亮了,照得分明。
以至于难以面对,今日他眸中格外汹涌的侵略。
烫得好似能将她熔在一起。
休养了数月的身体有些禁不住这样的灼渴,光只这般沉沉抵着片刻,便禁不住要吐露浇熄。
结果却适得其反。
感觉到滋润,愈发地石。更了。
桑妩忍不住后缩了些,离窗更近,也教人看得更清,贴近又分开的地方,黏连出一湾丝。
她羞耻得泛起晕红。
裴序凝目欣赏了一息,轻轻地笑了。
就方才的滋润,向前挺了到底。
桑妩起初还顾虑身后,只久不经,才堪堪容他,便彻底酸软下来。
裴序更每天都在想她。
由奢入俭难。
他一贯清净无梦,近半个月,却数次梦见她,便在窗前、月下,琴桌、书房甚至……公廨。
他记忆力极佳,虽只看过那《金枝记》一遍,却将内容都带到了梦里,每次醒来,茶水也解不了的渴。
眼下……在她身上实现。
桑妩的两足分踩在桌案上,茶盏中的水泼到了腿上,一时滑得撑不住。这般坦诚的姿态,竟还远远不够,他俯下去,握住了她的足踝,细细吮过那些潋滟的水光。
由轻及重,由外及内。
落吻和身前节律此伏彼起。
这些却都不是书里的内容。
桑妩彻底忘了身处窗畔,声息破碎不堪。
她指尖穿过他的墨发,禁不住颤声问:“这些,你都,从哪学的?”
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看见你,便这样想了。”
桑妩面颊晕得更红。
溢出的哼吟,惹来他更肆意的冲进。
灵魂好似都快交融。
精力殆尽后,桑妩腿跟一时都还余颤,被抱去了榻间。
意识沉倦中,只觉得他动作格外细致,拿打湿的帕巾擦净她眼尾唇角含混的湿渍后,拨开汗黏的长发,自己也躺下了身边。
手臂揽住她的腰窝,交颈相眠。
次日清晨,被面颊湿漉漉的触感扰醒。
桑妩睁眼,晨光里,迎上他温润视线,隽致眉目。
大早上的,美色当前。
真叫人心情好。
桑妩眨了眨眼,久违地唤了句:“郎君。”
裴序轻轻啄住她的唇,一触即分。
随后,听得他在耳边低低唤了声:“夫人。”
怔了怔,将这两个字含在齿间无声品味了一遍,想起昨夜他泄在里面时一声声夫人,摧得人心尖发痒。
桑妩忍不住咬了一下唇瓣,面色微红。
她抬眼道:“对了,你以后别再叫我‘殿下了’,就算人前,也无需那样。”
裴序问:“为何?”
桑妩抿唇:“太生疏了。”
“我以前……会羡慕夫子家的那个妹妹。因夫子虽年长,却并不威严,很不避讳在人前体贴妻子,我却从来没在自家见过。”
裴序被她殷殷眼神看得,心软似水:“那我叫你什么?”
她想了想,道:“似你平日那般,叫我的名字,就很好。”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阿妩。”
桑妩眼睛也弯了起来。
“没人的时候,可以叫我的小名。”
她轻声道,“除了你,没有别人能这样唤我了。”
裴序被这句话取悦,笑道:“除了我,也没有人再能唤你夫人。”
他贴着她耳畔轻轻唤了句:“四少夫人。”
晨光里,那薄软的耳尖瞬间红了一片。
明明是正经的一句,却因联想,再也不忍直视。
桑妩正色:“也不可以总是这样叫我。”
他偏故意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叫你……夫人?”
桑妩被他洒在颈窝的气息打乱,轻声道:“你只能、只能在很想……我的时候,才能这样叫我。”
她的声音囫囵不清,试图蒙混过去。
裴序却听懂了。
“四少夫人。”
他勾起唇角,被衾里,扣了住她。
“我现在……就很想要你。”